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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 这个钱,他们用得上

百兽战队:苍辉渡世录

离馆之前,还有一段路要走。

从陈列厅出来,往出口的方向,会经过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口钟。

钟很大,青铜铸的,钟身上,铸着字,还有一圈一圈的、精致的纹饰。它被吊在一个朴素的钟架下,钟架是黑铁的,四条腿,稳稳地扎在地上。

这就是那口和平大钟。

1995年铸的。为和平而铸。

蒂多姆站到钟前,仰头看那口钟。

钟身是暗的,青铜上,蒙着一层岁月留下的、幽暗的光。她看见钟身上,铸着一串数字,还有 "和平" 两个字。

"和平大钟。"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放在别处,也许就只是两个字。可放在这里,放在这个埋着三十万人的地方,放在这口钟上,这两个字的分量,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和平。

是用三十万条命,换来的,两个字。

捐款箱,在钟的旁边。

一个不大的、玻璃的、透明的箱子,四四方方,摆在一张桌子上。箱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几个字。

那是给遇难者家属的捐款,也是给纪念馆的捐款。1994年,纪念馆发起了"人人为纪念馆捐赠一元钱"的活动。那时候,全市一万多个单位的市民,捐了一百六十多万元;全国十三个省,捐了一千二百多万元。

有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把自己攒的、一元一角一分的硬币,投进了这个捐款箱里。

一元一角一分。

那是一个孩子,把口袋里,全部的、叮当作响的、小小的积蓄,都掏了出来。

蒂多姆站在捐款箱前,想起这件事。

她想,那个孩子,也许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那点钱,到底用在了哪里。可他一定知道,他该为那些死去的人,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元一角一分。

六个人,都走到了捐款箱前。

狮子走摸了摸口袋,摸出几张纸币。他数了数,没有犹豫,一张一张,投进了箱子里。

纸币,很轻,落进玻璃箱里,悄无声息。

然后是鹫尾岳,是鲛津海,是牛込,是大河冴。

他们都捐了。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一种,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种,对那三十万人的、迟到了六十四年的、微不足道的心意。

大河冴把钱投进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钱,是这一路,省下来的。她一个十七岁的学生,没多少钱。可她愿意,把这一路上,剩下的、能拿出来的,都放进去。

不是赎罪。她不配说赎罪。

她只是,想做点什么。

亚拜巴,站在远处,看着那六个人,一个一个地,往捐款箱里投钱。

然后,他走了过去。

他走到捐款箱前,站定了。

他一个奥鲁古,一个鬼界岛的独角怪,口袋里,除了那枚宣统通宝,还有几张纸币。

他慢慢地,掏出一张纸币。

不是铜钱。铜钱是他唯一的、不当钱用的、只护着只摸不花的。他要给的,是钱,是真正的、能用的、能给到那些还活着的人手里的,钱。

他把那张纸币,放进了捐款箱。

"这个钱,"他低声说,"他们用得上。"

他说的是汉语,说得很慢,很生,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这是他的心的账本上,最重的一笔。

不是加减,不是盈亏。是一笔,用一张普通人用的钱,写下的、无言的、沉重的"记得"。

"喊",就在捐款箱的旁边。

它还是那个豁口粗陶碗灵,还是那副哭嚎的头颅。它站在捐款箱旁,看着亚拜巴,把那张纸币,放了进去。

它听见了亚拜巴说的那句话。

"这个钱,他们用得上。"

它重复了一遍。

声音嘶哑,很轻,像从那个豁口的碗沿,漏出来的一小句话。

说完,它没有看他。

它只是低下了头,看着那个透明的捐款箱,看着那些纸币,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底。

亚拜巴没有回头。

他放完钱,就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开了。

可那句话,留在了空气里,留在了"喊"那半声没喊出来的喊里。

"这个钱,他们用得上。"

狮子走,站在捐款箱前,又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了今天一整天。

想起进门时的沉默,想起那行"1937.12.13"的日期,想起卵石滩,想起名单墙,想起万人坑,想起那个灰白的"坟",想起照片,想起文字,想起实物,想起脚印,想起影像,想起那些默哀的学生,想起老师那句话。

他把这一切,都过了一遍。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在心里酝酿了一整天的话。

"我们不是来道歉的。"他说。

声音不大,却稳。

"我们是来记住,自己保护的是什么。"

说完,他没有再做任何解释。

他知道,这句话,说得够明白了。

他们,从日本来,走过了那么远的路,在南京站了一天,为的不是一句"对不起",为的是,把这份记性,带回去。带回东京,带进他们往后战斗的日子里,带进他们牙吠连者保护人间的那一刻。

