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馆之前,还有一段路要走。
从陈列厅出来,往出口的方向,会经过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口钟。
钟很大,青铜铸的,钟身上,铸着字,还有一圈一圈的、精致的纹饰。它被吊在一个朴素的钟架下,钟架是黑铁的,四条腿,稳稳地扎在地上。
这就是那口和平大钟。
1995年铸的。为和平而铸。
蒂多姆站到钟前,仰头看那口钟。
钟身是暗的,青铜上,蒙着一层岁月留下的、幽暗的光。她看见钟身上,铸着一串数字,还有 "和平" 两个字。
"和平大钟。"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放在别处,也许就只是两个字。可放在这里,放在这个埋着三十万人的地方,放在这口钟上,这两个字的分量,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和平。
是用三十万条命,换来的,两个字。
捐款箱,在钟的旁边。
一个不大的、玻璃的、透明的箱子,四四方方,摆在一张桌子上。箱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几个字。
那是给遇难者家属的捐款,也是给纪念馆的捐款。1994年,纪念馆发起了"人人为纪念馆捐赠一元钱"的活动。那时候,全市一万多个单位的市民,捐了一百六十多万元;全国十三个省,捐了一千二百多万元。
有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把自己攒的、一元一角一分的硬币,投进了这个捐款箱里。
一元一角一分。
那是一个孩子,把口袋里,全部的、叮当作响的、小小的积蓄,都掏了出来。
蒂多姆站在捐款箱前,想起这件事。
她想,那个孩子,也许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那点钱,到底用在了哪里。可他一定知道,他该为那些死去的人,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元一角一分。
六个人,都走到了捐款箱前。
狮子走摸了摸口袋,摸出几张纸币。他数了数,没有犹豫,一张一张,投进了箱子里。
纸币,很轻,落进玻璃箱里,悄无声息。
然后是鹫尾岳,是鲛津海,是牛込,是大河冴。
他们都捐了。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一种,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种,对那三十万人的、迟到了六十四年的、微不足道的心意。
大河冴把钱投进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钱,是这一路,省下来的。她一个十七岁的学生,没多少钱。可她愿意,把这一路上,剩下的、能拿出来的,都放进去。
不是赎罪。她不配说赎罪。
她只是,想做点什么。
亚拜巴,站在远处,看着那六个人,一个一个地,往捐款箱里投钱。
然后,他走了过去。
他走到捐款箱前,站定了。
他一个奥鲁古,一个鬼界岛的独角怪,口袋里,除了那枚宣统通宝,还有几张纸币。
他慢慢地,掏出一张纸币。
不是铜钱。铜钱是他唯一的、不当钱用的、只护着只摸不花的。他要给的,是钱,是真正的、能用的、能给到那些还活着的人手里的,钱。
他把那张纸币,放进了捐款箱。
"这个钱,"他低声说,"他们用得上。"
他说的是汉语,说得很慢,很生,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这是他的心的账本上,最重的一笔。
不是加减,不是盈亏。是一笔,用一张普通人用的钱,写下的、无言的、沉重的"记得"。
"喊",就在捐款箱的旁边。
它还是那个豁口粗陶碗灵,还是那副哭嚎的头颅。它站在捐款箱旁,看着亚拜巴,把那张纸币,放了进去。
它听见了亚拜巴说的那句话。
"这个钱,他们用得上。"
它重复了一遍。
声音嘶哑,很轻,像从那个豁口的碗沿,漏出来的一小句话。
说完,它没有看他。
它只是低下了头,看着那个透明的捐款箱,看着那些纸币,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底。
亚拜巴没有回头。
他放完钱,就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开了。
可那句话,留在了空气里,留在了"喊"那半声没喊出来的喊里。
"这个钱,他们用得上。"
狮子走,站在捐款箱前,又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了今天一整天。
想起进门时的沉默,想起那行"1937.12.13"的日期,想起卵石滩,想起名单墙,想起万人坑,想起那个灰白的"坟",想起照片,想起文字,想起实物,想起脚印,想起影像,想起那些默哀的学生,想起老师那句话。
他把这一切,都过了一遍。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在心里酝酿了一整天的话。
"我们不是来道歉的。"他说。
声音不大,却稳。
"我们是来记住,自己保护的是什么。"
说完,他没有再做任何解释。
他知道,这句话,说得够明白了。
他们,从日本来,走过了那么远的路,在南京站了一天,为的不是一句"对不起",为的是,把这份记性,带回去。带回东京,带进他们往后战斗的日子里,带进他们牙吠连者保护人间的那一刻。
他们保护的,是活着的人。
可他们记住的,是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
