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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 收尸人

百兽战队:苍辉渡世录

从十二月十五日到二十日,南京城里的雪断断续续,天空灰如锅底。每一天都是同一天:搜捕、哭喊、枪声、火、尸体。日日夜夜的分界线不是天亮天黑——是枪声的远近。

挨家搜捕从破城第二天就开始了。日本兵分成小队,一巷一巷地搜,一户一户地踹门。他们找"败兵"——穿军装的、手掌有老茧的、额头有军帽压痕的、肩膀有枪托磨痕的、年轻力壮的。但到了第三天,标准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是个男人,只要他看起来像当兵的,只要他跑得不够快——拖出去。

狮子走在中华路收尸。

他已经不守城门了。城门破了,城在。城在,就还有事做。他开始收尸——从城门洞子开始,一具一具地翻。街上的尸体,墙角的尸体,水沟里的尸体。有的脸朝上,眼睛睁着,冻住了。有的脸朝下,后脑勺有弹孔。有的是被刺刀捅的,身上好几个窟窿,棉袄上全是黑的——血冻了是黑的。

他把每一张脸都翻过来看。手冻僵了,握不住肩膀。他用膝盖顶着地面,两只手抱住死者的头,轻轻转过来。然后看——眉毛、眼睛、嘴、下巴。记着。把脸放回去。下一具。翻过来。看。记着。脸放下。

他不知道记着有什么用。他只是觉得——这些人不能白死。总要有人看见他们的脸。哪怕只看见一次。哪怕只是一天。翻到第十八具的时候,手抖了。不是冻的,也不是怕——是那张脸他认识。是烧信的那个读书人。眼镜碎了,一只镜片还在眼眶里,另一只不知道丢在哪里。嘴张着,像在说什么——"还能守多久?"这是他生前问狮子走的最后一句话。狮子走把眼镜碎片从碎了的镜框边捡起来,放在他的胸口上。

翻到第二十四具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孩子。七八岁,扎两条羊角辫,绢花还在,蓝色的。是码头那个问"你会飞的吧"的小女孩。他认得她——码头上那么多人,他没能抓住她的手。他把女孩抱起来,很轻,轻得像一只抽去了棉花的布娃娃。他把那朵绢花从她辫子上轻轻摘下来,放在她手心里。把她的手合上。把她的手放在她胸口上。然后他坐在地上,坐在尸体中间,坐了很久。坐得膝盖发麻。坐着的时候他在心里把她放进去了——放进那个写着名字的地方,和烧信的读书人放一起,和老孙放一起。那个地方越来越挤了。

收尸的时候他看见别的尸体——被刺刀剖开肚子的女人,肚子里还有一个没出生的孩子。那个孩子蜷在妈妈腹中,已经不会长大了。他蹲在女人旁边,把女人的衣襟拉下来盖住肚子,又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女人身上。棉袄是旧的、破的、不够大的。但他只有这个。他第一次看清剖腹的刀口——从肋骨下一直到耻骨,很长的一刀。他不敢去翻女人的脸了。虽然他不认识她。但他在心里已经翻过太多脸。太多。再翻一张,他就记不住了。

他把手放在女人的额头上。额头凉了。他把手拿下来,继续走。

走到中华路拐角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笑。

不是日本兵——是几个蹲在墙根抽烟的,军服蹭着灰,枪靠在膝盖上,手里传着一张报纸。报纸被揉皱了,边角撕掉了一块,但上面的照片很清楚——两个日本军官并肩站着,挎着军刀,在笑。照片底下是汉字标题,从右往左排,他认不全,但"百人斩""超记录"几个字,他在城门口读过一年半的私塾,勉强认得。一个兵用手指戳着照片左边那个军官,叽里呱啦说了一串,旁边另一个兵竖起大拇指,又指了指自己胸口,拍了拍腰间的刀,意思是:我也行。

狮子走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懂了那张照片——两个军官在比赛杀人。你斩了一百零五个,我斩了一百零六个,谁先杀满一百个算赢。报纸上印着数字。数字旁边是那两个军官的脸,对着镜头笑着。他把那张报纸从地上捡起来——兵已经走了,报纸被踩在泥里,照片上两个军官的笑容被泥糊了一半。他用袖子把泥擦掉,露出底下一行小字:《东京日日新闻》。他把报纸折好,放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和那只布鞋放在一起。和蓝绢花放在一起。

后来他听说那两个军官一个叫向井敏明,一个叫野田毅。比赛是在进南京城的路上开始的——从句容一路杀到紫金山下,一边杀一边数,越数越快。到了紫金山,两个人都杀过了一百。谁也说不清到底谁赢,于是又加了赛——一百五十。报纸一路跟着登:一百零五,一百零六。看报的人像看赛马,在东京的茶室里喝着茶,读到"超记录"的时候大概会点点头说:勇壮。狮子走把报纸揣在怀里走了一整天。他没再拿出来过。他怕再看一眼,会恨得把牙咬碎。