他们保护的,是活着的人。

可他们记住的,是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

这,就是他们今天,站在这里的,全部意义。

蒂多姆,把狮子走那句话,记进了心里。

"记住自己保护的是什么。"

她一个巫女,守护了牙吠兽一千年。她以前,以为"保护",就是守护活着的生命。

今天,她明白了。

保护,也包括"记住"。

记住那些没能被保护的,记住那些已经消逝的,记住那些,连名字都已经快要被岁月抹掉的人。

只有记住,才谈得上保护。

只有记住,才不会再有一次,三十万。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口和平大钟,又看了一眼那个捐款箱。

钟,是沉默的。

箱,是沉重的。

可她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它们停一停,愿意往箱子里,放上一张纸币、一枚硬币、一元一角一分——这"记得",就还在。

就还在,往前走。

五个人,也都听见了狮子走那句话。

他们没说话,可他们都懂。

鹫尾岳在捐款箱前,又站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飞行手册上那个"重"字。他想,也许,他该在这个字后面,再补一个"记"字。

可他还是没写。

他怕,写下来,就轻了。

鲛津海摸了摸自己空了的裤兜。钱捐了。他心里,却反而满了。他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太少了。可再少,他也做了。

牛込把钱捐了之后,站在捐款箱旁,久久没走。他看着那个透明的箱子,看着里面的纸币、硬币,叠在一起,静悄悄的。

他想,这些钱,是他能给的,最实在的东西。

他给不了别的。他只能,给这些。

大河冴捐了钱,退到一边。她的手,还微微抖着。她十七岁,她今天做了一件,她以前从没做过,也从没想过要做的事——给一个中国纪念馆,捐款。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可她觉得,这是对的。

C线七人,也陆陆续续地,走到了捐款箱前。

他们不走近那六个人。他们只是,各自,在捐款箱前停一停,放点什么,然后离开。

涡轮放了一枚硬币。不是钱的意思,是他留下的、一个小小的、金属的"叮"声。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腐殖男爵站在捐款箱前,半天没动。他的烂泥身子,软塌塌的。他没有什么能放的。他的口袋里,除了那一捧从坛边带来的土,什么都没有。最后,他没有放钱,只是退后一步,对着那个捐款箱,深深地,弯了一下腰。

他的身子,弯下去,像一滩泥,几乎贴到了地上。

那是他能做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一鞠躬。

钢刃公爵没有捐钱。他的刃,收得死死的。他只是在捐款箱前,站了一站,像是参加一场,他从未参加过的,葬礼。

虚坦也没有捐钱。他一个高等公爵,不欠谁,也不给谁。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箱子,看那些纸币和硬币,沉默着。

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角角走到捐款箱前。

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不是钱。是那张,昨天夜里,白袍冥司塞给她的,写着一个名字的纸条。

"陈二狗"。

她站在捐款箱前,没有把钱放进去。她只是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摸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手,按在捐款箱的玻璃上。

按了很久。

"我记着你。"她低声说,像是说给那张纸条上的名字听,又像是说给那三十万人听。

说完,她把纸条折好,重新放回口袋最深处。

她没有捐钱。

可她捐了一样,比钱更重的东西——她捐出了,一个奥鲁古,对"记性"这件事的,认同。

晚霞,越来越重了。

那口和平大钟,在晚霞里,泛着一层幽幽的铜光,像一颗沉进了暮色的、不肯熄灭的星。

六个人,站在钟前,最后看了一眼。

这一整天,从早上的沉默进门,到下午的沉默默哀,到此刻,站在这口钟前。

他们知道,这一天,快要结束了。

可他们也知道,这一天,会跟着他们,走很久很久。

狮子走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口钟。

钟声没有响。他只是碰了碰,那冰凉的、青铜的钟身。

然后,他转过身。

"走吧。"他说。

这一次,他说的是,离开了。

那口和平大钟,在夜里,静静地,垂着。

钟舌,没有动。

可蒂多姆,仿佛能听见,那钟声,正在她心里,一声一声地,敲。

不是"当——"的那种响。

是一种,极厚的、极远的、像从地心传上来的,回响。

那钟声,为一个不必再响的"和平",也为了,一个永远不能忘记的、"过去"。

亚拜巴,最后,又看了一眼那个捐款箱。

透明箱子里,那些纸币、硬币,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投进去的那张纸币,也在里面。和别人的钱,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他忽然觉得,这也是"记"。

钱,是轻的,是会花掉的,是会流转到另一个陌生人手里的。

可那"记",不会。

那记,会一直,留在这个箱子里,留在这座城里,留在他,往后那漫长的一生里。

角角,站在捐款箱的另一边。

她看着那个箱子,看着那些钱。

她忽然想,一个奥鲁古,一个鬼界岛的、靠邪气活着的、造了无数杀孽的东西,捐出的、那点钱,到底,算什么呢?