这,就是他们今天,站在这里的,全部意义。
蒂多姆,把狮子走那句话,记进了心里。
"记住自己保护的是什么。"
她一个巫女,守护了牙吠兽一千年。她以前,以为"保护",就是守护活着的生命。
今天,她明白了。
保护,也包括"记住"。
记住那些没能被保护的,记住那些已经消逝的,记住那些,连名字都已经快要被岁月抹掉的人。
只有记住,才谈得上保护。
只有记住,才不会再有一次,三十万。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口和平大钟,又看了一眼那个捐款箱。
钟,是沉默的。
箱,是沉重的。
可她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它们停一停,愿意往箱子里,放上一张纸币、一枚硬币、一元一角一分——这"记得",就还在。
就还在,往前走。
五个人,也都听见了狮子走那句话。
他们没说话,可他们都懂。
鹫尾岳在捐款箱前,又站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飞行手册上那个"重"字。他想,也许,他该在这个字后面,再补一个"记"字。
可他还是没写。
他怕,写下来,就轻了。
鲛津海摸了摸自己空了的裤兜。钱捐了。他心里,却反而满了。他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太少了。可再少,他也做了。
牛込把钱捐了之后,站在捐款箱旁,久久没走。他看着那个透明的箱子,看着里面的纸币、硬币,叠在一起,静悄悄的。
他想,这些钱,是他能给的,最实在的东西。
他给不了别的。他只能,给这些。
大河冴捐了钱,退到一边。她的手,还微微抖着。她十七岁,她今天做了一件,她以前从没做过,也从没想过要做的事——给一个中国纪念馆,捐款。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可她觉得,这是对的。
C线七人,也陆陆续续地,走到了捐款箱前。
他们不走近那六个人。他们只是,各自,在捐款箱前停一停,放点什么,然后离开。
涡轮放了一枚硬币。不是钱的意思,是他留下的、一个小小的、金属的"叮"声。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腐殖男爵站在捐款箱前,半天没动。他的烂泥身子,软塌塌的。他没有什么能放的。他的口袋里,除了那一捧从坛边带来的土,什么都没有。最后,他没有放钱,只是退后一步,对着那个捐款箱,深深地,弯了一下腰。
他的身子,弯下去,像一滩泥,几乎贴到了地上。
那是他能做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一鞠躬。
钢刃公爵没有捐钱。他的刃,收得死死的。他只是在捐款箱前,站了一站,像是参加一场,他从未参加过的,葬礼。
虚坦也没有捐钱。他一个高等公爵,不欠谁,也不给谁。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箱子,看那些纸币和硬币,沉默着。
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角角走到捐款箱前。
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不是钱。是那张,昨天夜里,白袍冥司塞给她的,写着一个名字的纸条。
"陈二狗"。
她站在捐款箱前,没有把钱放进去。她只是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摸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手,按在捐款箱的玻璃上。
按了很久。
"我记着你。"她低声说,像是说给那张纸条上的名字听,又像是说给那三十万人听。
说完,她把纸条折好,重新放回口袋最深处。
她没有捐钱。
可她捐了一样,比钱更重的东西——她捐出了,一个奥鲁古,对"记性"这件事的,认同。
晚霞,越来越重了。
那口和平大钟,在晚霞里,泛着一层幽幽的铜光,像一颗沉进了暮色的、不肯熄灭的星。
六个人,站在钟前,最后看了一眼。
这一整天,从早上的沉默进门,到下午的沉默默哀,到此刻,站在这口钟前。
他们知道,这一天,快要结束了。
可他们也知道,这一天,会跟着他们,走很久很久。
狮子走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口钟。
钟声没有响。他只是碰了碰,那冰凉的、青铜的钟身。
然后,他转过身。
"走吧。"他说。
这一次,他说的是,离开了。
那口和平大钟,在夜里,静静地,垂着。
钟舌,没有动。
可蒂多姆,仿佛能听见,那钟声,正在她心里,一声一声地,敲。
不是"当——"的那种响。
是一种,极厚的、极远的、像从地心传上来的,回响。
那钟声,为一个不必再响的"和平",也为了,一个永远不能忘记的、"过去"。
亚拜巴,最后,又看了一眼那个捐款箱。
透明箱子里,那些纸币、硬币,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投进去的那张纸币,也在里面。和别人的钱,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他忽然觉得,这也是"记"。
钱,是轻的,是会花掉的,是会流转到另一个陌生人手里的。
可那"记",不会。
那记,会一直,留在这个箱子里,留在这座城里,留在他,往后那漫长的一生里。
角角,站在捐款箱的另一边。
她看着那个箱子,看着那些钱。
她忽然想,一个奥鲁古,一个鬼界岛的、靠邪气活着的、造了无数杀孽的东西,捐出的、那点钱,到底,算什么呢?
