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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 一人一鼬

百兽战队:苍辉渡世录

他们是在红门下面的石阶上,遇见那只黄鼬的。

那时天已经黑透了。庙会散了,摊子收了,白天热闹的山道,静了下来。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石阶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牛込买了两个煎饼——那是下午在庙会摊上买的,卷好了,一直揣在怀里,捂得温温的。他走到红门的石阶边,蹲下来,把煎饼从怀里掏出来,打算趁热吃了再上山。

他刚咬了一口。

一道黄影,从旁边的草丛里,倏地窜了出来。

那影子,快得像一道闪电。牛込只觉得手里一轻——那煎饼,没了。

「哎——」

他手里的煎饼,被那黄影叼走了。他愣了一瞬,站起来就追。

那黄影,沿着石阶,往上窜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只黄鼬,体型不大,皮毛油亮,在路灯下泛着黄褐色的光。它的嘴里,叼着那半张煎饼,歪着头,黑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你——」牛込哭笑不得,「你抢我煎饼?」

那黄鼬,看了他一眼,没有放下煎饼,反而往旁边跑了。

牛込追了几步。那黄鼬跑得不快,像是故意等他——它跑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再跑几步。

「你等什么呢?」牛込追得喘气,「你叼着煎饼,直接跑不就完了?还等我?」

那黄鼬,像是听懂了。它叼着煎饼,跑到石阶边的一丛野草旁,停了下来。

它把煎饼,放在地上。

牛込走近了,才看见——那草丛后面,有三只小黄鼬。

小黄鼬们挤在一起,嗷嗷地叫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毛茸茸的一团。它们闻见了煎饼的味道,探着头,往那边拱。

大黄鼬把煎饼分成了三份,叼起一份,送到一只小黄鼬嘴边。小黄鼬张嘴咬住,囫囵地往肚子里吞。大黄鼬又叼起第二份,送过去。

牛込蹲下来,没有动。

他蹲在石阶上,看着那只大黄鼬,把半张煎饼,一口一口地,分给三只小黄鼬。

「原来是……喂孩子。」他轻声说。

那大黄鼬喂完最后一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它没有跑。它就这么蹲在小黄鼬们旁边,歪着头,看着他。

一人一鼬,蹲在泰山脚下的石阶上,谁都没动。

「你倒是不怕人。」牛込轻声说。

那黄鼬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牛込又摸了一下怀里——那里面,还有一块干粮。那是他午饭省下来的,打算路上饿了吃。

他掏出那块干粮,放在石阶上,往那黄鼬面前推了推。

「给你。」他说,「给孩子的。」

那黄鼬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块干粮。它没有立刻动。

「吃吧。」牛込说,「我这儿还有。不差这一块。」

那黄鼬,终于动了。它小跑过来,叼起那块干粮,却没有分给那三只小黄鼬——它自己,转身,钻回了草丛里。

「嘿,护食。」牛込笑了,「给孩子的你不护,给自己的倒护上了。」

他想起那半张煎饼——那黄鼬把它全分给了孩子,一口没留。可这块干粮,它自己叼走了。

「原来当爹的,都是先紧着孩子。」他轻声说,「孩子吃饱了,自己才吃。」

草丛里,那三只小黄鼬,吃饱了,开始打闹起来。它们滚成一团,你咬我一下,我拱你一下,毛茸茸的,嗷嗷地叫着,奶声奶气的。

那大黄鼬,回头看着它们,没有动。它只是蹲在那儿,守着。

它守着这片草丛,守着这三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守着它们嗷嗷叫的那几声。

它记得,这草丛后面,是一条小路。小路上,走过挑山的,走过香客,走过赶集的。那些人的气味,它都记得。它记得哪个气味是路过的,哪个气味是住下的,哪个气味是——带着煎饼的。

它今天闻到了,一个带着煎饼气味的人。

那个人,没有赶它。那个人,蹲下来,看着它喂孩子,还把干粮给了它。

它记住了那个气味。

黄鼬的记性,是记气味的。它不记长相,不记声音,它只记气味。那个气味,它记住了。往后,只要那个气味再从这条路上过,它都认得。

「守记性的,不只是人。」牛込蹲在石阶上,看着那草丛,忽然在心里想,「黄鼬,也守记性。它守着这窝孩子,守着这片草丛,也守着——今天有人给过它一口吃的。」

他蹲着,看了很久。

那大黄鼬,在草丛里,把干粮吃完了,又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它的嘴角,还沾着一粒干粮渣。

