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他们把剩下的展厅走完了。
走完,就是走。一个朝代接一个朝代,不站住,不停脚。瓷器一只一只摆着,画一幅一幅挂着。走快了,几百年也就是几步路。
“今天不细看了?”鲛津海问。
“不细看。”狮子走说,“看个大概,心里有个数。”
“什么数?”
“知道这儿有这些东西。”狮子走说,“将来想起来,再来。”
他们在明代那一段停了一小会儿。柜子里摆着几只瓶子,白底蓝花,蓝得干净。
“好看。”大河冴说。
“跟那些鼎不一样。”狮子走说,“鼎是敬神的。这个,是给人看的。”
“人从什么时候起,”蒂多姆说,“不光是过日子,还想着要好看?”
“日子过得下去的时候。”狮子走说。
再往前,是一屋子印书的家什。
一块一块的木版,码在架子上。版上的字,是反的。
“字怎么是反的?”鲛津海问。
“反着刻,”狮子走说,“印出来,才是正的。”
“那刻字的人,一辈子写反字?”
“一辈子写反字。”狮子走说,“写给看书的人,看正字。”
鲛津海盯着那块版看了半天:“这也是一种功夫。”
“嗯。”狮子走说。
蒂多姆在本子上写:有人一辈子写反字,为的是叫后人念正字。
过晌午,他们出了馆。
太阳好。天是薄薄的一层蓝,薄得发亮。
风大。
出了馆门往东走,风从背后推着人走。广场上人多,有举着小旗的旅行团,有推着小孩车的一家子。最靠边那一溜,站着不少仰头的人。
天上,一只一只的,全是风筝。
“这么多!”鲛津海站住了。
“都飞着呢。”大河冴说。
他们走过去,才知道天上为什么热闹。
靠着一道矮栏,支着一根长竿子,竿子上挂着一排风筝。沙燕,金鱼,蜈蚣,还有方方正正的板子。风一过,一竿子风筝都在晃,像一群拴着的鸟,扑腾着想走。
竿子底下,蹲着个卖风筝的老汉。蓝布帽子,灰褂子,手里捏着根竹条,正给一只沙燕盘线。
老汉摊子边上,搁着个小半导体。半导体里正放着一出戏,一个女人的嗓子,清亮亮的,正一个一个报花名。报一个,算一朵。春天里的花,一朵一朵,往外报。
“同志,瞧风筝?”老汉抬起头。
“这只好看。”鲛津海指着最上头那只黑的。
“好眼力。”老汉说,“自己扎的。扎了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
“嗯。”老汉说,“一到开春就扎,扎到入夏。秋天收摊,冬天备料。一年一年,就这么过来了。”
他把黑沙燕摘下来,两只手抻着膀子比了比。
“您看这膀子,兜风。风往上一兜,它就起来。”老汉说,“膀子硬的,飞不高。尾巴轻的,打旋儿。这一只,膀子软,尾巴压着分量,稳当。”
鲛津海看那风筝。黑膀子上画着蝙蝠,肚子上画着一只桃。
“这画的什么?”
“蝠,桃。”老汉说,“蝠是福,桃是寿。燕儿是报春的。春天里,图个吉利。”
“多少钱一只?”
“八块。”老汉说,“线轴子算您的。”
“我要这只黑的。”
“得嘞。”
大河冴在旁边看。老汉瞧了她一眼:“姑娘挑一只?”
“那我要红的。”
鲛津海跟半导体里的调子哼了两句,没一句在调上。
老汉听不下去了:“同志,您这是跟戏有仇啊?”
