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院里的动静就起来了。
金大妈的茶炉子先醒,呼噜呼噜地烧上水。五位跟着起。鹫尾岳起得最早,穿好衣裳,先到院里慢慢走了两圈。左踝那点旧伤,早就好利索了,可他还是走出个两步一顿的节奏,一顿刚好跟呼吸对上。他自己跟自己的节奏,旁人只当他是走得慢。
狮子走出来的时候,日头还没上墙。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先用右手把住缸沿,左手才伸进水里。
“手好点了?”牛込在门口问。
“好多了。”狮子走说,“就是还不能使劲攥。”
洗脸水往缸边一泼,溅起来的土腥气,让早晨显得更亮。
早饭不在院里吃。金大妈说过,斜对过那家早点铺子,比她做得好,“人家那烧饼,一咬三层。”
他们出了院门,往胡同口走。
北京的早晨六点多,是让声音先醒的。先是扫街的,唰,唰,一下一下,扫这一条,再扫那一条。接着是送牛奶的,车斗里的奶瓶子叮叮当当,一路响过去。然后是小学生,书包拍着屁股,一队一队地过,有人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
胡同口有个早点摊。两口大锅,一屉烧饼,一锅豆浆,旁边一盆茶鸡蛋,酱色。
摊主是个大爷,六十上下,脑门亮,胳膊上套着蓝布套袖。他一边翻烧饼,一边听着半导体。半导体搁在酱豆腐罐子边上,正放着一出鼓书。当当当,三声鼓板先起,跟着一个女声开口。嗓子苍,拖得长,三弦在底下一下一下地垫着。
“大爷,两根油条,五碗浆子,外加五个茶的。”鲛津海点单点得溜。右手腕使不上劲,他就用左胳膊肘支着柜台。
“浆子要甜要咸?”大爷问。
“……还能选?”
“能。”大爷说,“老北京喝咸的。您要甜的也行,看您是哪儿的人。”
“要咸的。”
“得嘞。”
豆浆盛上来,白瓷碗,冒热气。咸浆里头搁了虾皮、紫菜,还有一点酱油底子。茶鸡蛋剥了壳,酱色透进蛋白里,纹路跟地图似的。
鲛津海吹着碗沿喝。牛込喝豆浆先拿勺子搅三搅。大河冴把茶鸡蛋掰成两半,黄心冒着油。
烧饼从炉子里出来,芝麻粘得满满一层。鲛津海掰烧饼,用左手碾,右手只压着。大河冴坐得靠里,护膝拆了,膝盖昨天敷过,今天走路稳当,坐下去起立还是扶着桌沿。牛込坐长凳坐得板正,背上有旧伤的人,坐有坐相。
第一口豆浆下去,鲛津海说:“昨天那豆汁儿跟这个一比,这个是人喝的。”
“豆汁儿也是人喝的。”狮子走说,“喝上一百年的,就喝惯了。”
正说着,巷口那边,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不是安静下来。是低下去。像一锅汤,先大火,后小火。
五个人没有察觉,还在吃。牛込先觉得不对。他停下手,抬起头。
巷口那边的天,先暗了一块。
不是云,是影子。一个影子从巷口升起来,升到房檐上头去了。
那一小会儿,早点摊上的声音,一样样小了下去。
鼓书还在唱,可唱得像隔了一层。翻烧饼的响,也薄了。整条街的声音,都在给一样还没露面的东西,腾地方。
然后,那个东西,从巷口慢慢地走了过来。
一头鹿。
这么说不太对。它长得像鹿,可它不是哪一路的鹿那样大。它比旁边那两层的老楼,还高出半头。它的身子是木头一样的褐色。冬春的麋鹿,就是这个色。可再仔细看,那不全是毛。毛下面,有一层一层的东西,跟收割过的麦茬似的,趴着,发着淡淡的、不刺眼的光。
那是金属的。
可它不冷。
有些人造的物件,亮是亮,一靠近,会觉出凉。它不一样。它走过的时候,带起来的风,是温的。那层金属的光,是贴着毛色走的,跟着呼吸一起一伏。
它是活的。金属只是它的一层皮相。皮相底下,是活的气,一脚一脚踩在地上。
它四条腿,一步一步,从街上过。头上的角很特别。不像梅花鹿的角,也不像马鹿的角。主枝往后,前面分出去一小截,一小截,像谁家院子里那棵老树,随性长的枝。
最显眼的,是它的角上,挂着两根红布条。
布条旧了,颜色退成了土红。它一走,布条就轻轻摆两下。
鲛津海张着嘴,油条悬在半路上。
大河冴先反应过来,伸手按了按他的胳膊,让他把嘴合上。
鹫尾岳的目光跟着它的腿走。它抬腿,落地。抬的时候高,落的时候轻。那么大的个头,落地的时候,青石板没响。
牛込手里的半个烧饼,放了回去。他盯着它看,不眨眼。
狮子走的目光,跟它的眼睛,对上了半息。
那是一双老眼睛。说不上凶,说不上软。就是老。看什么都看过了的那种老。
狮子走没动。他看的是两样东西:它的蹄腕,和它的眼睛。蹄腕上,左边那只,有一处旧伤。它走的时候,左边的蹄抬得比别人矮一点,落得比别人慢一点。
