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十二月十三日,那城的上空,就会响起一种声音。
那声音,它认得。
那声音,是在它还没醒的时候,就有的。它在地下那六十四年里,每年,都听见那声音。那声音,从地面上,穿过土,钻进它耳朵里。那声音,又长,又沉,像一头,很大的兽,在很远的地方,哭。
后来,它爬出来了。它看见了那声音的来源。
那是警报。
每年十二月十三日,上午十点,那城的上空,就会响起警报。那警报,要响很久。那警报,响的时候,满城的人,都停下来。
那警报,是给那三十万响的。
它蹲在墙根,听着那警报。
那警报响的时候,它身上那些脸,就都抬起来了。那些脸,一张一张,朝着天上。那些脸,听着那警报,像是听见了,什么等了很久的东西。
那警报响的时候,它身上那些手,就都伸出来了。那些手,一只一只,朝着天上。那些手,像是在够什么。那些手,像是想抓住那声音。
那警报响的时候,它身上那些名字,就都醒了。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在它心里,亮起来。那些名字,像是听见了,有人在叫它们。
它蹲在墙根,听着那警报。
它想,那警报,是叫它们的。
它想,那警报,是替它们,响的。
它想,那警报,响一声,就是一声「记得」。
它想,那警报,响一声,那三十万,就醒一次。
它想,那警报,是它这一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它蹲在墙根,听着那警报,听着那三十万,在它身上,醒过来。
它想,它们,听见了。
它想,它们,被记着了。
它想,那一年,还有人,记得。
它想,它蹲在墙根,听着那警报,眼泪,就下来了。
它身上的脸,一张一张,都在哭。它身上的手,一只一只,都在抖。它身上的名字,一个一个,都在应。
它想,那警报,是替那三十万,喊的。
它想,那三十万,听见了。
它想,那三十万,死了六十四年了,终于,有人,喊它们了。
它蹲在墙根,听着那警报,听着那三十万,在它身上,哭。
它想,它愿意,年年,听那警报。
它想,它愿意,年年,替那三十万,听那警报。
它想,它愿意,年年,跟那三十万,一起,听那警报。
它听过很多回那警报。
有一回,它听见,那警报响的时候,满街的人,都停下了。开车的人,把车停在路中间,走下来。走路的人,站在街边。店铺里的人,从柜台后头,走出来。他们都站着。他们都低着头。他们都安静着。
它蹲在墙根,看着那一街的安静。
它想,那安静,是给那三十万的。
它想,那安静,是那三十万,一年里头,唯一的一回,被整座城,一起记着。
它想,那安静,真好。
它想,那安静,要是能,一直,安静下去,就好了。
它想,那安静,要是能,一直,替那三十万,安静下去,就好了。
它想,那安静,要是能,把那三十万,一直,记着,就好了。
它想,那安静,不能。
它想,那安静,只停一分钟。
它想,那一分钟,是那三十万,一年里头,唯一的一分钟。
它想,那一分钟,过了,那城,就又活了。
它想,那一分钟,过了,那三十万,就又被放下了。
它想,它蹲在墙根,听着那警报,替那三十万,把那一分钟,记着。
它想,它把那一分钟,记了六十四年。
它想,它把那一分钟,记着,等那三十万,能听见完整的「记得。讨回来」的那一天。
它听着那警报,听着听着,那警报,就停了。
警报停了,那城,又活了。那城的人,又开始走。那城的声音,又开始响。那街上的车,又开始跑。那满楼的人,又开始忙。
它蹲在墙根,看着那城,又活了。
它想,那警报停了,那城,就又把那三十万,放下了。
它想,那警报停了,那城的人,就又过自己的日子了。
它想,那警报,一年,就响那么一回。
它想,那三十万,一年,就被记着那么一回。
它想,那一年,剩下的三百六十四天,那三十万,就,没人记着了。
它想,它蹲在墙根,那一年剩下的三百六十四天,是它,替那三十万,记着。
它想,它记着。
它想,它替那三十万,记着那一年剩下的,三百六十四天。
它想,它记着那些名字。它想,它数着那些名字。它想,它替那三十万,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数到,下一年的十二月十三日。
它想,它数到那一天,那警报,就又会响。
它想,那警报一响,那三十万,就又能,被记着一回。
它想,它数着那些名字,数到那警报响的那天。