“我唱歌就这样。”
“得,”老汉说,“您还是放风筝吧。”
两只沙燕摘下来。牛込数了钱,想了想,又多拿了钱。
“再要一只蓝的。”他说。
“谁放?”鲛津海问。
牛込把风筝递给蒂多姆:“你还没放过。”
蒂多姆愣了一下,接过来。蓝沙燕,黑眼睛,竹骨架捏在手里,轻轻的。
“放风筝,”她说,“我这是头一回。”
“那敢情好。”老汉把线轴递过来,“蓝的好。天也是蓝的,它上了天,跟天一个色,看着远。”
“大爷,”鲛津海问,“这风,天天这么大吗?”
“哪儿能啊。”老汉说,“北京的风,就春天闹。春脖子短,风一闹,夏天就到了。想放风筝,趁这几天。”
“那我们赶上了。”
“赶上了。”老汉说,“过了这几天,就得等明年喽。”
三只沙燕,出了摊铺。
亚拜巴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他蹲在摊子边,盯着一只小金鱼风筝,眼睛都不挪。
“这个,”他问老汉,“多少钱?”
“五块。小号的,给孩子玩的。”
亚拜巴摸出铜钱来。老汉看了一眼那串铜钱,又看了看他,把金鱼递了过去。
“拿走。”
“钱。”
“收您一个。”老汉捏了一枚,“够了。”
亚拜巴把剩下的铜钱揣好,举着金鱼,颠颠地跑去找空场子。
他们在一处空场上站住。空场子上人多,东一个西一个,全是仰着头的人。有人把线轴搁在脚边,一圈一圈地放;有人两手拽着线,一会儿收一会儿松。
“我先来!”
鲛津海举着黑沙燕,撒腿就跑。
他跑了十几步,把手一松。
黑沙燕打了个旋儿,翻了个跟头,头朝下,一头栽在砖地上。
“哎哟。”鲛津海跑回去把它捡起来,拍了拍土。
边上,一个放蜈蚣的老爷子喊了一嗓子:
“同志,别跑!”
“不跑飞不起来啊?”
“风够了,不用跑!”老爷子说,“你举着它,站那儿,让风自己兜!”
鲛津海站回去,把黑沙燕举过头顶,逆着风。
“松手。”大河冴说。
他松了手。
风从底下把翅膀顶起来。黑沙燕晃了两晃,稳住了,往上走。
“起来了!起来了!”鲛津海喊。
他往回退,线从他手里往外滑。黑沙燕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两层楼那么高,像是找着了路,越走越顺。
“慢点儿放。”老爷子又喊,“太快了,它就毛了。”
鲛津海不喊了。他抿着嘴,一点一点给线。
大河冴也放起来一只。她上手快,风兜住红沙燕,她照着鲛津海的样子退,退两步,放一截线,再退两步。
放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弯着腰,摸了摸膝盖。
“怎么了?”狮子走问。
“没事。”她直起身子,“站着放。”
她就站在那儿,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手上一点一点地放线。红沙燕往上走,走得不比黑的慢。
狮子走在她旁边站了会儿。
“站着放,”他说,“也挺好。”
“腿闲着,手上就得使足劲。”大河冴说,“以前师父说过,脚下站得住,手上才有根。”
“现在明白了?”
“现在明白了。”她说,“腿上使不上劲,手上反倒更清楚了。”
红沙燕在天上抖了一下。她把线轻轻一送,它又稳住了。
蒂多姆的蓝沙燕,是牛込帮她举的。
“手别攥死。”牛込教她,“它要线,你就给。它不要,你就别拽。”
蒂多姆点点头。
风来了,牛込松了手。
蓝沙燕扑棱了一下,起来了。蒂多姆手里的线轴转起来,转得飞快,线拉得她手心发烫。
她盯着那根线。
线绷紧了,一抽。松一松,又一抽。
一抽一抽的。
“它在说话。”蒂多姆说。
“什么?”大河冴凑过来。
“这根线。”蒂多姆把手贴在线上,“它一抽,是风。它一抽一抽的,是它上了劲儿。”
“它说什么了?”
