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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焗虾:你跑不掉了

挖根花了整整一天。

张海虾从库房翻出来三把铁锹、两把锄头、一把镐。郑老板又送来了一包石灰粉,说是撒在断根上能防止再生。整个上午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沿着老槐树倒下的树干往外扩挖。根比她想象的多,粗的有手臂那么粗,细的像头发丝。最远的一条一直延伸到档案馆后墙外面,穿过了墙根底下那条排水沟。

张海虾挖那条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地上,半边身子钻进墙根的石缝里,胳膊伸进去掏了半天,拽出来的时候满手泥,指缝里夹着一段扭曲的灰褐色根须,还在微微蠕动。

"最后一条。"他说着把那截根须扔进铁皮桶里,桶里已经装了大半桶碎根,上面撒了一层石灰粉,冒着细细的白烟。

我递了块布给他擦手。他接过去把手上的泥大致擦了擦,脸上还沾着几道灰印子。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那堆碎根旁边,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火柴。

"你躲远点。"他说。

我退到拱门边上。他蹲下来擦了一根火柴,丢进铁皮桶里。桶里的石灰粉和碎根接触了火苗之后先是冒出一股白烟,然后轰地燃起来,橘红色的火舌从桶口蹿出来,热浪扑了张海虾一脸,他往后仰了一下。

火着了大概半个时辰。桶里的碎根烧成了灰白色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他用铁锹翻了翻桶底,确认没有残留的活性根茎之后把灰烬铲出来,埋在了后院角落的菜地底下。

埋完之后他站起来,把铁锹搁回墙角。手撑着锹柄站了一会儿,肩膀上那层汗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整个后院被挖得坑坑洼洼的,那棵倒下的老槐树横在院子中央,树冠摊开了一地,叶子已经卷曲发黑,边缘那一层淡淡的荧光彻底没了。

"完了。"他说。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半边脸被照得白亮亮的,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嘴角翘着,脸上的汗和灰混在一起,在笑纹的位置划了两道深色。

"你身上那个东西——"他说。

"没了。"

"真的没了?"

我把右臂袖子撸上去,翻来覆去给他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了。

他走过来,伸手捏住我的手腕,拇指按在我虎口上——那个线头曾经待过的位置。按了两秒,又翻过来按了按手腕内侧。确认什么都没有了之后他才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我。

"没了。"他说。

"说了没了。"

"那你明天吃什么?"

"河粉。"

"换一个。"

"虾面。"

"行。明天早上虾面。我去码头买新鲜的。"他嘴角翘了一下,虎牙在日光里亮了一瞬。然后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你先去洗。一身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汗衫从前胸到后背全是泥印子,裤腿蹭了青苔和石灰的混合色,鞋面上还粘着一截碎根须没弄掉。

"你也是。"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比我好不到哪去,笑了一声没接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灶房里张海琪已经烧好了热水,两大桶摆在灶台旁边,桶沿上搭着两条干净的布巾。灶台上扣着一只砂锅盖,掀开来是熬好的绿豆汤,还冒着热气。砂锅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张海琪的笔迹:"喝完汤再洗。"

张海虾把那锅绿豆汤端下来,盛了两碗。两个人蹲在灶房门槛上捧着碗喝。甜滋滋的,凉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他喝完之后拿碗沿碰了一下我的碗沿,叮的一声脆响。

"干杯。"

"你几岁了?"

"三十五。"他把空碗叠在我碗上面,"三十五岁就不能干杯了?"

"幼稚。"

他笑了一声,端着碗进了灶房。水声哗啦哗啦响了一阵,他在里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他把那条布巾搭在肩膀上,走到我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灶房门槛上。后院那个大坑还在,铁皮桶搁在坑边,桶壁上烧出了一层黑色的烟熏痕迹。老槐树的树干横在地上,断口处的灰褐色粉末已经干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明天把树干劈了当柴烧,"他说,"再把坑填了。后院种点别的。种棵石榴树什么的。"

"你还会种树?"