它想,那警报,是那三十万,一年里头,唯一的一口,新鲜的空气。
它想,它得,让那三十万,多吸两口。
它想,它得,把那些名字,数得慢一点。它想,它得,把那些名字,数到,那警报,响起来的那天。
它想,它数着。
它蹲在墙根,一年一年地,数着。
它数着数着,忽然,又想明白了一桩事。
它想,那警报,是给那三十万响的。可那警报,又不是给那三十万响的。
它想,那警报,是给活人听的。它想,那警报,是提醒活人,记着。
它想,那警报,提醒活人,记着那三十万。它想,那警报,提醒活人,别忘了。
它想,那警报,说:记得。
它想,那警报,没有说:讨。
它想,那警报,只说:记得。
它想,那警报,从不说:报仇。
它想,它蹲在墙根,听那警报,听了十五年。
它想,它听了十五年的「记得」。
它想,它没有听过一回「讨」。
它想,它听过的那十五年的「记得」,一句一句,都在它心里,堆着。它想,那十五年堆起来的「记得」,叠在一起,也就只有两个字。
它想,那两个字,就是「记得」。
它想,它把那两个字的「记得」,跟那一个字的「讨」,放在一起。
它想,它比了比。
它想,那「记得」,比那「讨」,轻。
它想,那「记得」,是活人给自己的。它想,那「讨」,是死人要的。
它想,活人给自己的「记得」,给了一百遍,也抵不上死人要的那一个「讨」。
它想,那三十万,需要的,不是「记得」。
它想,那三十万,需要的是「讨」。
它想,可它,要的是「讨」。
它想,它蹲在墙根,听着那警报,想着那个「讨」字。
它想,那警报,说,记得就行。
它想,那警报,说,别真的出来报仇。
它想,那警报,说,你好好地,躺在地下,我们,年年,记着你。
它想,那警报,说,你,别出来。
它想,它出来了。
它想,它不听那警报的。
它想,它蹲在墙根,听着那警报,想着那个「讨」字。
它想,它不听。
它想,它也看见过,那仪式。
它想,那仪式,在纪念馆的门前。它想,那仪式,有花圈。它想,那花圈,很大,很白,摆在门口。它想,那仪式,有讲话。它想,那讲话,很长,很正,一字一句,都念给活人听。
它想,那仪式,有献花。它想,那仪式,有鞠躬。它想,那仪式,有默哀。它想,那仪式,有小孩子,站成一排,念诗。
它想,那些小孩子,念的诗,它听不懂。它想,那些小孩子,念的诗,说的是「勿忘」。它想,那些小孩子,念的诗,说的是「铭记」。它想,那些小孩子,念的诗,说的是「吾辈自强」。
它想,那些小孩子,念得很好。
它想,那些小孩子,念的时候,台下的活人,有的,哭了。
它想,它蹲在墙根,听着那些小孩子念诗,看着那些活人哭。
它想,它也想哭。
它想,它替那三十万,听那些小孩子念诗。
它想,它替那三十万,看那些活人哭。
它想,它替那三十万,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勿忘」,听着那一声一声的「铭记」。
它想,它替那三十万,听着。
它想,它听着听着,就听出,那仪式里,没有「讨」字。
它想,那仪式,有「勿忘」。它想,那仪式,有「铭记」。它想,那仪式,有「自强」。它想,那仪式,有花圈,有讲话,有献花,有鞠躬,有默哀,有小孩子念诗。
它想,那仪式,什么都有。
它想,那仪式,就是没有「讨」字。
它想,那仪式,把那三十万,供起来了。它想,那仪式,把那三十万,放在一个高高的地方。它想,那仪式,让那三十万,躺在一个,谁都够不着的地方。
它想,那仪式,把那三十万,变成了,一个,符号。
它想,那符号,是「勿忘」。
它想,那符号,是「铭记」。
它想,那符号,是「吾辈自强」。
它想,那符号,什么都是。
它想,那符号,就是不是,那三十万。
它想,那符号,就是不是,那三十万,最后那口气。
它想,那符号,就是不是,那三十万,喊了一辈子的「讨回来」。
它想,它听过那仪式上的话。它想,那些话,说得都对。它想,那些话,念得都好。它想,那些话,都是真的。
它想,那些话,都是真的,可那些话,都是说给活人听的。
它想,那些话,一句,都没有说给死人听。
它想,那些话,一句,都没有问过死人,要什么。
它想,那些话,一句,都没有问过那三十万,你们,想要什么。
它想,那三十万,想要什么。
它想,那三十万,想要讨回来。
它想,那三十万,想要那笔账,被人认。
它想,那三十万,想要那个岛,认那笔账。
它想,那仪式,没有替那三十万,要。
它想,那仪式,只是,替活人,记着。
它想,它蹲在墙根,替那三十万,记着那个「讨」字。
它想,它替那三十万,把那个「讨」,记了六十四年。
