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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 碎坛·上

百兽战队:苍辉渡世录

狮子走把牙吠手机翻开了。

没有犹豫。没有对峙。没有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在东京的战场上,面对邪鬼帝国不需要说话。牙吠连者打倒奥鲁古,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是一千多年来天空岛刻进牙吠宝珠里的铁律。他看到角角站在台上替亡魂添香。他的大脑不处理「奥鲁古在超度」这个信息。他处理的信息只有一个:角角,邪鬼帝国,敌人。

「邪鬼帝国的!」

狮子走的声音撕破了道场的寂静。台下的香客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个男人从棚檐下冲出来,手里拿着一部银灰色的翻盖手机。另外四个人也跟出来了。一个跛着脚,一个捂着虎口,一个额角有痂,一个腰背僵着。五个人在香客群前面拉开了约十米的距离。

五个人。五部牙吠手机。五枚牙吠宝珠。

狮子走站在最前面。他把宝珠握在右手掌心,赤金色的,像一团被捏成球形的火焰。左手翻开手机。翻盖啪的一声弹开,屏幕跳出荧光字样:「牙吠转接——GAO ACCESS」。五个按钮从底部到顶部依次亮起。最底下的那个最先亮,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亮一个,空气中就响起一声极轻的、远古钟鸣般的音效。嗡……嗡……嗡……嗡……嗡。五声钟鸣叠在一起,像从极深的地底传上来的回音。

山风停了一瞬。

狮子走深吸一口气。左胸旧伤在吸气时被拉开,肺部扩张,肋骨间的肌肉撕扯旧伤处。他额角跳了一下,没管,按下确认键。蒂多姆在神庙里对他说的那句话在他血脉里响了一下:「守护之心,会让你们无坚不摧。」

「牙吠转接——GAO ACCESS!」

金色的光芒从宝珠涌出。不是从手机发出,是从他右手掌心那枚牙吠宝珠内部喷薄而出,像被压缩到极致的太阳被释放了。光芒先吞掉他的右手和手腕,再向上蔓延到肩膀、胸膛,向下到腰腹、双腿,最后覆盖面部。香客们看到一个男人被金光裹住,光太亮了,有人抬手遮眼。

光芒散去,战衣成形。赤金战衣,主体是鲜艳的赤红色,覆盖躯干、双臂、大腿。战衣表面布满细腻的金属质感纹理,那不是装饰的花纹,是百兽之力的回路,古老的兽纹图腾以几何图案的方式烙印在每一寸面料上。金色护甲护在肩头和膝盖,边缘刻着奔跑的狮群纹路,每一头狮子都栩栩如生,鬃毛在阳光下仿佛随风飘动。胸前是一枚圆形金色徽章,徽章中央一头昂首怒吼的雄狮,鬃毛根根分明。赤金色的面罩覆盖了他的脸庞,额头是金色狮形徽记,眼部两道狭长金色护目镜下,透出他原本的眼睛颜色,平静而坚定。赤金手套的指关节处有金色凸起,狮爪垫,既能护拳又能增加打击硬度。

鹫尾岳一气呵成。翻盖、按键、举机,动作干净利落,无一丝多余。金黄色的光芒从头顶落下来,像盘旋的鹰从高空落下。光芒包裹全身后,金黄鹰衣成形。主体是明亮的金黄色,覆盖全身。橙色护甲护在肩头,边缘刻着层层叠叠的羽翼状纹路,像展开的翅膀。面罩上雕刻着展翅的鹰,两翼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锋利的光泽。鹰眼镶嵌两枚橙色水晶,透出锐利而冷静的目光。

鲛津海迫不及待,口令是用喊的。蓝色的光芒从脚下涌起,像潮水瞬间吞没全身。海洋蓝鲨衣,深邃的海洋蓝,像热带海域最深处的那种蓝。银白色护甲上是鲨鱼纹路,流线型设计,从肩头一直延伸到手腕,带着「我要上了」的凶猛气势。面罩上鲨鱼纹路獠牙毕露,银白色护目镜下是一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