什么都算不了。

可她还是要给。

不是赎罪。她没那么天真。

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想"参与"进去的、冲动。

参与进,"记得"这件,人类做了六十四年、还要做下去的,事。

牛顿,看着那口钟,看那些捐款的人,看那个透明的箱子。

他一个花店店员,没什么钱。可他也捐了。

他捐那点钱的时候,想起的是他的花。

有些花,开不长。

可它们的根,扎在土里。

他想,人也一样。有些人,活不长。可他们,会被记住。

记忆,就是人的根。

鹫尾岳,站在和平大钟前,看了很久。

那钟身上的纹饰,青铜的,精致,古朴。

他想,1995年,铸这口钟的时候,那些人,在想什么?

是想让钟声,传遍四方,告诉所有人,"和平"来之不易?

还是想,用这口钟,为那三十万人,敲一声,迟到了太久的、安息?

他猜,两者都有。

只是,那声,敲不出。

因为,有些安息,是钟声,送不走的。

鲛津海,在捐款箱前,最后,又看了一眼。

他想起自己捐的那点钱。不多。可他掏钱的时候,手,没有抖。

不是不心疼。是他知道,这钱,比花在别处,都值得。

这是他一个十九岁的、日本青年,能为那三十万陌生人,做的,唯一的、也最实在的,一件事。

大河冴,退在人群外,看着那口钟,看着捐款箱,看着那些进出的人。

她忽然,有点,想家了。

不是想东京的家。是想那种,她从前以为理所当然的、和平的、不用想太多、不用记得太多的,日子。

今天,那种日子,回不去了。

不是被人拿走了。是她自己,选择了,去记得。

记得,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再也不能,无知的、轻松的,活着。

虚坦,远远地,看着那口钟。

他一个初代高等公爵,活了一千年,见过多少人间,多少杀戮,多少兴亡。

可他从没,在钟声里,听出过,"和平"。

今天,他站在这口钟前,听不到钟响。

可他,第一次,有点,明白了"和平"这个词,对于一块被血泡过的土地的,分量。

他,没有再看。

他转过身,朝馆外,走去。

钢刃公爵,跟着虚坦,向外走。

他的刃,收得,死死的。

他在想,一个战士,最该做的,是什么?

是杀敌。

可他今天,在南京,头一回觉得,战士,最该做的,也许,不是杀敌。

是,在杀敌之前,先,记住——记住那些,不该被杀的,普通人。

他的刃,收得更深了。

深到,几乎要,化进那截,钢做的,前臂里。

天,已经很黑了。

馆里的灯,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很长,很长。

六个人,和那七个奥鲁古,隔着一段距离,各自,站在夜里的纪念馆前。

谁也没有,说话。

可这一刻,他们,都明白。

这一天,会跟着他们,走。

走到,各自的,下一段路上去。

蒂多姆,把那条蓝布头巾,重新,在脖子上,系了系。

南京的夜,有点凉了。

可她的心,是热的。

不是那种,欢喜的热。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像终于把一件很重要的事,做完了、也记下了的,热。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口,在夜色里,静静垂着的,和平大钟。

"走吧。"她说,"往北。"

夜路,在她眼前,展开。

亚拜巴,跟在那六个人,身后,远远的。

他没有走近。

可他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转到了,向北的方向。

夜风,吹过他的小丑帽,吹过他灰青色的、独角的脸。

他忽然,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

温温的。

"走。"他低声,对自己,说。

千年。

他头一回,这么,想,往北,走。

夜,越来越深。

南京,在他们身后,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

那口和平大钟,那堵灰墙,那三十万个名字,那个数着数、报着更的、灰白的身影——都沉进了,这片厚重而沉默的,夜里。

而北方,有路。

路上,有风,有霜,有返青的麦田,有一只好久没有唱歌的、百灵。

正在,等他们。

亚拜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南京的方向。

那片夜,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的账本上,那一笔最重的、用一张纸币写下的、记,却亮着。

亮得,连这千年的、地底的、夜,都压不住。

他摸了摸口袋。那张纸币不在了,可指尖还记得它被送进箱口时,那一下轻的、凉的触感。

他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北走。夜风把他的小丑帽吹得歪了歪,他没有扶。他第一次觉得,这顶帽子,好像也没那么重了。1

段评

大大写的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