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头比外头暗些,也暖些。
堂屋不大,摆着三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个大胖娃娃骑鲤鱼,边角卷了,用饭粒粘着;旁边还糊着半张报纸,日期是前年的。柜台在靠里的角落,掌柜的坐在柜台后头,就着一盏电灯,记帐。灯不大,光就够照柜台那一块。
柜台后头的墙上,钉着一排木橛子,橛子上挂着几样东西:一串生了锈的钥匙、一只掉了漆的手电、一本翻卷了边的日历。日历还停在去年,没人撕。柜台面上,除了帐本,还有一副老花镜、一盒火柴、一只装着半缸子茶的搪瓷缸。店里的东西,什么都用到了旧,可都不缺胳膊少腿。
门框两边,还贴着过年的对联,早让风吹撕了,剩些残纸;唯独门楣上那道横批还全,“出入平安”四个字,是手写的,笔画粗,沾了点灰。柜台底下的暗处,卧着一只花猫;它半睁着眼看人来人往,看了一会儿,又把眼闭上。
灶间的门半开着,热气一条一条往外冒。灶上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旁边一屉贴饼子,正贴着锅沿烤。风箱有人推着,呼哒,呼哒,一下一下,跟人的喘气似的。
屋里已经坐了人,都是赶车的:三个,围着一张桌,桌上摆着一壶水,几只粗瓷碗,碗里的水凉了又添。他们见六个人进来,抬头看了看,又低头说他们的,没多问。
他们说的,是今年春上的活计。一个说,往北运化肥的活,比往年多;另一个说,往南拉煤的活,反倒少了;第三个说,活儿多少他不管,他只管他这挂车、他这两头骡子,别的管不着。说完,三个人都笑了。
“住店?”掌柜的抬起头。
“住店。”狮子走说。
“几位?”
“六位。”
“六位……”掌柜的翻本子,“通铺剩一屋,能睡八个。要不要?”
“要。”
“按位算,还是包屋?”
“按位。”
掌柜的记了,报了数。牛込掏钱,数了,递过去。掌柜的把钱压在帐本底下,又拿笔圈了个记号。
“牲口呢?”狮子走又问。
“骡马我这儿都收,后院有棚。”掌柜的说,“大的……”
“大的不进院。”狮子走说,“店后头靠着河那片空地,借停一停。”
“那片地也是我家的。”掌柜的说,“停吧。不碍别人走路就行。”
“不碍。”
牛込先去后院看了一趟。空地靠着河,地是湿的,长着草;靠墙有个草料棚,堆着半棚干草,草香一阵一阵。空场够大:五头兽站进去,头顶离房檐还隔着一大截。他从后院回来,冲狮子走点了个头。
五头兽陆续挪了进来。镇岳最后一个:它过院门的时候,走的是院墙外头,绕到空地上,没走门。它一脚落在草地上,草让它的脚掌盖了个满;抬起来,草才慢慢直回去。
它们在空地上安顿下来,不往一块儿挤,各占一块地,方向却是有数的:烬煌朝着院门,镇岳把行李那一堆护在里侧,裂空靠墙,月影在草里,逐浪贴着河边。五块影子铺在地上,几乎把整片空地盖严了。院墙上头,星星一颗一颗,落进它们的甲缝里,亮一下,又暗下去。
河从墙根下走过,水流得急,撞在石头上,翻起一小片白,黑里也看得见。逐浪贴着这片白飞,飞得很低,尾尖偶尔碰一下水,又抬起来。
“吃饭不?”掌柜的问。
“吃。”
“就店里的饭,没得挑。”掌柜的朝灶间喊了一声,“六位的!”
灶间里应了一声。不多时,端出来:一大盆棒子面粥,一屉贴饼子,一盘熬白菜,一小碟酱,一摞粗碗。桌子让六个人围了一圈。赶了一天路的人,吃什么都香;棒子面粥烫,吹一吹,转着碗喝。
饭是按人头上的,谁不够还能添。赶车的三个也各自要了一份,坐在另一张桌上吃。他们吃饭快,一句话不说,呼噜呼噜几口,碗就见底了;吃完了,拿袖子一抹嘴,又去倒水。
那个年纪最大的老把式,抽着旱烟,坐在一边,看他们吃饭。他不说话,看一眼,抽一口;烟锅里的火,一亮,一暗。
六个人吃得不快。走长路的人,吃得都慢,得让肚子先认一认。鹫尾岳喝粥,一小口一小口,喝完还把碗底刮干净;大河冴吃得利索,饼撕成块,泡在粥里;蒂多姆吃得最少,一碗粥,半个饼,剩下的半张,仔细包了,揣起来。
吃完了,牛込去灶上讨了热水。老板娘从灶间出来,端一只大盆,搁在堂屋墙角,又提来一桶热的。
“洗吧。”她说,“走了一天了吧。”
“一天。”牛込说。
“热水不要钱。”老板娘说,“就是费点柴。你们洗,我看着灶去。”
六个人轮流洗了手脸。鲛津海解开脚上的布条看了看:伤口收了口,边上结了痂,白生生的布条上,留着一点淡黄。他拿热水泡了泡,没再挑,重新缠上。老板娘在旁边看了一眼他那只脚,没说什么,给他又添了半瓢热水。
蒂多姆洗完手,站在灶间门口,看老板娘添柴。灶膛里的火,把老板娘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走这么远,家里不惦记?”老板娘问。
“惦记。”蒂多姆说。
“惦记归惦记。”老板娘说,“人出了门,脚就不听家里的了。”她拿火钳拨了拨灶膛,火旺起来,“灶上还剩半锅开水,你们灌了,路上带。井水凉,喝不惯。”
“谢谢。”
“谢啥。”老板娘说,“住我店的,都是赶路的。”
堂屋里那几个赶车的,吃完了也不走,坐着说闲话。说今年的麦子,说哪条道好走,说关外有趟活,工钱高,就是路远。他们的话,六个人听着,听得懂大半,剩下的靠猜。
掌柜的收了帐本,也过来坐。他问:“几位,奔哪去?”
