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5日,清晨。
北京的早晨,是从咕咕的叫声开始的。
那声音不是寻常鸟叫,是鸽子。一群鸽子从谁家的房顶上飞起来,在胡同上空绕圈,翅膀底下带着哨,呜呜的,一圈一圈,像谁把一段音乐拴在了鸽子身上,一松手,就飘满了整个天。
鸽子在头顶上绕了三圈,往南去了。哨声远了,细了,最后化在天里。胡同里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自行车铃响起来了,叮铃铃,一路响出胡同口。上班的人走了,胡同比刚才空了一半。
蒂多姆最早醒。
她推开窗,先看见的是屋顶。灰瓦一片压着一片,往远处铺,铺成海。屋子底下是人家的院子,院子里晾着被单,被单在晨风里一抖一抖。
胡同里已经有了动静。
扫街的推着小车,车把上挂个铃铛,铛、铛,走一段响一段。公用水管子那儿排着两三个人,搓着牙缸刷牙,泡沫吐在墙根。一个老爷子立在墙根底下,仰着脖子吊嗓子:“啊——啊——”一声比一声高。喊完了,用手绢擦擦嘴,蹲下去,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又低下来了。
“那是唱戏的?”鲛津海凑到门口看。
“练功的。”金大妈端着盆出来倒水,“从小练,练几十年了。嗓子这东西,一天不喊就塌。”
“他唱什么?”
“不知道。”金大妈乐了,“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没听清过一句词。可听着,就是舒服。”
早市就在胡同外头的一条街上。
露水还没散,摊子已经支起来了。卖青菜的,卖豆腐的,卖鸡蛋的,卖针头线脑的。人挤人,筐挨筐,秤杆子翘着,吆喝声一起一落。
“新到的头水菠菜——”
“豆腐——卤水点的大豆腐——”
“鸡蛋便宜喽——最后一筐——”
六个人跟着金大妈来买菜。金大妈挎着一个尼龙网兜,走路带风,胡同里谁都跟她打招呼。
“金大妈,早啊您呐!”
“早。给我留二斤豆腐,回头来拿。”
“得嘞!”
早市的口子上支着一杆盘秤,秤砣挂在杆上,一晃一晃。有个卖鱼的在刮鳞,鳞片飞起来,在晨光里闪成一小片碎银子。有个卖花的摊子,摆着几盆茉莉、几盆吊兰,旁边摞着一叠花盆底托。买菜的人拎着篮子,篮子里露着青菜叶和葱白。有人蹲在路边挑豆子,一颗一颗地拣,摊主蹲在对面抽着烟,谁也不催谁。
转过一个菜摊,蒂多姆停下了。
那摊上摆着一小堆菜。捆成把,一把一把的,嫩红间绿。摊位后头蹲着个老农,皮肤黑,手也黑,指甲缝里全是泥。
“这是什么?”
“香椿。”老农抬头,“姑娘,识货。这是最后一茬了。”
“最后一茬?”
“头茬在谷雨前,最金贵。”老农拿手比划,“谷雨一过,见天老。您瞧这个,叶子尖上已经有点紫褐色了。再晚两天,就柴了,嚼不动。”
“雨前椿芽嫩如丝,雨后椿芽生木质。”金大妈在旁边接了句老话,“老辈子传下来的讲究。”
蒂多姆蹲下去看那捆椿芽。
叶子上还带着露水,一碰,露水就滚下去,滚进叶缝里。
“今天多少?”
“八毛一把。”
“来两把。”蒂多姆数了钱,想了想,又多要了一把。
老农笑:“喜欢就多吃。这东西就十来天的事儿,错过就没了。”
“这个,怎么吃?”
“拌豆腐、炒鸡蛋、拌面条,都行。”老农说,“我家的树,是我爷爷栽的。我小时候,树还没我高。现在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每年春天,树上一发芽,全村就知道了。摘椿芽得赶早,太阳出来就老了。我四点钟就上树了。”
“四点钟?”
