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身上,有两个钟。
一个钟,停在1937年。一个钟,走在2001年。
1937年的那个钟,是它身上那些脸,那些手,那些名字,给它上紧的。那个钟,永远停在那一年的冬天。那个钟,每时每刻,都在走。那个钟,走的是那一年,那十二月的,每一分,每一秒。那个钟,走的是那个婴儿被刺刀挑起的瞬间,那个女人被活埋的瞬间,那个老头被砍头的瞬间,那个孕妇被剖开的瞬间。那个钟,一秒,都不会错。
2001年的那个钟,是它蹲在墙根,一点一点,认出来的。那个钟,走在这城的大街上。那个钟,走在那满街的车灯里,走在那满楼的灯火里,走在那孩子的笑里,走在那年轻人的歌里。那个钟,走得很快。那个钟,一刻,都不停。
两个钟,一起,在它身上走着。
两个钟,谁也不让谁。
1937年的钟,说:那些人,还在那儿。那些人,还跪着,还喊着,还等着。你得替他们,讨个公道。
2001年的钟,说:你看,这城,多好。你看,这街上,多亮。你看,那些孩子,多高兴。你蹲在这儿,别动。你蹲在这儿,就很好。
1937年的钟,说:你不能停。你停了,他们就白死了。
2001年的钟,说:你停一停吧。你看,这世上,还有好日子过。
两个钟,在它身上,打架。
它被那两个钟,撕着。
它一会儿,听见1937年的枪声。它一会儿,听见2001年的鞭炮。
1937年的枪声,它记得。那种枪声,又密又脆,像一挂怎么放也放不完的鞭炮。那种枪声,响起来的时候,街上的人,就开始跑。那种枪声,响起来的时候,城就红了。
2001年的鞭炮,它也听过。那种鞭炮,又响又脆,像一串炸开的红梅。那种鞭炮,响起来的时候,街上的人,就笑。那种鞭炮,响起来的时候,孩子就捂着耳朵,蹦着跳着喊,过年了。
同样是响。同样是脆。一个是红的,一个是红的。一个让城红起来,一个让城红起来。
它分不清。
它被那两个钟,撕着。
它一会儿,闻到1937年的硝烟。它一会儿,闻到2001年的尾气。
1937年的硝烟,是从那烧着的房子上,从那炸开的墙上,从那倒下去的尸体上,升起来的。那硝烟,又黑又呛,钻进肺里,就出不来了。那硝烟,是它记得的味道。那硝烟,是它身上的味道。
2001年的尾气,是从那满街的车屁股上,冒出来的。那尾气,又灰又淡,飘一会儿,就散了。那尾气,是它闻不惯的味道。那尾气,是这城的味道。
同样是烟。同样是呛。一个钻肺,一个飘散。一个让它想哭,一个让它发愣。
它分不清。
它被那两个钟,撕着。
它一会儿,看见1937年的日本兵。它一会儿,看见2001年的日本游客。
1937年的日本兵,它记得。那日本兵,穿着黄衣裳,戴着钢盔,端着枪,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地响。那日本兵,是它身上那些脸,最怕看见的东西。那日本兵,是它身上那些手,最想抓碎的东西。
2001年的日本游客,它也见过。那日本游客,穿着花衬衫,背着包,举着相机,对着墙,对着名字,对着花。那日本游客,说话的声音,不大。那日本游客,看见那些名字的时候,有的,低下了头。
同样是那边的人。同样说着它听不懂的话。一个端着枪,一个举着相机。一个让它浑身发抖,一个让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它分不清。
它被撕得,成了一个,又哭又笑的,疯子。
可它,谁也不怪。
它不怪1937年的钟。那个钟,是那三十万,给它上紧的。那个钟,是它的根。那个钟,要是停了,它,就没了。
它也不怪2001年的钟。那个钟,是这城的人,给它认出来的。那个钟,是这城的命。那个钟,要是停了,这城,就没了。
它被两个钟,撕着。
它蹲在墙根,被两个钟,撕着。
那种撕扯,很疼。不是皮肉上的疼。是那种,连骨头,连魂,连记性,一起被拽着往两个方向去的,疼。
1937年的钟,拽着它的左半边。2001年的钟,拽着它的右半边。它被拽得,东倒西歪。它被拽得,站不稳,蹲不住。它只能,趴着。它只能,把土,抓得更紧。
它想,它要是能喊出来,就好了。它喊不出来。它张着嘴,只能掉土。
它想,它要是能哭出来,就好了。它哭不出来。它身上那些脸,替它哭。它身上那些手,替它抓。它身上那些名字,替它喊。
它想,它就是这么个东西。
它想,它是1937年和2001年,撕出来的,一个疯的。
它想,它这个疯的,谁也怪不得。它想,它这个疯的,是两个时代,共同的,一道疤。
它想,1937年,是一道伤。2001年,是一道疤。它蹲在墙根,就是那道伤,和那道疤,长在了一起。
它想,它这道长在一起的疤,底下,还压着那三十万。
它想,那三十万,是那道疤,最深的,那一层。