“关外。”狮子走说。
“出关啊。”掌柜的点点头,“头一回?”
“头一回。”
“头一回出关,我得说两句。”掌柜的掰着手指头,“头一桩,过了山海关,风就硬了,早晚凉,衣裳得加;第二桩,那边的道多是土道,比这边颠,车马费;第三桩,住店得早寻,别等黑了天才找地方。”
“记下了。”狮子走说。
“还有一桩。”掌柜的说,“那边的水硬,头两天喝着不惯,少喝凉的。”
狮子走应了一声。牛込把这四桩,在心里过了一遍:风、道、店、水。
“掌柜的,”狮子走又问,“这镇上,从前有过大集么?”
“有过。”掌柜的说,“早年间,这镇子是通京东的要道,南来北往都在这儿歇脚。那会儿,我这店,一宿睡满三十号人。现在就剩几间房——赶车的少了,人多半坐火车、坐汽车去了。”
他说着,抬手往东边指了指:“往东二里地,就是火车站。夜里有趟货车过,你们听着响,就是了。”
“几位明早往哪走?”掌柜的问。
“往东北,顺着大道。”狮子走说。
“那正好。”掌柜的说,“我这店里,明早也有一挂车往东,走的是同一条道。你们要是乐意,搭个伴,路上有个照应。”
“好。”狮子走说。
“赶车的是那位。”掌柜的朝灶间门口抬了抬下巴,指的正是那个抽旱烟的老把式,“老耿。这条道,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认得。”
老把式没接话,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
过了一阵,老把式开了口,嗓子哑:“搭伴,行。就是你们得有辆车——我这挂车,装不下六个人。”
“我们不坐车。”狮子走说。
“不坐车?”老把式抬了抬眼皮,“走?”
“走。”
老把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外头院里那几个大家伙,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没再问。
他起身,往灶间门口走,路过六个人那桌,脚步没停;可走过的时候,眼角往院门口那边捎了一下。院子里黑,他看不太清,只看得见几块比黑更黑的影子,卧着,立着,一动不动。他哼了一声,不知是哼给谁听的,进了里屋。
又坐了一阵,三个赶车的先起了身,各自回屋。走的时候,有一个冲六个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桌上的碗,他们自己摞了摞,端去了灶间。
他们又说起关外。一个说,关外的屯子,冬天冷,夏天短,种地得赶早;一个说,关外的道,一入秋就糟,泥泞陷车;第三个说,走关外得认几样草——认了草,就知道水在哪儿,人家在哪儿。说着,人已经走到门口,声音低下去。
掌柜的把最后一壶水收进柜台,数了数本子上的钱,要把电灯关了。老板娘在灶间说:“灭了吧,添什么柴。”掌柜的没应,把灯留着一盏,自己先进了里屋。
歇了半个时辰,堂屋里的人陆续回屋。六个人也进了他们那间。屋里一铺大炕,炕上铺着席,席上摞着几床棉被,被面洗得发白,叠得方;炕沿的木,让多少年的人坐得发亮。
牛込没急着上炕。他先去了后院。
夜里的空地,比白天更静。五头兽卧的卧、站的站,把一片空地填得满满当当。星河从它们头顶上过;它们的身上,落了一层夜露,甲片上亮着一层细水光。河在墙外头响,响得比白天清楚。
牛込在各头边上都站了站。他看烬煌胸口那道旧印,看裂空翅根那排羽轴,看月影左肩那个浅浅的弯,看镇岳的膝,看逐浪的齿。看的都是老地方;看完了,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走到镇岳那儿,他停了停。镇岳把行李护在里侧,头低着,眼睛却在他身上。他伸手在镇岳的膝上拍了拍,掌底下的甲,凉的,湿的,是夜露。他想起白天它过水闸的样子:那么大的家伙,也知道绕开人家的一段水。
院子外头,河对岸的村子,黑成一片。村里的狗,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叫得懒。
“夜里别动。”他对它们说。这话是白说,它们本就不动。
他往回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五个大家伙在夜里,是一大片很低的天。
狮子走也出来了。两个人在院里站着,谁也没说话。
“明早搭车把式的伴。”狮子走说。
“嗯。”牛込说,“他走这条道,比咱们熟。”
“他不问,咱就不说。”狮子走说。
“说什么?”
