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过完了。
城里的枪声稀了,但城里的人还在死。死在巷子里,死在院子里,死在江边,死在收尸的人来不及埋的地方。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年轻人很少。年轻人不是逃走了,就是被杀死了。
一月初,日本人贴出告示,让市民登记领良民证。不登记的,按便衣队论处。
登记处设在安全区的几个点。金女大也设了一个。每天上午,门前排着长队,都是活人。男的站一边,女的站一边。
登记处门口,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有人带着干粮,有人带着水,有人什么都不带,就站着。有人排着排着,晕倒了,被抬到一边。醒来的人,又回去排队。队伍里的人互相问,你是哪条街的。有人答,答完就沉默了。同一条街的,不一定还活着。
男的登记的时候,要伸出手,手掌朝上,让兵看。看手掌的茧。手掌粗的,当过兵的,带走。手掌细的,没当过兵的,发一张证。裁缝的手上有茧,小贩的手上有茧,打铁的、磨面的、拉车的、扛包的,手上都有茧。他们都被带走了。一车一车地拉走,拉到江边。拉走的人没有回来过。
有一个回来的。那是个年轻人,瘦得像根柴。他被人从江边拉走那天,同车的有二三百人,都死了。他没死。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爬了一夜,爬回金女大。他给登记处的人看他的手掌,掌心的茧已经磨烂了,血肉模糊,看不清原来是什么样了。
登记的人看了他一眼,给他发了一张证。
他拿着证,蹲在墙根,把证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活着。他是那二三百人里唯一活着回来的。他蹲在墙根,把证按在胸口,哭不出声。他哭不出来。他的眼泪在江边就流干了。他蹲在墙根,从早蹲到晚。有人问他,回家吧。他说,家没了。有人问,家里人还在吗。他说,都在江边。没有人再问。
女的登记的时候,要排队。兵们像赶牲口一样赶她们,让她们站好,站直,抬起头。有人拿了一盒印泥,往她们脸上盖印。盖在额头,盖在脸颊,盖完了,让她们站到一边去。有记者来拍照,兵让女人们笑,笑着看镜头。有人笑不出来,被扇了一巴掌,又笑。照片拍完了,记者走了。女人们站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没有收回去。有人抬手,把脸上的笑抹掉了,像抹掉一层灰。
有个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锅烟子,头发用头巾包着,缩在队伍里。她四十多天没洗脸了——从破城那天起,她就不敢洗。她旁边的姑娘悄悄告诉她,说这样保险,兵看不出年轻。她点点头,把头巾又往下拉了拉。队伍往前挪。轮到她了。兵拿湿毛巾擦她的脸——擦了两下,锅烟子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皮肤。兵停住了。他看着她的脸,喊了一声什么。两个兵过来,把她拖出队伍。她喊了一声,被捂住嘴。她被人拖着,脚在地上蹬,蹬出两道印子。她被拖到院子那边去了。她再也没有回来。
她走后,队伍里静了很久。有人把头巾往下拉了拉,有人往脸上又抹了一把灰。抹灰的手在抖。队伍往前挪。没有人说话。
队伍里有个姑娘,蹲下来,用袖子擦地上那两道拖痕。拖痕是脚后跟蹬出来的,两道,一道深,一道浅,一直拖到院子那边去。她擦了两下,擦不掉。土是湿的,拖痕已经干了,嵌在泥里。她站起来,低着头,走回队伍里。
有人问她,你擦它干什么。
她说,不干什么。
她说着,把袖子放下来。袖口脏了一块。她低头看了看袖口,把袖子卷起来,卷到手腕以上,卷完了,又放下来。她把手背在身后,站着,看着前面。
队伍往前挪。挪到她的时候,她伸出手。手是白的,指节细,掌心的茧薄薄一层,是绣花磨出来的。兵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她脸上没有灰。她也没擦。她站着,看着兵。兵摆摆手,让她过去。
她走过去,领了证。证是黄纸的,上面盖着章。她攥着证,走出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证,又看了看院子那边。院子里没有人。那两道拖痕还在,浅了一点。
她把证揣进怀里,走了。
登记处门口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着领证的规矩。有人不识字,让识字的人念。识字的人念一句,停一句:凡市民,须于限期内,持户口前来登记,领取良民证。逾期不登记者,以便衣队论处。念完了,没有人说话。有人问,户口本早烧了,怎么办。没有人回答。
有一个老汉,排到窗口,伸不出手。他的右手在撤退那天被炸断了,只剩半截袖子。兵看了看他的袖子,又看了看他的脸,摆摆手,让他走。老汉愣了,站着没动。兵又摆摆手。老汉才明白过来,赶紧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给兵鞠了个躬。兵没看他。
有个女人,抱着孩子排队。孩子哭了,女人哄,哄不住。兵走过来,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女人,让女人站到旁边去。女人抱着孩子站到旁边,以为要等。等了一会儿,有人过来,把她的孩子接走了。女人追上去,被拦住。女人跪在地上,喊孩子的名字。没有人应她。孩子被抱走了,抱到哪去,没有人知道。