它不是在偷懒。它是在省劲。
一个上了岁数的身子,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
按理说,这么大的东西从街上过,这条街,早该炸了。
可这条街没炸。
早点摊的大爷,把摊子往里挪了挪。就挪了半尺。他挪的时候,眼睛都没看那鹿,接着翻他的烧饼。
一队骑车上班的人,从鹿的旁边过。车铃,没有响。平时这条街上,车铃响得跟吵架似的。这会儿,它低着头过去,骑车的也低着头过去,谁也不看谁。
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系鞋带。系完了,他站起来,往上看了一眼。他够不着鹿的腿弯,就扬着手,跟上面比划了一下,像是摸了摸。
那鹿没停。它的耳朵动了一动。
一个端着菜盆出来的大妈,把菜盆往怀里搂了搂,侧着身子从它后腿边上过去。过去之后,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眼神,跟看邻居家的大狗差不多。
有条小黑狗,本来趴在墙根晒太阳。老四的腿从它跟前过的时候,它抬了抬头。
它没叫。
它把尾巴摇了摇,又趴回去了。
就这样的几个人,就这样的一条街。
谁也不抬头。好像天上掉下来的不是这么个东西,是一朵平常的云。
有一小会儿,巷口站着个背相机的外地人。
他把相机举起来了。对着老四,比了比。
他旁边一个遛早的大爷,把话递过去:“拍吧。回去给人看,人家当您是照花了眼。”
“那……我拍一张,自己留着。”外地人说。
“随您。”大爷说,“自个儿信,就够了。”
外地人想了想,把相机收了。
老四过去了,他还没走,站在那儿,仰着头,看那影子从墙上挪过去。
鲛津海终于把嘴合上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就咱们几个看见它了?”
“都看见了。”大河冴说,“就是没人当回事。”
“怎么可能不当回事?”鲛津海说,“它有两层楼高!”
“两层楼高的东西,”狮子走插了一句,“天天从这儿过。你说,还有什么可当回事的。”
那鹿走到了早点摊跟前。
它在摊前头停了一下。不是停下,是脚步慢了,慢成半步。
鲛津海坐在最外头。他跟那四条腿,隔着一个胳膊的距离。
他不敢动。
他想了想,也说不好自己为什么不敢。它不是凶。它压根没看他。
可它站在那儿,就跟一段墙立在跟前一样。人对着墙,是不会随便伸手的。
风从它腿间过去,带着一点干草味。
它低了一下头。那个头低下来的时候,影子把整个早点摊都盖住了。
大爷把手里翻着的烧饼,往上举了举。
“刚出炉的,烫。”他说。
那鹿的鼻尖动了动。它闻了闻。
一眨眼的工夫,它就把头收回去了。像它根本没想吃什么。它就是路过,顺道,闻一下这条街今天的味儿。
“老四。”大爷把烧饼放回炉边,朝五个人这边,不明不白地说了一句,“天天这个点。”
它走了。四条腿一步一步,走过烧饼摊,走过茶鸡蛋锅,走过停在墙根的一排自行车。它过街的时候,两边的车都停了。没有喇叭。等它过了,车才走。
它的背影很沉。沉下去,稳。像一段城墙,自己会走路。
它拐进另一条街的时候,先伸出去的是头,然后是肩,最后是那两只角。
角上的红布条,在墙头上一闪,没了。
街上的声音,一样一样,又回来了。自行车铃先响,然后是人说话。那锅汤,重新上了大火。
五个人这顿饭,是吃不心静了。
鲛津海第一个凑到摊子跟前。
“大爷,刚才那个——”
“老四。”
“它叫老四?”
“咱这条街,都叫它老四。”大爷拿抹布抹着台子,“它自己有名没名,我不知道。反正叫老四,它回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听老辈人说,早年有个念过书的先生,给它起过大名,叫涉川。没人这么叫。可名字是好名字。”
“它……天天从这儿走?”
“天天。”大爷说,“这个点一趟,傍晚一趟。刮风下雨,照走。前年下大雪,道都埋了,它照样走。从雪里一步一步地拔腿,拔得比人还稳。”
“就它一个?”
“就它一个。别的在老远呢。”
“它踩人不?”鲛津海问。
“它踩自个儿的影子。”大爷说,“有一回它躲一辆自行车,后腿往边上挪,把自个儿影子让开了。”
鲛津海愣住了:“影子也不踩?”
“您想想,”大爷说,“它连影子都不踩。它踩人?”
狮子走也凑了过来。他问话的法子,跟鲛津海不一样。
“大爷,”他说,“它是麋鹿吧。”
大爷抬起头,多看了他一眼。
“您认得?”