什么都算不了。
可她还是要给。
不是赎罪。她没那么天真。
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想"参与"进去的、冲动。
参与进,"记得"这件,人类做了六十四年、还要做下去的,事。
牛顿,看着那口钟,看那些捐款的人,看那个透明的箱子。
他一个花店店员,没什么钱。可他也捐了。
他捐那点钱的时候,想起的是他的花。
有些花,开不长。
可它们的根,扎在土里。
他想,人也一样。有些人,活不长。可他们,会被记住。
记忆,就是人的根。
鹫尾岳,站在和平大钟前,看了很久。
那钟身上的纹饰,青铜的,精致,古朴。
他想,1995年,铸这口钟的时候,那些人,在想什么?
是想让钟声,传遍四方,告诉所有人,"和平"来之不易?
还是想,用这口钟,为那三十万人,敲一声,迟到了太久的、安息?
他猜,两者都有。
只是,那声,敲不出。
因为,有些安息,是钟声,送不走的。
鲛津海,在捐款箱前,最后,又看了一眼。
他想起自己捐的那点钱。不多。可他掏钱的时候,手,没有抖。
不是不心疼。是他知道,这钱,比花在别处,都值得。
这是他一个十九岁的、日本青年,能为那三十万陌生人,做的,唯一的、也最实在的,一件事。
大河冴,退在人群外,看着那口钟,看着捐款箱,看着那些进出的人。
她忽然,有点,想家了。
不是想东京的家。是想那种,她从前以为理所当然的、和平的、不用想太多、不用记得太多的,日子。
今天,那种日子,回不去了。
不是被人拿走了。是她自己,选择了,去记得。
记得,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再也不能,无知的、轻松的,活着。
虚坦,远远地,看着那口钟。
他一个初代高等公爵,活了一千年,见过多少人间,多少杀戮,多少兴亡。
可他从没,在钟声里,听出过,"和平"。
今天,他站在这口钟前,听不到钟响。
可他,第一次,有点,明白了"和平"这个词,对于一块被血泡过的土地的,分量。
他,没有再看。
他转过身,朝馆外,走去。
钢刃公爵,跟着虚坦,向外走。
他的刃,收得,死死的。
他在想,一个战士,最该做的,是什么?
是杀敌。
可他今天,在南京,头一回觉得,战士,最该做的,也许,不是杀敌。
是,在杀敌之前,先,记住——记住那些,不该被杀的,普通人。
他的刃,收得更深了。
深到,几乎要,化进那截,钢做的,前臂里。
天,已经很黑了。
馆里的灯,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很长,很长。
六个人,和那七个奥鲁古,隔着一段距离,各自,站在夜里的纪念馆前。
谁也没有,说话。
可这一刻,他们,都明白。
这一天,会跟着他们,走。
走到,各自的,下一段路上去。
蒂多姆,把那条蓝布头巾,重新,在脖子上,系了系。
南京的夜,有点凉了。
可她的心,是热的。
不是那种,欢喜的热。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像终于把一件很重要的事,做完了、也记下了的,热。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口,在夜色里,静静垂着的,和平大钟。
"走吧。"她说,"往北。"
夜路,在她眼前,展开。
亚拜巴,跟在那六个人,身后,远远的。
他没有走近。
可他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转到了,向北的方向。
夜风,吹过他的小丑帽,吹过他灰青色的、独角的脸。
他忽然,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
温温的。
"走。"他低声,对自己,说。
千年。
他头一回,这么,想,往北,走。
夜,越来越深。
南京,在他们身后,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
那口和平大钟,那堵灰墙,那三十万个名字,那个数着数、报着更的、灰白的身影——都沉进了,这片厚重而沉默的,夜里。
而北方,有路。
路上,有风,有霜,有返青的麦田,有一只好久没有唱歌的、百灵。
正在,等他们。
亚拜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南京的方向。
那片夜,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的账本上,那一笔最重的、用一张纸币写下的、记,却亮着。
亮得,连这千年的、地底的、夜,都压不住。
他摸了摸口袋。那张纸币不在了,可指尖还记得它被送进箱口时,那一下轻的、凉的触感。
他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北走。夜风把他的小丑帽吹得歪了歪,他没有扶。他第一次觉得,这顶帽子,好像也没那么重了。1
大大写的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