排队的队伍,一天比一天短。有人领了证,回家。有人没领到证,也被带走了。被带走的人,没有人回来过。
有人领了证,走出登记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把证揣进怀里,走了两步,又回来,在门口蹲下,从怀里掏出证,再看一遍。看完了,再揣回去。他走的时候,脚步是虚的,像踩在棉花上。有人在他身后喊他,喊的是他邻居的名字。他没有回头。他走远了。喊他的人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证。
队伍里有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几件衣裳。她排着队,嘴里念着什么。旁边的人问她念什么。她说,念我三个姑娘。三个姑娘,前两天被叫去"登记",最小的才十二岁,回来的时候,一人手里举着一支蜡烛,跌跌撞撞的,路都走不稳。小的那个回来就病倒了,黄胆吓破了,没两天就死了。她说,她要去领一张证,领了证,回家给小的烧纸。她说着,队伍往前挪了一步。她跟着挪了一步。
队伍里又有人说话。说城里有一家人,五口人,日本人闯进去,说搜"中国兵",把儿子打了,把儿媳妇的东西抢了,五岁的孙女被刺刀劈了头,儿媳被刺死,儿子也被枪毙了。一家五口,只剩下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说的人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见。听的人没有接话。队伍往前挪。
有个年轻人,排到窗口,兵让他伸手。他伸出手,手心里全是茧。兵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脸,喊了一声。两个兵过来,把他拖出队伍。年轻人喊:"我不是当兵的!我是拉车的!"没有人理他。他被拖到院子那边去了。队伍里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领了证的人,有的回家。家是空的。门是坏的。灶是冷的。有人在门口站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街上,不知道往哪走。有人在烧焦的房梁底下翻东西,翻出一只碗,一只锅。碗是好的,锅底漏了。他把碗揣进怀里,把锅扔了。有人蹲在街边,把良民证看了又看,然后塞进墙缝里。他想着,证在,人就在。证没了,人也没了。
登记处旁边蹲着一排人,都是领了证的。他们蹲着,不说话,把证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有人把证塞进鞋底,有人把证缝进衣领里。有人把证看了又看,看一遍,叹一口气。有人把证贴在脸上,贴一会儿,拿下来,又贴上去。证是纸做的。纸是薄的。纸经不起揉。但他们都把证当成命一样护着。证在,命就在。
登记处的兵换过几拨。有的兵手快,有的兵手慢。手快的兵,一天能查几百个人。手慢的兵,查得慢,查得细,被查的人,心里发慌。有一个兵,查到一个老头,翻了翻他的手,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让他张嘴。老头张嘴,嘴里没有几颗牙。兵摆摆手,让他过去。老头走了两步,腿一软,摔在门口。没有人扶他。他自己爬起来,走了。
也有查得细的兵。查细的兵,让男人卷起袖子,看胳膊肘。拉车的,扛包的,胳膊肘内侧的皮是粗的,磨得发亮。种地的,手背上青筋暴,指节粗。当兵的,腰板直,站得久了也不晃。
一个卖布的让卷袖子。他卷起右袖,胳膊上有一道旧痕,是常年量布,尺子抵在胳膊上磨出来的。兵看了看那道痕,又看了看他的脸。他站着,一动不敢动。兵摆摆手,让他走。他走了两步,腿一软,扶着墙站住了。他扶着墙,缓了一会儿,才又走。
一个剃头匠被要求走两步。他走快了,兵喊住他,让他重走。他放慢,一步,一步,走到线那边。兵看了他一会儿,摆摆手。他走出门,蹲在门口,半天没站起来。队伍里有人小声说,这剃头匠手艺好,街上的人都找他剃头。没有人接话。
有个年轻人,排到窗口,兵让他卷袖子。他卷起袖子,胳膊上干干净净。兵又让他把帽子摘了。他摘了帽子,额头上有一道浅印,是常年戴帽压出来的。兵看了看那道印,喊了一声。两个兵过来,把他拖出队伍。年轻人喊,我是唱戏的,唱戏的也戴帽子!没有人理他。他被拖到院子那边去了。
队伍里静下来。有人把帽子摘了,在手里攥着,攥了一会儿,又戴回去。戴回去的时候,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压住那道印。
有人小声说,前几天抓了一批夫子去抬子弹,抓了一百多个,一个都没有回来。说的人声音很低。听的人没有接话。队伍往前挪。活人一个一个往前走。登记完的,拿着证,往家走。没登记完的,站在原地,等着。
有个年轻人领了证,走出门,走了两步,又回来,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排队的人。他等了一会儿,等下一个领证的人出来。那个人出来了,手里攥着证。年轻人问他,你是哪条街的。那人报了街名。年轻人说,我认识你们街上的一个裁缝,姓陈。那人想了想,说,陈裁缝,死了。年轻人站着,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出人群,走到街上,把证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街上有人喊他,喊他原先的名字。他没回头。他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快,后来跑起来了。他跑过两条街,跑不动了,蹲在墙根,喘着气。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证又掏出来,看了一眼。证上印着字,他认不全。他把证按在胸口,按了一会儿,又揣回怀里,一步一步,往家走。