“当兽医的。”狮子走说,“见过书上的。真的,头一回见。”
“嗨。”大爷把套袖往上撸了撸,“书上那个,叫四不像。角像鹿,脸像马,蹄像牛,尾像驴。四样都不像。四样的好处,它都占了。”
“它从南方来?”
“它打南边来。八十年代回来的那一批。”
大爷把炉盖子扣上,直起腰,往南边很随便地指了一下。
“早年间,这鹿咱们中国有的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没了。一只不剩。是人家外国,把几只养在园子里,替咱留着根。再后来,八十年代中期吧,人家给送回来。头一批,就搁在南边草甸子上。”
他顿了顿。
“它就是头一批里的。”
“回来那天——”鲛津海想接着问。
“回来那天什么样,我没见着。”大爷说,“我就听说了一耳朵。说那天,车停稳,笼子门打开,这几位,愣是不肯下来。”
“后来呢?”
“后来也不知道哪个起了个头。它们闻了闻土,忽然就全下来了。一下来,撒腿就跑。跑到草甸子当中,站住了。就站那儿,谁也不动。”
大爷看着自己那双摊烧饼的手。
“老辈人说,它们认地方。”他说,“出过远门的东西,就这么一句话:认地方。”
“那它角上——”大河冴问了半句。
“布条啊。”大爷笑了,“那是孩子们系的。
这事有好几年了。有一回,几个小学生在这街边玩。玩完的布条没地方放,就垫着脚,往它角上系。谁知道它也不恼。从那以后,就成了规矩。每年春天,都有孩子去系。”
“它不摘?”
“不摘。”大爷说,“落倒是会落。一年落个一两根。落了,还有人给系。您瞧它那角上,旧是旧,红是红的,年年不缺。”
一时没人说话。
大河冴看着老四消失的巷口,慢慢地说:“它回来了,就没走。”
“没走。”大爷说,“它也没别的说法。它就在这儿。天天这个点一趟,傍晚一趟。这一走,走了十几年。”
蒂多姆一直没说话。
她端着豆浆,从头到尾,看着老四过的街。看它走路,看它低头,看它角上的布条。
旁人看的是热闹。她看的东西,多一层。
她认出来了。
昨天夜里,南边那一团又厚又湿的气,就是它。夜里它走的路,白天它走的路,是同一条。夜里它的步子慢得像钟。白天它走到人堆里,还是一样慢,一步,一步。
一个东西,白天夜里都是同一个样。那这个东西,就真了。
她还注意到一个细节。
它白天走路的样子,跟夜里,一模一样。
不因为人多,就走快一点。不因为没人看,就走随便一点。
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事,它不做。
她想,这大概就是“老住户”三个字的意思:它不需要演给谁看。它一直是它。
吃罢早饭,五个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鲛津海实在憋不住了。
“我还是不信。”他说,“那么大一个东西从街上过,满街的人跟没看见似的。”
“看见了。”狮子走说。
“看见了还那样?”
“你说,”狮子走想了想,“咱们在自己家那边,见过多少平常事?街口杂货店的猫,天天趴在同一条门槛上,趴了五年。刚搬来的人觉得新鲜,你觉得新鲜吗?”
“……不新鲜。”
“它就是这样一条街的老猫。”狮子走说,“它就是这条街上的老四。它比猫大。就这么个差别。”
“那不一样。”鲛津海说,“猫我敢摸。”
“你敢摸它吗?”
鲛津海想了想,摇头。
“不是怕。”他说,“就是……不合适。”
“对喽。”狮子走说,“你心里那杆秤,比你的胆子准。”
胡同走到一半,蒂多姆停了一下。
她回头,往巷口那边看了一眼。老四早走远了。
她又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是晴的。云薄薄一层。今早,云上没什么动静。
可她心里,还搁着昨天夜里的那一眼:云上五个,醒着;城里五个,走着自己的路。
她想:今天,还得看看。
看看城楼上那个。看看天上那个飞的。
狮子走走在她边上,也抬头看了看天。
“看什么呢?”他问。
“看云。”蒂多姆说。
狮子走也看了看云。他没她那双眼睛。他看见的,云就是云。
“云怎么了?”
“没什么。”蒂多姆说,“还没到时候。”
狮子走没再问。她心里有事的时候是这个样子:话说一半,剩下那一半,搁在时间里泡着。
回到院里,日头上了东墙。
金大妈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们回来,她问:“吃啦?”
“吃啦。”鲛津海说,“还看见老四了。”
“老四啊。”金大妈把被子抻了抻,“它人缘好。它比有些人,人缘好。”
鲛津海问她:“大妈,您见过它小时候吗?”
“它回来那年,我还没搬来。”金大妈说,“那是我搬来以后头几年的事。那时候它还瘦。”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
“瘦了没几年,就养胖了。这座城,饿不着认家的人。”
蒂多姆站在枣树底下,听他们说话。
树上有一根枝条,去年没剪,斜斜地伸到院墙外头去。
她伸手,把枝条拨了拨,又松开。枝条弹回去,颤了两下。
她心里想:今天看城楼上的。往后,看山里的。
一样一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