它看着他,忽然,尾巴尖,轻轻动了动。

那不是害怕的动。那是一种——像是点头,又像是挥手的动。

牛込看懂了。

「不客气。」他说,「下回,煎饼分你一半。」

那黄鼬,又看了他一眼,才缩回草丛里。

草丛里,那三只小黄鼬,吃饱了,正挤在一起,准备睡了。大黄鼬钻进它们中间,把身子蜷起来,把它们拢在自己身侧。

那三只小的,贴着它,毛茸茸的,很快就睡着了。

牛込蹲在石阶上,又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自己家的花店。想起那些花——它们也像这些小黄鼬一样,需要有人守着,浇水,修枝,晒太阳。他守着那些花,就像那大黄鼬守着它的孩子。

「守着什么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他在心里想。

「东西用久了有记性。可守着一样东西,久了,也有记性。」他想着,「守花的记性,守孩子的记性,守山的记性——都是一样的记性。」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走了。」他说,「上山了。」

他走回红门,回到同伴们中间。

「这是……谢我?」牛込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黄鼬钻进草丛,看着那三只小黄鼬,挤在草丛里,毛茸茸的一团,忽然笑了。

「不客气。」他说,「下回,煎饼分你一半。」

他走回红门,回到同伴们中间。

「煎饼呢?」鲛津海问,「你不是揣了两个吗?」

「被抢了。」牛込说。

「被抢了?!」鲛津海瞪眼,「谁抢的?!」

「黄大仙。」牛込说。

「黄大仙?!」鲛津海愣了,「那个黄大仙?那你不追?」

「追了。」牛込说,「追上了。看着它喂孩子呢。就没要回来。」

「喂孩子?」鲛津海眨眨眼,「黄鼠狼,也喂孩子?」

「喂。」牛込说,「跟咱们一样。孩子饿了,当爹的,先紧着孩子。」

鲛津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那你还饿着。」狮子走说。

「不饿。」牛込说,「看着它们吃,比我自己吃还香。」

「比你自己吃还香?」大河冴说,「你这人,心真大。饿着肚子,还说香。」

「真的。」牛込说,「那三只小的,嗷嗷地抢着吃,毛茸茸的一团。你看了,你也不觉得饿了。」

「你那是看饱了。」鲛津海说。

「也许。」牛込笑了,「也许,就是看饱了。」

旁边一个正在收摊的山民,听见他们说话,插了一句:「你们说,黄鼬?」

「对。」牛込说,「一只大黄鼬,带着三只小的。」

「那是黄大仙。」山民压低声音,「俺们这儿的黄大仙,是有灵性的。不能打,不能惹。」

「黄大仙?」鲛津海凑过来,「就是黄鼠狼?」

「就是黄鼠狼。」山民说,「可俺们不叫它黄鼠狼,叫黄大仙。俺们这儿的老人说,黄鼬有灵性,通人气。你敬它,它敬你。你惹它,它记你一辈子。」

「记你一辈子?」鲛津海说,「那玩意儿,记性这么好?」

「记性好。」山民说,「俺们这儿有句话——黄大仙,记仇也记恩。你给它一口吃的,它念你的好。你动它一下,它跟你没完。」

「记仇也记恩……」牛込把这句话记住了。

他想起那只大黄鼬——它抢了他的煎饼,可它把煎饼分给了孩子;他给了它一块干粮,它蹭了蹭他的裤腿。

「那是记恩吗?」他在心里想,「那算,记恩吧。」

「你给了它啥?」山民问。

「一块干粮。」牛込说。

「那它记你恩了。」山民说,「黄大仙记恩,是记一辈子的。往后你从这儿过,它兴许,还认得你。」

「还认得我?」牛込笑了,「那它下回,不会还抢我煎饼吧?」

「那不会。」山民也笑了,「黄大仙不抢恩人的东西。它只会——」他想了想,「它只会,再给你点什么。」

「给我点什么?」牛込说,「它拿啥给我?它自己都靠抢的。」

「黄大仙的给,跟人的给,不一样。」山民说,「人的给,是给东西。黄大仙的给,是给你——」他指了指胸口,「给你一点它从山上带来的灵气。你往后走山路,它会在暗处,替你看着路。」

「替我看着路。」牛込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忽然觉得,那句话,跟那挑山工说的「同喝一壶水就是一条路上的人」,有几分相似。

「那它也把我,当一条路上的人了?」牛込问。

「也许。」山民说,「你跟它同喝过——」他笑了,「你跟它同吃过一块煎饼,同喂过它的孩子。那也算是,一条路上的了。」

牛込没有再问。他看了看那草丛,又看了看那山民,忽然觉得,这泰山脚下,到处都是「一条路上的人」——挑山工,黄鼬,山民,香客,还有他们这些过路的。

「走吧。」他说,「上山。」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草丛。那三只小黄鼬,还挤在一起,睡得正香。