他进了门。门轴响了一声,屋里黑洞洞的。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把门从里面闩上。他蹲在灶台边,把证看了很久。看完了,他站起来,找了块布,把证包好,塞进枕头芯里。枕芯是荞麦皮的,证塞进去,摸不出来。他拍了拍枕头,放回床上。天快黑了。他坐在床边,坐着,等着天黑透。
活人在登记。死人不用。
七双眼睛睁着,看着这一切。
七双眼睛,七个方向。马大壮看自家巷口,周静山看花牌楼的院子,张老栓看收容所的墙根,刘永年看货房的门缝,林玉莲看金女大的院门,陈小妹看防空洞的洞口,水生看巷口外面那条路。他们看着活人排队,看着活人领证,看着活人回家。他们看见活人活着。活着,就好。他们想着,活着的人,替他们活着。
马大壮的眼睛看着自家巷子口那片天。他看着收尸的人过来,把他闺女从墙根下抱起来,抱走。他看着收尸的人把他从地上抬起来,放进板车。他看着板车拉着他们,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拉到城外,拉到一个大坑前。
坑很大,很深,坑底已经躺了一层人。收尸的人把他放下去,一层一层地码,码完了,撒一层土,再码一层。
他躺在坑里,眼睛睁着,看着土一层一层落下来,把他盖住。土落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睛,土又落了一层,把他的眼睛盖住了。
坑填平了。
他躺在土底下,眼睛还睁着。土压着他的眼皮,他睁不开,但他还睁着。他想着,他家的灶台上,还坐着半锅水,是早上烧的,现在该凉了。他想着,锁儿还在床上,锁儿没人管,锁儿会饿。他想着,他老婆被拖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想着,他没能起来。他想着,他老婆会回来的。他想着,她要是回来了,看见他不在,会喊他。他想着,她喊他,没人应,她会慌。他想着,她慌的时候,会坐在门槛上,等他。他想着,他没能回去。他想着,她等不到的。
他躺在土底下,睁着眼睛。土压着他的眼皮,他睁不开,但他还睁着。他想着,锁儿。他想着,锁儿会活下来的。
周静山的眼睛看着花牌楼三十四号院子里的地。
那块地是青石板铺的。青石板的缝里,嵌着黑红的东西。他躺在地上,脸贴着一块青石板,眼睛睁着。他看见自己的血,从身下慢慢渗出去,渗进青石板的缝里。他想着,这块青石板,不知道铺了多少年了。他想着,多少年了,也没见过这么多血。他想着,血渗进缝里,就擦不掉了。他想着,擦不掉,就记着了。
他怀里的书还在,压在他身下。收尸的人来的时候,把他翻过来,从他身下抽出那册《金陵岁时记》,看了看,又扔在地上。书页散开,被风吹着,翻了几页,又合上。
收尸的人把他抬上板车。他躺在板车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车走得很慢,走过夫子庙,走过贡院西街。他看见聚文堂的门板还合着,匾还挂着,匾上的字被烟熏得发黑。
他想着,门板上那个弹片的凹坑,不知道有没有人摸过。他想着,他铺子里的书,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的书,不知道有没有人收。他想着,那些书里有几册是孤本,卖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他想着,书怕潮。他想着,那些书,不知道有没有人晒。
车拉着他出了城。他没有被拉进大坑,他被拉到了江边。江边堆着很多尸体,一层一层,等着被推下江。
他躺在江边,眼睛睁着,看着江水。江水是灰的,水面上漂着东西,多得像一层浮萍。他想着,那册《金陵岁时记》还躺在花牌楼三十四号的院子里,被风吹着翻页。他想着,他这辈子卖了二十三年书,最后一册书,没能带出那座院子。
他睁着眼睛,看着江水。
后来,他看见聚文堂的方向起了烟。不是烧纸的烟——是黑烟,浓的,像烧房子。他躺在江边,眼睛睁着,看着那股黑烟升起来,升得很高,在天上铺开。他想着,书怕火。书怕潮,更怕火。他想着,那些书,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的书,那些他一本一本收进来、一本一本卖出去的书,那些他记得住和记不住名字的书——都怕火。
他想着,书烧了,字还在吗。他想着,字在人的脑子里。看过书的人,把字记在脑子里。人活着,字就活着。人死了,字就跟着死了。他想着,他这辈子卖了二十三年书,卖出去的书,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过。看过的,记住了的,字就还活着。他想着,这样算起来,他铺子里烧掉的书,也不算全烧了。总有人记着几页。他想着,他记着的那些,他带走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那股黑烟。烟散了。天还是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