“早上的椿芽,最好吃。”老农说得很认真,“您信我的,没错。”
蒂多姆把椿芽捧在手里,对着那把椿芽看了一小会儿。
“这个味儿,”她说,“是活的。”
老农看她一眼,把布袋子递过来:“装好。别压着。”
“大爷,”蒂多姆接过袋子,“这椿芽,能放几天?”
“当天吃,最好。”老农说,“搁一夜,味儿就散一半。吃不完的,拿盐揉一揉,腌上,能吃一夏天。我娘那会儿就这么弄的。”
“腌上?”
“腌上。”老农说,“腌上,就是把这十来天,存起来。”
蒂多姆把布袋子捧在手里,捧得像什么要紧的东西。
早点摊在不远处。
一口大锅,锅里的颜色是灰绿的,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又酸又馊的味道飘出来。锅边上围着长条凳,坐了五六个人,一人一碗,就着焦圈,吃得呼呼响。
“这是什么?”鲛津海凑近,吸了吸鼻子。他的表情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豆汁儿。”金大妈找了个位子,冲摊主喊,“老李,六碗。”
“六碗?”摊主探头,“都是头回?”
“都是。”
“得嘞。我先上两碗,尝尝。”
豆汁儿端上来。灰绿灰绿的,表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沫。
六个人,六双眼睛,齐齐看着碗。
“喝吧。”金大妈先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大口,一脸舒坦。
鲛津海端起碗,喝了一小口。
他站住了。
他站了整整三秒钟,不动。
然后他捂着嘴,跑出去两步,蹲在马路牙子边上,半天没起来。
摊主老李笑得直拍大腿:“头回喝,都这样!都这样!”
鲛津海回来,脸还是绿的:“这个……这个东西……”
“放着。”金大妈给他递了块手绢,“豆汁儿这东西,是北京的试金石。喝得惯的,是自家人。”
“怎么才能喝得惯?”
“三口。”老李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口,觉得馊。第二口,觉得怪。第三口,您就找着了。找着那股子酸里头的回甘,您这辈子就放不下了。”
“有人喝到第三口吗?”
“有啊。”老李一扬下巴,“我。我喝到第八口才找着的。”
整条摊子的人都笑了。
鲛津海不服气,鼓起勇气,又喝了第二口。
这回他没跑。他咂巴咂巴嘴,愣了愣:“……好像,没那么难喝了。”
“哎。”老李冲他一竖大拇指,“第三口等着您呐。”
鹫尾岳端起碗,抿了一口,放下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说了一个字:“酸。”然后他就着焦圈,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得很慢。老李说:“这位,能喝。”其实不一定能喝,他干什么都这样,习惯把不舒服的事,慢慢做完。
大河冴闻了闻,皱起鼻子,把碗推给牛込。牛込端起来,咕咚咕咚,一口气下去半碗。喝完抹抹嘴:“解渴。”
老李差点坐到地上:“您这个……是当水喝的?”
“饿了。”牛込说,伸手又拿了一个焦圈。
另一边,狮子走端起碗,安安静静地喝了下去。
一口,两口。他喝了小半碗,放下碗。
“还行。”
摊子上静了一下。金大妈瞪着眼:“你是头一个头回就不皱眉头的。以前喝过?”
“没有。”狮子走说,“有点像……我们那儿给马喝的。”
“马喝的?”老李来了兴趣。
“马出汗多,得补盐分。”狮子走说,“有时候喂点发酵过的东西,开胃。一个道理。”
“哎哟。”老李一拍桌子,“这位兄弟,是兽医吧?”