"不会。但可以学。"

他偏头看着我。湿头发上的水珠子滴在他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的眼珠子在日光里亮着,虎牙从嘴角微露出一点点。他看了我一会儿之后把目光转回去,看着院子里那堆东西,脚在门槛上晃了两下。

"陈伯走了。"他说。

"嗯。"

"他留了那封信,留了地址。他是故意的。他算到了所有事。"

"你恨他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风把卷曲的槐树叶吹起来,在地面上翻了两个身又落下。

"不恨。"他说,"他种这棵树的时候,是为了把黄昏草锁住。他封死张永福,是因为张永福想把这棵活母株带走。他走之前把树留给我们,是因为他知道我们比他更需要它。"

"但你爸在地下困了十几年。"

"困住他的是他种的那棵。"张海虾说,"陈伯种的那棵在后院。两棵不一样。我爸种的那棵是散的,陈伯种的那棵是锁的。一放一收。他们俩当年想法不一样,但最后——一个把自己种进去了,一个守了那棵树守到现在。"

他顿了顿。

"他走的时候留了那张纸,说'走了就别回来'。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他也知道咱们会怎么看他。他选了走。"

"你想他回来吗?"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珠子在日光里映着我脸的倒影,很小的一团,在那层瞳孔的光面里浮着。

"想。"他说,"但他不回来也行。他知道那棵树处理掉了就行。"

他把搭在肩膀上的布巾拿下来擦了擦头发,然后站起来,把手伸给我。

"走了。上去换件衣服。一身泥黏着难受。"

我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他松开之后往上走,我跟在后面。上了三楼走廊的时候,张明甫那间屋的门开着半扇。张明甫坐在床边,正把那张照片往木头盒子里放。他看见我们两个从楼梯口上来,满脸满身的泥灰,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很明显的笑,但他颧骨上那道皱纹往两边拉开了半寸。

"挖完了?"他问。

"挖完了。根烧了。灰埋了。"张海虾站在门口,"你身上那个——"他指了指他爸手指上那道淡青色的细纹。

张明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根细纹还在,但颜色比前几天淡了一些,边缘开始发灰。"它也在退。"他说,"母株没了,这玩意儿待不住了。再过几天就没了。"

张海虾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他转身往自己那半边屋子走,走到墙板那道补好的裂缝旁边的时候,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新钉上去的木板。木板被他昨天晚上拿砂纸打磨过了,表面光滑平整,边缘也磨成了圆角。

"明天刷漆。"他说。

"什么漆?"

"白漆。刷完就看不见缝了。"

他走进屋里,把汗衫脱了扔在床脚,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换上。穿的时候背对着我,后颈那道疤在从窗口照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紫红色。他穿好之后转过身来,看着站在门口的我。

"你换不换?"

我换了。换完出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上,手里翻着一本从陈伯抽屉里搜出来的旧杂志,垫在膝盖上随便翻着。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翻杂志。

"海琪姐说明天去码头买虾,"他边翻边说,"她让咱俩一起去。她说你天天吃我炒的河粉,该换换口味了。"

"她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上楼的时候,她站在楼梯口说的。你走太快没听见。"

"那你——"

"我替你答应了。"他合上杂志搁在一边,拍了拍旁边那个位置,"明天早上码头见。去晚了虾就卖完了。"

我走过去坐下来。床板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微微响了一声。窗外老槐树倒下之后,后院的视野开阔了不少,能看见远处老街骑楼的屋顶和更远处江面上反着金色日光的水波。

他伸手过来,手指扣住了我的手。十指交扣,靠在床板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窗外。傍晚的风从窗口灌进来,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他手指头在我掌心里轻轻动了两下,像在打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

"张海楼。"

"嗯?"

"明天买完虾回来,把那堵墙拆了。"

"昨天刚补好。"

"补好了也能再拆。"

"拆了干嘛?"

"拆了重新砌。"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夕阳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橙红色。他的眼珠子在光里亮得像两颗烤过的琥珀,虎牙从嘴角露出来一截白尖。

"砌成什么?"

"砌成门。"他说。

他没再多说。他把目光转回窗外,手指还是扣着我的手,稳稳地没松。

窗外那只花斑猫蹲在拱门顶上舔爪子。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顶上爬上去的,坐在高处,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它的毛在夕阳里被染成了橘色,整只猫像一小团毛茸茸的火。

"行。"我说。

他笑了一声。那声笑在傍晚的风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