再往前走是一条窄巷。巷口堆着沙袋——守军留下的,沙袋上全是弹孔。沙袋后面,墙根上钉着几根木桩。木桩上绑着人。不是尸体——有几个还在动。是活人。被俘的军人,百姓模样的青壮年,被绑在木桩上。他们前面排着一队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一个一个上去,刺。不是枪毙——是练拼刺。长官站在旁边,用刀鞘在地上画线,教他们怎么出刀:刺哪里不会立刻死,刺哪里出血最多。有人被刺了五六刀还在喘。喘一下,兵们笑一声。喘两下,换个新兵再来一刀。狮子走站在巷口,手抓着沙袋,指甲掐进麻布。沙袋里漏出沙子,从指缝往下淌。他站着,动不了。不是腿软——是恨。恨自己手上只有一截麻绳。他等那队兵走了以后才走进巷子,把绑在木桩上的人解下来。有一个还有气——很年轻,不到二十岁,胸口被刺了三刀,每一刀都不致命,但每一刀都让他多疼了很久。狮子走蹲下来,想把他抱起来。年轻人摇头。摇头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他用嘴唇说了一个字——"娘"。

狮子走把年轻人的手握住,握得很紧。然后那只手松了。他在巷子里坐了很久,然后把绑人用的麻绳解下来,绕在自己手腕上,打了个死结。不是绑谁——是让手腕上有东西勒着。勒着,就知道自己还有手。有手,就还能收。还能记。

那天傍晚,他在水塘边看见一群收尸的人。不是红十字会——是几个老人,用竹竿和粗布抬尸体。塘边已经躺了一排。他走过去帮忙。抬到第三具的时候,他看见塘里还有——不是一具,是很多。水面上漂着,胳膊被反绑在背后,一圈一圈,像漂着一层木头。他数了数——四十多具。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棉衣涨起来,像一个个鼓着的气囊。他站在塘边,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把最近的一具拉上来。是个男人,四十来岁,反绑的手腕上还系着一截绳子。他把绳子解开,把人放平,把脸翻过来看了看。不认识。他记下了。然后他蹲下来,用袖子把那人脸上的水擦了擦。水是红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在城门洞里守夜的教员。教员说,他要去挹江门,把孩子他妈找回来。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五岁。他找到她了吗?狮子走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座城里每天都有很多很多人,被从家里拖出来,被押到江边,被押到塘边,被押到城墙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翻不完。他记不完。但他还在翻,还在记。翻一张,记一张。像数数一样。数到哪天算哪天。

那天夜里,他在城墙根的一堆瓦砾里睡下了。半夜被一股焦味呛醒——不是烧纸,是烧肉的味道。他爬起来,循着味道走过去。城墙根的空地上烧着一堆火,火边站着两个兵,一个提着桶,一个拿着枪。火堆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火苗,是一个人。那人被绑着,身上浇了汽油,火已经烧起来了。他在火里滚,滚了两下,不动了。兵们看着火,说着什么,一个笑了。

狮子走蹲在瓦砾后面,手抓着墙根,指甲抠进砖缝里。他等到火灭了,兵们走了,才走过去。火堆里剩下黑黢黢的一团,蜷着,像一截烧焦的木头。他蹲在旁边,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这个人被火烧着的时候,他蹲在瓦砾后面,没有冲出去。他把这个人的样子记下了——蜷着的,像一截烧焦的木头。他记了一辈子。

鲛津海在尸堆里找到了他娘。

十二月十九日,下关江边。他是跟着收尸的人去的——收尸的人是红十字会的,穿着白大褂,在江边把尸体往卡车上抬。尸体太多了,抬不完,排在江滩上,一排一排,等着认领。有人在认领队伍里来回走,翻一具,不是;翻一具,不是。翻到第七具的时候,鲛津海站住了。

她扎着一个髻。蓝布褂子。四十七岁。头发散了一半,髻还勉强挂在后脑勺上,用一根银簪子别着。簪子是银的,他爹送她的,打了一对——她戴一支,小兰戴一支。现在那一支在她头上,歪了。鲛津海跪下来,用手把她的脸转过来。不是翻——是捧。两只手托着她的脸颊,把她的脸转向自己。娘。他叫不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他把脸贴上去,贴着她的额头——额头凉得发硬,颧骨上的皮肤皱得像冬天的白菜叶。他把那只掉了的布鞋脱下来,把娘的脚放进去。布鞋太小,脚已经肿了。他把鞋底掰开,把脚趾往里塞。塞不进去。他使劲塞。鞋面裂了。他把鞋面裂开的口子按平,把她的脚后跟放进去。

他跪在地上,跪了很久。跪到膝盖被雪水浸透。跪到后面认领的人绕开他走。跪到苍天从灰变黑,从黑变灰。

他在同一天找到了他爹。第九个。排在不远处,脸朝下。他翻过来——瘦高个,下巴上的痦子还在。痦子上有根白毛,他爹以前老拿手指捻那根白毛。他把爹的领口整了整,把摔过的地方用衣角遮了遮。