“它说,还有风。”蒂多姆说,“要。”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给线。蓝沙燕越走越高,越走越小。
她给一会儿,停一停。线松下去了,她再给一点。
“你看什么呢?”牛込问。
“看它什么时候,是要,什么时候,是怕。”
“线还分这个?”
“分。”蒂多姆说,“要的时候,抽得急。怕的时候,抖得乱。”
她说着,线忽然乱抖了一阵。她把手停了停,等那阵风过去,再放。
果然就顺了。
“还真分。”牛込说。
天上一时热闹得很。几只沙燕,一条蜈蚣,一尾金鱼,还有一只大板子,飘飘荡荡,各走各的道。孩子们在底下来回跑,举着自己的小风筝,跑一阵,停一阵。
线轴子嗡嗡地响,一处响,另一处也响。
亚拜巴的金鱼也上了天。他那张脸仰着,嘴咧得老大,跟周围那些孩子一个样。有个小男孩的风筝栽了,他还跑过去帮人家捡,帮着举,教人家怎么松手。
“举着,别动。让风兜。”
小男孩真停住了。金鱼摇摇晃晃地起来,小男孩乐得直蹦。
牛込在旁边接了鲛津海的线轴。
“我试试。”
他两只手端着轴,不慌不忙。风筝在他手里,跟拴在桩子上似的,稳稳当当往上走。
“这位同志手稳。”边上的老爷子说。
“我拾掇花,就练这个。”牛込说,“花枝子细,手一抖,就折了。”
“怪不得。”
没多大会儿,两个孩子那边出了事。一个放沙燕的,一个放屁帘儿的,两根线碰到一处,缠成了疙瘩。
“完了完了。”放沙燕的孩子喊。
“别拽!”老爷子隔着人喊,“越拽越死!”
他走过去,把两根线一块儿捏住,一点一点往回倒。倒了几把,疙瘩松了,解开了。
“记住喽。”老爷子把线递给两个孩子,“往后放风筝,头一条,别慌。线跟线打架,得顺着它来。”
那个屁帘儿,就是一张小方纸,底下拖着两条纸条尾巴。孩子把它重新放起来,飞得还挺高。
鲛津海凑过去看:“您这个,就一张纸加俩尾巴,怎么飞那么高?”
“那怎么了!”孩子挺得意。
“风筝不分贵贱。”老爷子乐了,“上了天,都是风筝。”
鲛津海想了想,点头:“上了天,都是风筝。”
亚拜巴那边,也叫孩子们围住了。
“大个子,帮我也举一下!”
“还有我!”
亚拜巴手忙脚乱,两只手举着两个风筝,自己那只金鱼的线轴,压在胳肢窝底下。
“你行不行啊?”孩子们笑。
“行!”亚拜巴说,“俺两只手,举得动!”
角角没放。她站在人群外头,看那些线。
那么多根线,从地上伸上去,一根一根,绷着,抖着。线的那一头,在天上。
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鹫尾岳拿着线轴,放到一半,忽然不放了。
“怎么了?”鲛津海问。
“风换了。”鹫尾岳说。
“换了?”
“你感觉感觉。”鹫尾岳说,“底下这层,风是乱的,一阵一阵,横着刮。上头那层,风是顺的。风筝得过了那层乱风,才稳得住。”
“那怎么办?”