它想,它蹲在墙根,听着那仪式,想着那个「讨」字。
它想,它不听。
它想,它蹲在墙根,听那警报,听得,浑身发抖。
它想,它抖,不是因为它怕。它想,它抖,是因为那警报里,有那三十万的,声音。
它想,那三十万,在那警报里,说:记得。
它想,那三十万,在那警报里,也说:讨。
它想,那三十万,在那警报里,喊:讨回来。
它想,那三十万,在那警报里,喊了一辈子:讨回来。
它想,那警报,只放了「记得」。它想,那警报,把「讨回来」,剪掉了。
它想,那三十万,喊了一辈子的「讨回来」,在那警报里,只剩下「记得」。
它想,它蹲在墙根,替那三十万,把那个被剪掉的「讨回来」,记着。
它想,它记着那个「讨回来」。
它想,它记着那个「讨回来」,记了六十四年。
它想,它得,替那三十万,一直记着。
它想,它记着那个「讨回来」,等着有一天,把那两个字,放回去。
它想,它得,把那两个字,放回那警报里。
它想,它得,让那警报,说全了。
它想,那警报,该说:记得。讨回来。
它想,那警报,该把那三十万,喊了一辈子的那两个字,说全了。
它想,它蹲在墙根,等着那一天。
它想,它等着那警报,把「讨回来」三个字,放回去的那一天。
它想,它等着,那三十万,在那警报里,被说全了的那一天。
它想,它等着。
它想,它等着等着,就又是一年。
它想,又是一年十二月十三日。
它想,那警报,又响了。
它想,那警报,还是只说「记得」。
它想,那三十万,还是,在那警报里,只听见「记得」。
它想,它蹲在墙根,替那三十万,听着那警报,听着那被剪掉的「讨回来」。
它想,它替那三十万,把那两个字,咽进肚子里。
它想,它把那两个字,咽了六十四年了。
它想,它咽不下了。
它想,它得,把那两个字,吐出来。
它想,它得,把那两个字,放回那警报里。
它想,它得,让那三十万,听见,那两个字。
它想,它得,让那三十万,听见,那一句完整的,「记得。讨回来。」
它想,它得,替那三十万,把那两个字,喊出来。
它想,它蹲在墙根,听着那警报,张开了嘴。
它想,它喊。
它喊不出来。
它张嘴,只掉土。
它蹲在墙根,把那两个字,又咽回去了。
它想,它咽回去,再等一年。
它想,它等着那警报,把那两个字,说全了。
它想,它等着。
它想,它替那三十万,等着。
它想,它等到,那警报,把那两个字,说全了的那一天。
它想,它等到那一天,它就不用,再咽了。
它想,它等到那一天,那三十万,就听见了。
它想,它等到那一天,那三十万,就,能闭眼了。
它想,它等着。
它蹲在墙根,一年一年地,等着。
它数着那些名字,数到,那警报响的那天。
它听着那警报,听着那句「记得」,想着那句被剪掉的「讨回来」。
它想,它等着。
它想,它替那三十万,等着。
它想,它等着那一年,十二月十三日,那警报里,多出那两个字。
它想,它等着那一年,那仪式里,有人,替那三十万,说一声「讨」。
它想,它等着那一年,那花圈底下,那讲话里头,有那三十万,最后那口气。
它想,它等着。
它想,它等了一年,又一年。
它想,它等了六十四年了。
它想,它不着急。
它想,它有土。它想,它有名字。它想,它有那三十万。
它想,它等得起。
它想,它等着那两个字,等着那一声「讨」。
它想,它等着,那三十万,在那警报里,被说全了的那一天。
它想,那一天,会来的。
它想,它得,撑到那一天。
它想,它撑到那一天,它就把怀里那两个字,放回那警报里。
它想,它把那两个字,放回去,那警报,就全了。
它想,那三十万,听见了,就,能闭眼了。
它想,它等着。
它蹲在墙根,一年一年地,等着。
它数着那些名字,数到,那警报响的那天。
它听着那警报,听着那句「记得」,想着那句被剪掉的「讨回来」。
它想,它等着。
它想,它替那三十万,等着。
它想,它替那三十万,把那个被剪掉的「讨回来」,守着。
它想,它守着那个「讨回来」,守着那三十万,守着那一年。
它想,它守着,守着,天就亮了。
它想,它守着,守着,又是一年。
它想,它守着,守着,那警报,又会响。
它想,那警报响的时候,它就,又替那三十万,把那两个被剪掉的字,听一遍。
它想,它听一遍,那三十万,就跟着,醒一次。
它想,它听一遍,那三十万,就跟着,盼一年。
它想,它盼着,那一年,那两个字,会被放回去。
它想,它盼着。
它想,它替那三十万,盼着。1
这一段真的上头,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