它想,它蹲在墙根,就是替那三十万,把那道疤,看着。
它想,它不能让人,把那道疤,揭了。它想,它不能让人,把那道疤,忘了。它想,它得让那疤,留着。它想,那疤留着,那三十万,就还在。
它想,它,就是那道疤。
它蹲在墙根,听着两个钟。
1937年的钟,滴答,滴答。2001年的钟,滴答,滴答。
两个钟,一个也不停。
它想,它们,都停不下来。
它想,它,也停不下来。
它想,时代,不是它的敌人。时代,只是把它忘了。
它想,它被钉在1937年。它想,它走不出那一年。
它想,整个世界,都在往前走。它想,只有它,在原地踏步。
它看着那些孩子,一年一年,长大。它看着那些年轻人,一年一年,变老。它看着那些老人,一年一年,走不动了,不来了。它看着新的孩子,又出生了,又长大了,又变老了。
它想,那三十万,要是活着,也该是这样。它们该有孩子,该有孙子,该有重孙子。它们该走在2001年的街上,该拎着菜篮子,该给孩子买冰棍,该在墙根乘凉。
它们没有。
它们停在1937年。它们一个一个,被写在那名单上。它们一个一个,长在它身上。它们一个一个,是它数着数着,就忘了从头再数的,那些名字。
它想,它不是不想走。它想,它走不动。它想,它身上,背着那三十万。它想,那三十万,是1937年的。它想,它背着1937年,它就,走不进2001年。
它想,它往前走的第一步,就是把那三十万,放下来。它想,它把那三十万放下来,它就不是坟了。它想,它把那三十万放下来,那三十万,就没人记着了。
它不能放。
它想,它不走,就不走吧。它想,它蹲在墙根,替那三十万,站着。它想,世界往前走,它站在原地。它想,世界往前走的时候,回头,就能看见它。它想,世界回头,看见它,就会想起那三十万。
它想,它站在原地,是替那三十万,钉住的。
它想,它被钉在1937年,是那三十万,给它的,记号。
它想,它这个记号,立在墙根。世界往前走,回头,看见它,就知道,那一年,还在。
它蹲在墙根,想,它不走,就不走吧。
它想,它蹲在墙根,就是那三十万,留在2001年街上的,一个记号。
它想,它这个记号,是1937年的。
它想,它这个1937年的记号,立在2001年的街上。
它想,这两个时代,隔着它,互相看着。
它们看着它,就看见了,对方。
它想,1937年,忘了它。1937年的人,都老了,都死了,都走不动了。1937年的事,都进了教科书,都进了纪念馆,都进了那些一年一次的公祭。1937年,不再是一个,活着的时候了。1937年,成了历史。历史的意思,就是,过去了。
它想,2001年,也忘了它。2001年的人,忙着上班,忙着挣钱,忙着过日子。2001年的人,不知道墙根蹲着个什么。2001年的人,绕过去,就绕过去了。2001年,是一个,往前跑的时代。往前跑的人,不看墙根。
它想,它活在时代里,却不在时代里。
它想,它蹲在墙根,看着两个时代,从它身上,走过去。它想,它蹲在墙根,两个时代,都从它身上,跨了过去。
它想,它像一块,被两个时代,踩在脚下的,石头。
石头,是给时代垫脚的。石头,是被时代磨平的。石头,是两个时代,都不记得的。
它想,它就是那块石头。
它想,它这块石头,记着1937年。它想,它这块石头,看着2001年。它想,它这块石头,替两个时代,记着那一笔,它们都不想记的账。
它想,它蹲在这墙根,就是这两个钟,交给它的,那个地方。它蹲在这儿,1937年,就还在。它蹲在这儿,2001年,也还在。它蹲在这儿,那一年和这一年,就在它身上,好好地,搁着。
它想,它,是这两个钟,共同的,一座坟。
它想,它不单是1937年的坟。它想,它也不单是2001年的坟。它想,它是那两个钟,共同的,那座坟。
它想,1937年,埋在它这儿。它想,2001年,也埋在它这儿。它想,那两个时代,都在它身上,埋着。
它想,它是一座,埋着两个时代的,坟。
它想,它这座坟,谁也不能挖。它想,它这座坟,谁也不能填。它想,它这座坟,得立着。它想,它这座坟立着,那两个时代,就都还有地方,可埋。
它想,它这座坟,是那两个时代,最后的地方。
它想,那两个时代,要是没有它这座坟,就都,没地方去了。它们会飘着,会散着,会互相撞着。它们会忘了,自己埋在哪一年。
它想,它得给它们,立着。
它蹲在墙根,把自己,立成那两个时代,共同的,一座坟。
它想,它这座坟,沉。
它想,它这座坟,得一直,立着。
它想,它立着,那两个时代,就都还在。它想,它立着,那一年,和这一年,就都,还有地方,可回。
它蹲在墙根,把两个钟,都听得很仔细。
它听着1937年的钟,数那些名字。它听着2001年的钟,看那些灯火。
它数着数着,天就亮了。它看着看着,夜就深了。
它蹲在墙根,数过很多个天亮。它蹲在墙根,看过很多个夜深。