大河冴翻转手机,屏幕在指间转了半圈,嘴角有极淡的笑意。不是期待,是习惯。按下确认键。白色的光芒划过一道弧线,像猛虎跃起的轨迹。银白虎衣,皎洁的银白色,像月光下的积雪。淡金色护甲刻着虎纹纹路,流畅而富有力量感。面罩上伏身欲扑的白虎纹路,蓄势待发的张力冻结在面罩表面。淡金色护目镜下,她的眼睛清冷而警觉。她的左膝在变身时没有发作,百兽之力暂时盖过了伤痛。可力量消退后伤会更重,她知道,但她还是按了。

牛込草太郎最后一个。不喊不犹豫,平静按下确认键,像每天给花换盆一样自然。深棕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缓缓包裹他的全身。深棕牛衣,深沉棕褐色,像被犁过的肥沃土地。暗金色护甲刻着牛角纹路,粗犷厚重,纯粹的、不需要任何花哨技巧的力量感。面罩上的猛牛纹路线条刚硬,双角向前弯曲,像一头正在蓄力冲锋的公牛。他站在最后面,不说话,不先冲,等队长的第一声口令。

台下香客全都傻眼了。

他们看到五个穿着战衣的人在法事中间站成一排。金光、金黄、蓝、白、深棕,五种颜色的盔甲,五种形态各异的面罩。他们听不懂那声「牙吠转接——GAO ACCESS」是什么意思,听不懂后面那些唱名。但他们记住了,记住了这五个人的姿势,记住了五种颜色,记住了那个喊口号的音节。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日本人。」

唱名。

狮子走在五人变身后率先迈出一步。他没有攻击,还没攻击。牙吠连者的规矩:先唱名。唱名是宣战,是亮身份,是对敌人说「我们来了」。

「灼热的狮子——牙吠红!」

鹫尾岳:「孤高的荒鹫——牙吠黄!」

鲛津海:「怒涛的鲨鱼——牙吠蓝!」

大河冴:「华丽的白虎——牙吠白!」

牛込草太郎:「刚硬的猛牛——牙吠黑!」

五人齐声,嗓音从五张面罩下同时爆发:「大地摇动,邪气激震——百兽战队,牙吠连者!」

日语。台下没人听得懂。「哈?」「说啥子?」句容话、镇江话在人群里此起彼伏。可听不懂不妨碍记忆,音节的节奏像一把钉子在每个人的耳朵里钉了一下。后来这些人回忆今天下午的场景,第一句说出来的就是这个唱名的调子。「大地摇动」那一段,他们学不像,但记住了。

应激即战。

狮子走的狮子獠牙出鞘。赤金色的剑光划过道场上空。他冲向的目标是虚坦,邪鬼帝国在场最高等级的公爵。左胸旧伤在发力的第一步就扯了一下,是深层的酸,不是锐痛。他的剑比平时慢了零点几秒。

虚坦没有接战。他退了一步,不是逃跑,是让步。他退出了剑的范围,站在三清像侧面的阴影里。「在道场上打架,」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见了,「你们要毁的是超度的坛,还是你们自己的脸?」

狮子走没有停。他劈向了虚坦身后。虚坦身后不是人,是一面法幡。武当山缝的三十六面法幡之一,黑色底子,上面绣着北斗七星和玄武符。

狮子獠牙从幡面的正中劈下去。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道场的安静里炸开。法幡从中间裂成了两半,不是刀切豆腐的利落,是布帛被剑锋碾过的碎。缝了一个月的针脚全断了。三十六面法幡,这一劈下去连带着扯倒了旁边的几面,幡杆歪了,幡布在地上拖。

风灌进来,碎幡布在地上拍了两下。

「你们干什么!」一个青袍小道士冲上来拦。

鹫尾岳左臂一挡。他没打算打,只是挡。可那个力道对一个十八九岁的小道士来说太大了。小道士摔在香案边上,额头撞了一下,没出血,但整个人蒙了,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大河冴的白虎棒在手中翻转。左膝旧伤让她的步法慢了,她本来是跳劈型选手,左膝弯不了的情况下只能改用扫。白虎棒从侧面扫向香案。

砰!