“车后头那五位。”狮子走说,“他要是问了,再说。”
牛込点点头。两个人在院里又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回了屋,六个人躺下。炕是凉的——掌柜的说,五月了,不烧炕,烧了太燥。没睡惯大炕的,先躺下那阵,都觉得空;睡惯了的,往后一靠,就找到了地方。
黑影里,有人开口。
“这炕,比我想的宽。”是鲛津海。
“炕讲究宽。”牛込说,“一铺炕,挤一家人。”
“你睡过?”
“没有。”牛込说,“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黑影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谁。
“掌柜的说,出关风硬。”鹫尾岳说。
“硬就硬。”牛込说,“硬风里走两天,皮实了。”
“你倒不怕。”
“怕。”牛込说,“可路就这一条,怕也得走。”
黑影里静了静。过了一会儿,狮子走开口了。
“睡吧。”他说,“明早还赶路。”
没人再说话。外头牲口棚里的骡马,嚼草的声,一下,一下。
屋里还有一个人没睡。蒂多姆把本子摸出来,就着从窗纸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写了半行:大车店。一铺炕,六个人。写完,她又想了一会儿,添了两个字:都好。收好,塞进包袱底下。
鹫尾岳仰面躺着,把左踝架在另一条腿上,架了一会儿,又放下。外头牲口棚里的骡马,还在嚼草,一下一下,很慢。
大河冴睡得快。这是练功练出来的:得空就睡,睡下就着。
鲛津海把那只右脚,摆在炕沿外侧,怕碰着。他仰头数房梁上的木纹,数着数着,睡了。
牛込最后一个躺下。躺下之前,他又去门口看了一眼院子:大车、骡马、草料棚,都在。看完了,他上了门闩,轻着脚,回到炕上。
夜里,在烬煌眼里,这个镇子睡了。
镇子的灯,一盏一盏灭;最后灭的,是店堂屋那盏——人还在说,灯就多亮一会儿。灯灭了,镇子整个沉进黑里,只剩这一片空地、五头兽,和一条河。
它听得见很多东西。墙外头河里的水,一下一下,拍着岸;屋里的六个人,呼吸都匀了;牲口棚里的骡马,鼻子喷气,蹄子偶尔刨一下地。再远一点,铁路上,铁轨在夜里“叮”地响一声,又静了。
这些东西,它都收在耳朵里。它不困。它不是不累,是不肯在这么个地方睡死。这是它走夜路的老脾气。
牲口棚里,老耿的骡子,半夜挪了挪地方,铁链子拖在槽帮上,哗啦一声。老耿在屋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又睡熟了。他跑了半辈子车,睡觉留着一只耳朵——骡子有点动静,他就知道。
后半夜,牛込醒了一回。
他醒,不是被吵醒的,是睡到一半,心里那根弦,自己动了一下。他没惊动别人,摸黑下了炕,趿着鞋,走到院门口。
空地上一片黑。他站了一会儿,眼睛才慢慢看出来:烬煌在,镇岳在,裂空在,月影在,逐浪在。五块影子,一个不缺。他又摸到行李那一堆,按了按,绳子没松。他往河边看了看,河在黑里,是一条比黑更黑的道,水声就在那儿。
牛込往回走。走到门口,回头一看:黑里,烬煌的眼睛,睁着一条缝,正对着他。他停了一下,冲那边摆了摆手——跟白天在兽背下摆的那只手,一个意思。他进了屋,上了门闩,回到炕上。
半夜里,起了风。风从北边来,吹过屋顶,把店门口那两盏灯,吹得一晃一晃。河上的风贴着地走,走到空地上,绕开那五个大家伙,又往前走。
炕上有人翻了个身,炕席沙沙响了一下,又静了。
风过了一阵,停了。店门口那两盏灯,一盏灭了,一盏还亮着;亮着的那盏,光圈里飘着几只小虫。店门的门帘,让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门帘是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
灶间里,老板娘把灶门封上,只留一点火种;大锅里添了半锅水,明早起来,水就是温的。一个店,一夜,总得有人把明天的水、明天的火,先备下。她封好了灶门,拿围裙擦了擦手,也进屋去了。
屋里的黑,睡熟了。谁家的公鸡,头一遍叫,还早。
这一夜,镇子睡它的,大车店睡它的,五头兽守它的。天快亮的时候,东边的铁路上,果然过了一趟货车,笛声拖得长长的,从北边,往南去。1
码住了,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