“等。”鹫尾岳说,“等它自己上去。”
他把线捏在手里,停了一会儿。风一顺,他慢慢放。
黑沙燕过了那一层,顿了一下,接着往上走,越走越平。
“你怎么知道的?”鲛津海问。
“我学飞的时候,”鹫尾岳说,“教练就这么讲。天上的风,一层是一层。飞行员的手,得摸得出层来。”
他仰着头,看那只风筝。
“放风筝的手,”他说,“跟开飞机的手,干的是一个活儿。”
狮子走站在旁边,也仰着头。
他手上的线轴,是那只黑的。鹫尾岳把线递回给他的时候,他换了只手,把轴搁在左手掌心里。
“左手拉得住吗?”蒂多姆问。
“拉得住。”他说,“线又不沉。沉的是拽的时候。”
他试着往回带了一把线,腕子上没使劲,靠臂上带着走。风一紧,他把手虚着,让线自己滑了一截出去。
黑沙燕在上头,稳稳的。
他看的是风筝。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往云上偏了偏。
天上的云,高高的,白亮亮一片。云上头是什么,看不见。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好好歇着。
几只沙燕放到半下午。太阳斜过来,光沾上一点黄。
放累了的人,就地坐下歇。蒂多姆坐在地上,把线轴抱在怀里,仰着头。
“这么多风筝,”鲛津海在她旁边蹲下,“你怎么认得哪只是你的?”
“认得。”蒂多姆说,“它抖的劲儿,我认识。”
旁边一对年轻夫妻走过,也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那么多风筝。”女的说,“哪只是哪只啊。”
“管它哪只哪只。”男的说,“好看就行。”
孩子们还在跑。老爷子们的蜈蚣也还在爬,一节一节,看不出尽头。
也就是这个时候,那群鸟来了。
从南边那座老门楼那边,呼啦一下,过来一片黑点。黑点近了,是鸟。身子小,翅膀弯,像两把镰刀。尾巴一开,是一把剪子。
它们飞得快。黑剪影擦着天上那些风筝过,谁也不撞谁。
“那是什么鸟?”鲛津海仰着头,“飞那么快!”
“楼燕儿。”边上的老爷子说,“正阳门的。老住户。”
“住哪儿?”
“门楼的窟窿里。”老爷子朝南边努了努嘴,“开春来,住到入秋,再走。”
“它们跟风筝一块儿飞!”
“它不跟风筝比。”老爷子说,“人家不用线。”
一大群雨燕,在广场上头绕了两圈,散了。
老爷子还看着南边。
“这鸟,认家。”他说,“年年回来,还住那个旧窟窿。楼翻新了它不认,非得是旧木头。”
“就认老的?”
“就认老的。”老爷子说,“你说它傻不傻。”
“它一辈子不落地。”老爷子又说。
“不落地,怎么睡觉?”
“飞着睡。”老爷子说,“老辈人都这么说。反正我没见过它落在过地上。”
鲛津海仰头看,那一片黑点早没了。
“飞着睡,”他说,“累不累啊。”
蒂多姆仰着头,看了很久,直到那一片黑点再也看不见。
“它每年都回来。”她说。
“什么?”
“楼燕儿。”她说,“飞出去多远,到了秋天,再飞回来。好好的回来。”
她低下头,手上还牵着那根线。蓝沙燕在天上,成了一个小小的点。
也就是这个工夫,远处一只风筝,线断了。
那是一只灰板子。断了线,起初往上飘了飘,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顺着风,斜着走了。越飘越远,越过广场的边,越过马路边上的树,成了一个小点,最后没了。
几个孩子追了两步,仰着头看,追不上,也就不追了。
“谁的风筝?”鲛津海问。
“不知道。”老爷子说,“线断的,就不是谁的了。”
老爷子说完这句,收了自己的蜈蚣。他收得仔细,一圈一圈,线在轴上绕得平平整整。
蒂多姆看着那只断线的板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到了傍晚,风更大了。
天边的颜色,一点点沉下来。广场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放风筝的人,一半还放着,一半开始收了。收线的人先收大个儿的,再收小个儿的。蜈蚣一节一节往回爬,盘成一大卷。
鲛津海那只黑沙燕,已经放得很高。最后那点黑,只有一个指甲盖大,看着都快贴到云上了。
“看不见了。”鲛津海眯着眼说。
“看得见。”蒂多姆说,“你看线。”
鲛津海顺着线往上看。线是细细的一道,从线轴上直直地升上去,升到高处,扎进那个小黑点里。
“线还看得见。”他说。
“线在,它就在。”蒂多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