香案上的五供全碎了。香炉倒了,香灰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迷了人眼。烛台砸在石板上断成两截,蜡烛滚出去,被一只脚踩灭了。花瓶碎了,水和松柏枝溅了一地。她扫香案不是为了打敌人,虚坦和钢刃都不在香案后面。她扫香案是因为她的怒气没地方去。她不相信奥鲁古会超度。她在东京的战场上亲眼见过雅拜巴和角角杀人的场景。

牛込的猛牛斧劈向主坛。目标是钢刃。钢刃站在主坛旁边,右前臂的钢刃已经拔出了半截。他没有主动进攻,但他必须自卫。猛牛斧当头劈下,钢刃横刃一格。

铛!

两刃相交的瞬间,火星子溅出来。钢刃被反震之力震得后退了一步。他没有受伤,但猛牛斧的余力顺着钢刃传到主坛。枣木雷击木法尺,老君山背来的,在猛牛斧的余力下裂成了两截。天蓬尺也断了,四棱刻符的法尺从中间断成两段,刻着二十八宿名字的棱面碎了一块。木渣子飞起来,打在高功的紫袍上。

鹫尾岳的鹰剑削过经卷架。天师府誊抄的十部经卷,誊了一个多月的,一字一字抄的,全部散落。纸页在空气中飞,有些落在香案上,有些落在石板上,有些落在了坛侧的火盆里。火盆是用来烧符的,黄纸符烧完后盆底还有暗火。暗火燎到经卷的纸角,火苗蹿起来。不是大火,是一条细细的火舌,沿着纸页的边缘慢慢啃过去。青衣诵经团的小道士扑过去用袖子打火,火灭了,经卷的边烧焦了一大片,上面「救苦拔罪妙经」几个字被烧掉了一半。「救苦拔罪」只剩「苦」和「罪」。

小道士跪在地上捡纸页,手在抖。

鲛津海的鲨鱼刀绞碎了招魂幡。白色幡面在锯齿双刀下碎成一条一条。被碎瓷划破、被经卷烟熏、被铜钱剑钉住的幡面,此刻全成了碎布条。

白袍冥司执事死死护着牌位架。他用整个身子趴在牌位架上,后背对着鲛津海的刀。鲛津海的刀在离他后背半寸的地方收住了。他不是故意不砍,是看到那身白袍的时候刀顿了一下。可刀锋的气流把牌位震落了。一块一块,从木架上掉下来,砸在石板上。牌位是木头的,掉在地上不碎,哐哐哐几声响,每个名字都震了一下。

鲛津海的额角擦了。

在刀收住的一瞬,一枚铜钱从侧面破空飞来。是亚拜巴甩出来的——怀里那枚宣统通宝,他唯一的铜钱——不是伤人的,是逼退的,他不想打,他只是要鲛津海退。可铜钱的边缘是薄的,擦过鲛津海的额角,就是昨天被梦里的刺刀划破、今天早上刚结了薄痂的那个位置。旧痂被铜钱边缘掀开了。

血从额角的伤口往下淌。不是涌,是细细的一条线,从额角淌到眼角,再淌到下巴。他没有擦。他抬臂抹了一把,血抹了半张脸,眼神还是凶的。

铜钱剑,一百零八枚铜钱串成的,被鲛津海的鲨鱼刀绞脱了手。黑袍斗部法师手里的铜钱剑飞出去,钉进石阶。不是插进去的,是撞进去的。铜钱在石棱上崩了三枚,叮叮叮三声落在石板上,滚了几圈,停在香灰里。

桃木剑折了。高功持的那一把,剑身上刻着北斗七星、剑穗是红的。剑身在混战中被某个人的武器扫到,从中间折成两截。不是砍断的,是扫断的,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人掰断的筷子。

三清铃哑了。铜铃从香案角滚下来,铃舌撞在石板上,响了一声,然后哑了,滚到一条缝隙里卡住。

柚子叶水盆被打翻了。碧绿色的水洒了一地,混着香灰和成了泥。

全场乱了。香客们往后退,有人踩了别人的脚,有人撞翻了供果,橘子滚了一地。有人喊,有人骂,有人哭。四山的道士们没有退,他们围在坛边上,用身体护着还没碎的东西。

血落牌位。

战斗波及台上。角角没有下台。她在台上护着牌位架。白袍冥司摔倒以后,她接住了散落的牌位,用身子挡在牌位架前面,后背对着战场。她的角尖在香火的余光里亮着,烫,从温水又变回了烧红的针。