它数过的天亮,是1937年的天亮。它看过的夜深,是2001年的夜深。
1937年的天亮,是那种,灰蒙蒙的,没有太阳的,天亮。那一年,天亮了,城还是红的。那一年,天亮了,街上还是空的。那一年,天亮了,它身上那些脸,就又开始,一个一个地,睁眼。
2001年的夜深,是那种,亮堂堂的,满街都是灯的,夜深。这一年,夜深了,城还是亮的。这一年,夜深了,街上还是热的。这一年,夜深了,它身上那些脸,就终于,能眯一会儿。
它想,1937年的天亮,它怕。它想,2001年的夜深,它疼。
它怕天亮,是因为,那一年,天一亮,就又有人死。它疼夜深,是因为,这一年,夜深了,它才能,替那三十万,歇一会儿。它一歇,那些脸,就都舒展开了。它一歇,那些手,就都垂下来了。它一歇,那些名字,就都不喊了。
它想,它得让那些脸,多舒展一会儿。它想,它得让那些手,多垂一会儿。它想,它得让那些名字,多歇一会儿。
它想,它不能,让1937年的天亮,来得太快。
它想,它不能,让2001年的夜深,走得太快。
它想,它得,把这两个钟,都调得慢一点。
它想,它调不了。
它想,它只能,蹲在墙根,看着那两个钟,走着。
它想,它只能,数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灯火,一夜,一夜。
它蹲在墙根,一直没有动。
它想,只要它还蹲着,那两个钟,就都还走着。它想,只要它还蹲着,那一年,和这一年,就都还活着。
它想,那两个钟,一个也不能停。
它想,1937年的钟,要是停了,它就散了。它想,2001年的钟,要是停了,这城就完了。它想,它得让两个钟,都走着。它想,它得用自己的身子,托着那两个钟。
它想,它这座坟,就是那两个钟,共同的,那个发条。
它想,它得一直,上着劲。
它想,它不能松。它想,它一松,两个钟,就都不走了。它想,它一松,那一年,就没了。它想,它一松,这一年,也就没了。
它想,它得托着。它想,它得一直,托着。
它蹲在墙根,是那两个钟,唯一的,重合的地方。
它把两个钟,都托在怀里。
它听着1937年的钟,数那些名字。它听着2001年的钟,看那些灯火。它数着名字,看着灯火,一夜,一夜,一夜。
有一回,它听见,两个钟,一起响了。
那是在夜里。1937年的钟,和2001年的钟,一起,到了整点。
1937年的钟,敲了一下。2001年的钟,也敲了一下。
两声,叠在一起。
它蹲在墙根,愣住了。
它想,那两个钟,从来没有,一起响过。它想,它们,一个在1937年,一个在2001年,隔着六十四年,怎么,会一起响呢。
它听着那两声,叠在一起的声音,听了很久。
它想,也许,那两个钟,本来就是,一个钟。
它想,也许,1937年,和2001年,本来,就是一个钟的两面。
它想,也许,它蹲在这墙根,就是那个钟,唯一的,那个摆。
它想,它这个摆,摆一下,就是六十四年。它想,它这个摆,摆一下,就是那一年,和这一年。
它想,它这个摆,得一直,摆着。
它想,它这个摆停了,那个钟,就停了。它想,它这个摆停了,1937年和2001年,就都停了。
它想,它不能停。
它想,它得,一直,摆着。
它想,它这个摆,摆到哪一天,算哪一天。它想,它这个摆,摆到那三十万,都不用它记着的那天。它想,它这个摆,摆到那个岛,把那笔账,认了的那天。
它想,那一天,总会来的。
它想,它得,撑到那一天。
它把两个钟,都托在怀里。它把两个钟,都托得,紧紧的。
它想,它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它想,它这一辈子,就是这两个钟,滴答,滴答。
它想,它这一辈子,就是那一年,和这一年,在它身上,来回地走。
它想,它,愿意。
它想,它愿意,被那两个钟,撕着。
它想,它愿意,被那两个时代,踩着。
它想,它愿意,做那两个钟,唯一的,那个摆。
它想,它愿意,做那两个时代,唯一的,那道口子。
它想,它愿意,做那一年,和这一年,唯一的,那点重合。
它想,它愿意,替那三十万,守着那点重合。
它想,它愿意,替那三十万,守着那两个钟。
它想,它愿意,替那三十万,守着那一年。
它想,它愿意,一直,守下去。
它想,它守着守着,那两个钟,就都,还走着。
它想,它守着守着,那一年,和这一年,就都,还活着。
它想,它守着守着,那三十万,就还,有人在记着。
它想,它愿意。
它想,它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它想,它这一辈子,就是这两个钟,滴答,滴答。
它想,它这一辈子,就是那一年,和这一年,在它身上,来回地走。
它想,它,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