狮子走顿了顿。
“差不多。”他说。
焦圈是黄的,脆的,一咬,掉渣。豌豆黄是凉的,甜得不腻,大河冴吃了一块,又要了一块。驴打滚裹着一层黄豆面,牛込喜欢,一口气吃了三个,嘴上、鼻子上全是黄豆粉,被大河冴指着笑。
“你这吃相。”大河冴说,“像猫。”
牛込说:“可好吃了。”
吃完早点,金大妈挎着网兜,把豆腐、青菜、椿芽都收好。往回走的路上,她讲豆汁儿:“这玩意儿,是绿豆磨的。磨完了,把淀粉滤出去,剩下的汤,发酵。发酵完了熬开。都是下脚料做的。”
“下脚料?”蒂多姆问。
“对,下脚料。”金大妈说,“从前穷人喝这个,有钱人瞧不上。后来传着传着,就成名吃了。您说怪不怪。”
“不怪。”蒂多姆想了想,说,“这是把日子过出来的做法。”
金大妈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这小姑娘,说话怎么这么中听呢。”
上午剩下的时间,过得慢。院子里的水缸边上搁着一条毛巾,滴答,滴答,往下滴水。金大妈把洗好的被单搭上绳子,用木夹子夹住。被单在太阳底下慢慢鼓起来,像一面帆。
中午,金大妈做了炸酱面,把早上买的椿芽焯了焯,切得碎碎的,搁在一个小碗里。
“这叫香椿面码。”她说,“拌进面里,一屋子鲜。”
第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椿芽有点涩,涩完了,回出一股香,香得厉害,直往上顶。
狮子走吃了三口,停下来看着碗,像在想事。鹫尾岳吃得比平时快了些。牛込还是三碗。大河冴把椿芽一筷子一筷子地拌进面里,拌得仔细。
“怎么样?”金大妈问。
“香。”鲛津海说。
“春天,就剩这一口了。”金大妈把锅端回厨房,“吃完今天,椿芽就该谢了。您几位,赶上了尾巴。”
“大妈,”鹫尾岳问,“这一春的椿芽,能吃多少天?”
“十来天吧。头茬,二茬,三茬。吃完了,叶子就长大了,长成树叶了。”金大妈说,“所以老北京人,一开春就盯着树看。看它发芽。”
“看树。”
“对,看树。”金大妈说,“椿芽一上来,这一春就有了准头。”
蒂多姆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看了看碗底。
“春天要走了。”她说,“掐着最后一茬椿芽,跟它告个别。”
吃到一半,院墙那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老王家开的。先是一段京戏,锣鼓点先起,接着一个嗓子亮出来:“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金大妈跟着哼了一句,哼走了调,自己乐了。
“什么戏?”鲛津海问。
“《空城计》。”金大妈说,“诸葛亮,一个人,一座空城,把人家二十万大军吓退了。”
“怎么吓的?”
“他坐在城楼上,弹琴。”金大妈说,“心里怕得要死,脸上得稳。这叫城府。”
蒂多姆听着,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早市上,亚拜巴也在。
他攥着那枚铜钱,在摊子之间转来转去。转到一个小摊前,出不动了。
摊上摆着一堆圆滚滚的东西,铁皮青蛙。绿的红的,上了弦就跳。
“这个多少钱?”
“一块五。”
亚拜巴把铜钱掏出来。摊主看了看,又还给他:“这钱太老啦,花不了。”
亚拜巴不死心。他把那枚铜钱举起来,对着光看。铜钱上磨得发亮,字都快看不清了。
“那您有什么?”摊主问。
亚拜巴摇头。他什么也没有。
后来,摊主看他实在喜欢,就把一只青蛙拿出来,上了弦,递给他:“拿着玩吧。玩够了,还我。我这儿摊,下午才收。”
亚拜巴把青蛙攥在手里,手一压,青蛙就在掌心里蹬腿。他站在早市的人流里,站了很久。
摊主低头忙自己的,没催他。
到了晌午,亚拜巴把青蛙放回摊上,摆得端端正正。摊主说:“玩够了?”