「替它们看着路。」他在心里想,「也替我看着路。这买卖——不亏。」

「你给了它一块干粮?」狮子走问。

「给了。」牛込说,「它自己吃了。没分给孩子。」

「它自己吃了?」狮子走说。

「嗯。」牛込说,「煎饼它全分了。干粮它自己啃了。大概是——」他想了想,「煎饼是给孩子的,干粮是给自己的。当爹的,给自己留一口,也不算贪。」

狮子走没有接话。他看着牛込,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

「饿着自己,也先紧着别人。」狮子走说。

牛込愣了一下。

「以前……」他想了想,「以前在花店,看见流浪猫,会喂一点。看见没人要的花,会捡回来养。可那都是——顺手的。」

「这次不是顺手。」狮子走说。

「这次……」牛込又想了想,「这次,那三只小的,嗷嗷叫着,抢着吃。我看着它们吃,心里——」他找不到词,停了一下,「心里,像是有一块地方,被那几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踩了一下,又软了一下。」

狮子走看着牛込,没有再多问。他拍了拍牛込的肩:「那你这块地方,挺好。」

「挺好?」牛込问。

「挺好。」狮子走说,「人心里,有一块会软的地方,是好事。心硬的人,走不了远路。」

「心硬的人,走不了远路。」牛込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因为远路上,总有让你心软的东西。」狮子走说,「你心硬,你就绕过去了。你心软,你就停下来看看。停下来看了,你才走得下去。」

「停下来看,才走得下去。」牛込把这句放进了心里。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他们停下来看了很多东西——看了上海的獐,看了杭州的塔,看了苏州的园林,看了南京的城墙,看了济南的泉,现在,又看了泰山脚下的一窝黄鼬。

「停下来看,才走得下去。」他在心里想,「原来咱们这一路,就是走走停停,看看记记。看着看着,就走到这儿了。」

「走吧。」狮子走说,「该上山了。军大衣,在前面那个摊子上租。」

「来了。」牛込应了一声。

角角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可她的独角,微微地发着热。

她感觉到,那草丛里,确实有一缕灵性——淡淡的,毛茸茸的,像是刚从冬眠里醒来的东西。

「黄大仙。」她在心里想着这个词,「万物有灵。这座大地上,连一只黄鼬,都有灵。」

她想起鬼界岛。鬼界岛的奥鲁古,都是从壶里倒出来的,都是邪气捏的。他们身上,没有「灵」。他们没有那种,从土里、从草木里、从一只小兽的眼睛里,长出来的东西。

「我们没有。」她在心里想,「我们,是被造的。」

「它们,是长的。」

「被造的,和长出来的,不一样。」

她把这念头,压了下去,没有说出口。可她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也许,就是她这一路,一直在看、在听、在想的东西。

蒂多姆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她看着牛込,忽然想起崇明滩上那头獐子——苇影。

「上海的獐回来了。」她在心里想,「泰山的黄鼬,也在喂孩子。」

「这座大地上,万物都在忙着活着,忙着喂孩子,忙着守住自己那一小片地方。」

她想着,又看了看那草丛。草丛里,那三只小黄鼬,毛茸茸的,挤在一起,睡得正香。

「山脚下,也有人家。」她轻声说。

「什么?」牛込问。

「没什么。」蒂多姆说,「我说,这泰山,不光有神,有庙,有帝王。还有黄鼬,有獐,有鱼,有草木。有——」她顿了顿,「有在喂孩子的爹娘。」

牛込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只大黄鼬,想起它把那半张煎饼分给孩子、自己啃干粮的样子。

「嗯。」他说,「这座山,养着很多东西。」

「养着很多东西。」蒂多姆说,「也养着人。」

「也养着人。」牛込说,「就像那挑山工说的——山养人,人守山。」

「山养人,人守山。」蒂多姆把这句话,轻轻地念了一遍。

「走吧。」狮子走在前面说,「该上山了。军大衣,在前面那个摊子上租。」

「来了。」牛込应了一声。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草丛。那三只小黄鼬,还挤在一起,睡得正香。

「睡吧。」他在心里说,「吃了煎饼,好好睡。明儿个,还要长大呢。」

夜色里,那六个人影,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泰山深处走去。

山道旁,草丛里,那大黄鼬探出头,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缩回了草丛里。

它缩回那三只小黄鼬中间,把它们拢得更紧了一些。

它想,那个带着煎饼气味的人,走了。可那个气味,它记住了。

它守着的这片草丛,今天,多了一条记性。

一条关于一个好心人的记性。

黄鼬的记性,记的是气味。可那一夜,那团气味,在它心里,留下了点别的什么——像是那半张煎饼的香气,又像是那个人蹲下来的时候,身上的温度。

它不懂那是什么。

可它知道,明天早上,太阳出来,它还会守在这里,守着它的孩子,守着这片草丛,守着这条泰山脚下的路。

那条道上的记性,它替那个人,也替自己,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