香炉倾倒的瞬间,碎瓷飞溅。香炉是瓷的,老香炉,釉面开片,养了很多年。香炉撞在石板边沿碎了,碎片像白色的箭矢四散。其中一片碎瓷划中了角角的手臂,在她护着牌位的右前臂上拉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下缘拉到肘弯内侧。

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不是喷涌,是顺着皮肤纹理的走向往下淌。淌过手腕,淌过手掌,淌进她手里护着的牌位。

那是一块木牌位,巴掌宽,木头原色,墨字写了「陈二狗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殁于南京」。血从她的手臂滴在「陈二狗」三个字上,洇进木纹,渗进那个六十四年前刻进去的名字。

角角没有躲。她让血滴完,滴在牌位上,滴在名字上。她的眼睛看着那块被血洇湿的牌位,面无表情。她昨天夜里在梦里也是陈小妹,也被血糊过身子。可这一次,血是她自己的,活着的血,2001年的血,滴在1937年的名字上。

她低头看着血在木纹上洇开的轨迹。不是圆的,不是方方正正的,是顺着木头的纹路弯弯曲曲地走的。木头有纹路,血就跟着纹路走。这纹路是当年锯开这棵树的时候就已经在的。锯树的人不知道他锯的树有一天会被做成牌位,更不知道牌位上会同时有1937年的墨和2001年的血。角角把手指伸过去,不是要擦掉血,是指尖触到血滴,在牌位边缘轻轻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小滴血。她把指尖放在眼前看了看,不是邪鬼帝国的紫色,是人的红色。红的。她在梦里流的也是红的。她的手停在那里,指尖上的血慢慢干了,颜色从红变成褐。

白袍冥司冲过来的时候差点被倒地的香炉绊倒。他抢过角角手里的牌位,不是抢,是接,双手捧着接过去的。他把牌位举在眼前,灯光透过牌位上血滴洇湿的地方,光线变得暗红。他把牌位捂在胸口,胸口是白袍,白袍沾了血,一小块暗红在白布上格外刺目。

「血落牌位。魂不敢应,魂不敢应啊!」白袍冥司的声音在抖,可他捧着牌位的手是稳的。他把牌位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活着的病人。

「血!」另一个白袍冥司从地上爬起来,看到牌位上的血,声音抖了,「这是超度!不能有血!」

全场最重的一滴血。

东方奥鲁古八双眼睛同时转过来。秤心的秤砣晃了晃,不是风吹的,是手抖了。满堂的热气忽然变凉,壶嘴里不再冒白雾。听雨的伞完全合拢了,大晴天,她把伞收了。守夜的灯暗了暗,像被风吹了一下,但没灭。笃笃不再点头。摇摇停下了纺线的步子。开道没有拍肚子。团团转慢了,磨心里的磨齿卡了一下。

它们是奥鲁古。它们也是灵。它们知道「血落牌位」意味着什么。魂没有被超度,被血脏了。道教的规矩:超度坛前不能有血。血是生气,生气冲魂,魂就不敢近。这场法事的魂本来已经走到半路了,破地狱的门开了,招魂幡也唤了。一滴血滴在牌位上,那些正在靠近的魂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怕血。是因为脏。亡灵要干干净净地走。血把干净的牌位弄脏了,魂就不知道该不该接这块牌位。魂的犹豫不是念头,是本能,像水遇到油就会分离。

角角站在原地,没有去看白袍冥司怀里的牌位。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凝了一层薄薄的痂。她今天流的血,比梦里陈小妹流的少得多。可梦里没有人替她接牌位。她把手垂下去,垂在身侧。白袍冥司抱着牌位走回台边,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瞬,没有看她,只说了一句:「你护过它。」三个字,落在碎瓷和香灰之间,很轻。角角没有回答。她把手按在角尖上,角是温的,和她身体一个温度。1

段评

好喜欢这种反差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