亚拜巴点头。
摊主把青蛙拿起来,塞回他手里:“拿着。回头你有零钱了,路过再给。我天天在这儿。”
亚拜巴攥着青蛙,站了一会儿,重重地点了下头。
角角也来了。她蹲在椿芽摊边上,看那把椿芽,看得很近。
“这个味儿,”她轻声说,“是活的。”
老农正在捆椿芽,头也没抬:“那是。菜是活的。搁一天,味儿就变。”
“树也是活的。”
“树是活的。”老农停下手,“我家那几棵老香椿,比我岁数都大。人老了,树还在。”
角角没说话。她仰起头,看早市上头的天。天是蓝的,很正。
不远处,有人支了个摊子,磨剪子磨刀。一条长凳,一头是砂轮,一头是水桶。老师傅摇着砂轮,火星在下头溅开,细碎的一小蓬。等离子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他把手里的破手镜掏出来,看了看镜子里那张脸,又收了起来。
再往东,是修鞋摊。摊子上摆着锥子、线团、胶皮。修鞋的老师傅手边搁着一台老式手摇补鞋机,摇把磨得发亮。涡轮在那儿站住了。
“这机器,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老师傅头也不抬,“我摇坏三根摇把了。”
“还转?”
“天天转。”
涡轮没再问。他看着那根摇把,一圈,一圈,转得稳稳的。
胡同口,上学的孩子跑过去了。一个个背着书包,书包拍打着后腰。有个小男孩跑着跑着,蹲下来,看路边的一只蚂蚁。他妈妈在后头喊:“磨蹭什么呢!迟到啦!”
小男孩站起来,跑了。跑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蚂蚁,舍不得。
往回走的路上,狮子走落在最后。他左手拎着一网兜菜,走一段,就换到右手。鹫尾岳走在他旁边,左踝上的纱布蹭着裤脚,他没让人看出来自己有点乏。
“累了?”狮子走问。
“不累。”鹫尾岳说,“地上软。比山上的石头好走。”
大河冴走在最前头,护膝戴在裤子里,步子还是放不太开。她回头看了一眼狮子走的左手,没说话,把步子放慢了。
回到院子,蒂多姆站在石榴树底下,把买回来的椿芽摘了摘,一根一根,摘得仔细。
“摘好了?”金大妈出来问。
“摘好了。”
“搁着吧。晚上给你们做个香椿摊鸡蛋。”
“好。”
蒂多姆把摘好的椿芽放在小竹篮里,摆在窗台上。阳光从斜里进来,照在椿芽上,有点蔫的叶子,又支棱起来了。
金大妈搬了张小板凳,坐在石榴树底下择韭菜。蒂多姆也搬了张小凳,坐在她旁边,学她的样子,一根一根地摘。
“姑娘,手挺巧。”
“在家的时候,也做这些。”
“家远不远?”
蒂多姆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远。”
“那就不着急。”金大妈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路是死的,脚是活的。一天走一点,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蒂多姆笑了。她低下头,继续择菜。叶子一片一片,摘得干净。
窗外,鸽子又飞了一群,哨声呜呜地响,一声长,一声短。院里的石榴树影子,斜斜地搭在墙上,风一吹,影子晃了晃。
她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椿芽。最后的一茬。北京的春天,是从一口面里咽下去的。”
写完,她抬头看了看天。
院子外面,金大妈在跟邻居说话。说的是韭菜的价,说完了,又说东家长西家短。声音不高,懒懒的,像晒太阳。墙那头的老王喊了一句:“水开啦——”
金大妈应一声,脚步声往墙那头去了。院子又静下来,只剩下石榴树的影子,一格一格,往东挪。
下午,他们要看宫墙。
出发前,蒂多姆把那小竹篮往窗台里侧挪了挪,怕太阳晒着。金大妈在院里瞧见了,说:“放那儿吧,丢不了。这条胡同,连猫都讲规矩。”1
女神,写得太有生活味儿了,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