全家都在了。除了小兰。小兰还没找到。但他不敢找了。他不知道小兰是不是也在这里——江边——在这片漫长的江滩上,在某一排他还没有走到的尸体中间。他不敢去了。他走不动了。他坐在他爹和他娘中间,把他们两个人的手搭在一起,搭在自己膝盖上。手都凉了。凉得一模一样。

他把爹的手指掰开,把娘的手指放进去。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老茧互相硌着。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牵手。他看着那两只手,看了很久。眼珠子不动,不眨。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眼泪在破城的那天就干了。现在只有恨。恨是把刀子,从喉咙一路插进肚子里。恨这双手不会再动了。恨这一排排找不完的尸体。恨江边的机枪声和笑声。恨连恨都上不了战场——他只会找,不会杀。他把爹娘的手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了。膝盖上沾着江滩的泥。他没拍。

夜里他睡在江滩边的防波堤下。睡不着。他听见江水拍岸,听见远处偶尔一声枪响,听见风从尸体堆上刮过去。他睁着眼睛,看着天。天上有星星。南京的十二月,星星很亮。他数星星。数到第七颗的时候,他想起他娘。数到第九颗的时候,他想起他爹。数到第十颗的时候,他想起小兰。他不敢数了。他把眼睛闭上。闭上以后,星星还在眼皮底下亮着。

第二天天亮,他又去江滩上走了一圈。认领的人少了——不是认完了,是死的人太多,活着的人不够用了。他看见一个老头,蹲在一具尸体旁边,把一床破棉被盖在尸体上,盖得很仔细,像盖一个睡着的人。老头盖完了,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又走了。鲛津海站在江滩上,看着老头走远。他想着,那个老头盖的,不知道是他家的谁。他想着,要是有人也能这样盖一盖他娘,盖一盖他爹,就好了。他想着,他娘和他爹,还躺在江滩的那一头,没有人盖。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他娘身上的布鞋脱下来——不,鞋已经穿上了。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他娘身上。棉袄是旧的,破的,不够大的。但他只有这个。他盖好了,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他也回头看了看。他娘躺在江滩上,盖着他的棉袄,像睡着了一样。

牛込的婴儿死了。

不是被杀的。是冻坏了,饿坏了。十二月二十日,安全区的粥棚已经两天没开火了——没有米了。牛込用最后一口热水喂进婴儿的嘴里,婴儿咽下去了,但咽下去以后就不动了。不是突然不动——是慢慢地、一点点地、呼吸越来越轻,轻到牛込把耳朵贴上去也听不到。他把婴儿放在膝盖上,把自己的脸贴在婴儿的脸上。脸是凉的。比安全区的墙凉,比地面凉,比任何他碰过的东西都凉。

男孩和女孩蹲在旁边看着。没有人哭。哭不出来了。这一个月,他们哭得太多了。眼泪干了以后,眼睛是干的,干的会疼。牛込把婴儿裹进包被——那朵绣上去的粉荷花包在外面。他用带子把包被系好,系了一个蝴蝶结。他以前在花店里学了二十三种蝴蝶结的系法,现在他全忘了。只记得一种。

他把婴儿放在安全区后园的梧桐树下。梧桐树是光秃秃的——十二月的梧桐,没有叶子。他把婴儿放在树根下,用几块碎砖围了一个圈。不是坟墓——太小了,不算坟墓。然后他蹲在旁边,把一根手指放进嘴里咬——不是哭,是憋。把哭憋回去,咬着自己的手指,咬到嘴里尝到了血。血是咸的。他品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男孩和女孩拉过来,蹲下来,看着他们的眼睛。

"还有你们两个。你们两个要活着。"

"好。"男孩说。

"好。"女孩说。她的眼睛很大。在这一个多月的黑暗里,这双眼睛大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牛込把他们拢在怀里,一个个地数:一个。两个。他在心里数到第三个的时候,婴儿的包被在碎砖堆里被风吹起一角。他伸手把那一角按回砖下,像按着自己心里最后一块完好的东西。

那天夜里,安全区又有人被拖走了。不是白天那种拖——是夜里,卡车开进院子里,车灯亮着,照着宿舍楼的门。有人从屋里被拖出来,拖上车。牛込趴在窗台上看——他看见一个女人被拖上车,女人回过头,喊了一个名字。没有人应。车灯晃了一下,他看见车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缩着,看不清脸。卡车开走了,车灯的光在院门口扫了一下,消失了。

院子里静下来。有人在哭,压着声音哭。有人在小声念经。牛込把男孩和女孩拢在怀里,脸贴着他们的头发。他想起花店里那些花——冬天的花少,但总有几盆能在暖气边上开着。他想着,等仗打完了,他要回花店,把那些花搬出来晒晒太阳。他想着,他要买一束花,放在这棵梧桐树下。他想着,他得记着这个位置。他数了一遍:一个,两个。他在心里又数了一遍:一个,两个。数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停住了。他不敢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