孙立长第二天果然来了。这次他没开车,走路来的,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帆布包,包侧鼓鼓囊囊的,撑出了铲子柄的轮廓。
他进前厅的时候张海虾正在灶房烧火。听见脚步声他把火钳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来。孙立长站在前厅中央,帆布包搁在脚边,推了推眼镜环顾了一圈。
“张馆长不在?”
“出门办事了。”张海虾靠着灶房门框站着,“今天档案馆就我跟张海楼。”
“那正好。”孙立长弯腰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把铲子。短柄的,锹面窄窄的,是花匠用的那种。“昨天看了那棵石榴,觉得土质不错。想取一点样本带回去做土壤分析。北境总馆最近在做南洋地区土质档案。”
张海虾看着那把铲子,没动。
“后院随便取。”他说,“但别挖太深。石榴根浅,伤了根活不了。”
“放心。就取表层。”孙立长拎着铲子往拱门走。张海虾跟在后面。我站在前厅没动,听着两个人脚步声穿过后院草地,停在石榴枝条旁边。然后传来铲子切入土面的声响,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张海虾站在旁边看着。孙立长蹲在石榴枝条南侧半尺的位置挖了一铲,铲面切入土层大概三寸深,把土翻上来摊在地面上看了看。然后又换了个位置,在枝条西侧挖了第二铲。第二铲的位置更靠近枝条根部。张海虾看着他挖那个位置,没说话,但他的手从身侧垂下来,指头微微张着。
孙立长把两铲土分别用油纸包好,搁在帆布包旁边。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拎起铲子往拱门方向走。经过张海虾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着他。
“石榴枝条底下——除了根,还有别的吗?”
“除了根就是土。”张海虾说,“你以为有什么?”
孙立长笑了一下。他把铲子收回帆布包里,拎着包往前厅走了。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灶房里面。灶台上搁着两只碗,一只茶缸,灶膛里火刚压下去,余烬暗着。他的目光在灶台面上扫了一圈,在灶台底部那一排青砖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拎着包走了。黑色帆布包在他手里晃了晃,铲子柄从包口支棱出来一截,在日光里泛着金属的冷光。他走出档案馆大门,沿着老街往东走了,背影在骑楼的阴影里一明一暗地交替着,最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张海虾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快步走向灶房。我跟进去。他蹲在灶台前面把最底层那块青砖抽出来,凹槽里的油布包还在,干燥完好。他把油布包抽出来搁在灶台上,重新把砖盖上,拿灶灰撒了一圈抹平。
“他看见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看见什么?”
“昨天我在灶房门口跟他说‘后院随便取’的时候,他往灶房看了一眼。今天又看了一次。”张海虾把油布包拿在手里掂了掂,薄薄的一包,大约半斤重。“灶台底下这点地方瞒不住他。他在北境编目科坐了十几年,什么暗格没翻过。”
“那往哪放?”
张海虾站在灶房中央想了想。他的目光从灶台扫到碗柜,从碗柜扫到水缸,从水缸扫到灶房后面那扇小窗。窗户外面对着后院的角落,能看见一棵歪脖子樟树的树冠。他的目光停在那棵樟树上。
“樟树。”他说,“树上有杈。油布包用绳子吊在杈上,从窗户扔出去就能挂住。外面看不见。”
他拿了根细麻绳,把油布包捆紧,系了个活结。然后推开那扇小窗,偏头看了一眼樟树的方向。树冠离窗户大概一丈远,中间有一段空隙。他把绳子在手里抡了两圈,一松手,油布包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樟树最粗的那根侧枝上,绳子在枝桠上绕了两圈卡住了。油布包吊在枝桠下面,被树叶遮得严严实实,从窗户这边看只能看见一片绿影。
“行了。”他关上窗,转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肩膀比刚才松了半寸。但嘴角那根弧线还绷着,虎牙没露出来。
那天晚上孙立长没再来。张海虾坐在床沿上翻那本旧杂志,翻了两页合上搁在一边。他偏头看着我,暗光里他的眼珠子亮着。
“樟树上那个包——明天得换个更稳的位置。孙立长如果绕着后院墙根走一圈,从外面往上看能看见绳子。”
“半夜去换。”
“嗯。半夜去。”他躺下来,伸手拉了一下灯绳,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翻身面朝我,手从枕头上滑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他今天挖的那两铲土,说是土壤分析。但他挖的位置——一铲在枝条南侧,一铲在枝条西侧。南侧是原来老槐树的树干位置,西侧是陈伯当年埋东西的位置。他在找那棵老树的根。”
“他如果真去做土壤分析——”
“他会做。但他不会只做土壤分析。”张海虾扣住了我的手指,拇指在我掌心蹭了一下,“他在北境坐了十几年冷板凳,就是在等这件事慢慢被忘掉。现在有人把土翻开了,他不会放手。”
窗外那棵歪脖子樟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树冠里偶尔传来叶片摩擦的沙沙声。油布包吊在枝桠下面,被夜色和树叶吞没了形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