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9日,上午。光启公园,徐光启墓。
公园不大,树很多。一条石径穿过林子,尽头是一片开阔地,正中立着一座石墓。墓前的石道两侧,立着石马、石羊、石虎,一共六尊。石头是青灰色的,被岁月磨得圆润,马和羊的轮廓都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它们原本的样子。石马垂着头,像在吃草;石羊跪着,像在打盹;石虎蹲着,眼睛望着远方。
「守墓的石兽。」蒂多姆蹲在石虎面前,看着它。石虎的耳朵缺了一只,嘴边的胡须也磨平了,但蹲着的姿势很稳,像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兵。「它们站了多久了?」
「四百年。」公园门口的老管理员说。他端着一个搪瓷杯,站在树荫下,「徐光启的墓,明朝的时候就有了。这些石兽,也是那时候立的。明朝的石匠,手艺好,石兽立了四百年,还稳稳地站着。」
「四百年……」蒂多姆轻声说。她伸手摸了摸石虎的背。石头是凉的,粗粝的,指腹划过,能感觉到石匠当年凿刻的痕迹。她收回手,说:「它看了四百年的日出日落。它记得每一个来扫墓的人。」
老管理员说:「是呀。徐光启是上海人,明朝的大官,也做过科学家。他翻译过一本书,叫《几何原本》,是西洋的数学书。他把西洋的东西翻成中国话,让中国人也能看懂。他还写了《农政全书》,教人种地。上海有一条路叫徐家汇,就是因为他姓徐,他家住在那边,家里的人汇在一起,就叫徐家汇。」
「他把外来的学问,翻成自己的话。」蒂多姆说。
「对。」老管理员说,「那会儿,西洋的东西刚进来,大家都看不懂。他看得懂,还把它翻出来,教给更多人。他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要不是他,几何这种东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传到中国来。」
蒂多姆没有再说话。她绕着石墓走了一圈。墓不大,青石砌的,墓前立着一块碑,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来。她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
「他记得什么?」她问。
「他记得……」老管理员想了想,「他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他记得自己是上海人。他记得他年轻的时候,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西洋的东西,他想让家乡的人也看见。他把他看见的东西,都带回来了,翻成家乡的话,讲给家乡的人听。」
他顿了顿:「一个人,走得再远,能把东西带回来,讲给家乡的人听,就不算白走。」
上午的太阳从树叶间漏下来,洒在石道上,斑斑驳驳。石兽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蒂多姆在石虎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公园的长椅上坐下,从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写了两行字:
「徐光启墓,四百年。他记得自己从哪里来,把外面的东西带回来,讲给家乡的人听。」
她合上笔记本,抬头。公园的另一头,长椅上坐着一个穿黑风衣的人。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座石墓。他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是虚坦。
蒂多姆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发现她,或者说,他不在乎她发现。他只是看着那座墓,看着那些石兽。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石墓前,站了一会儿。
「这个人……」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也是在接东西。」
蒂多姆没有过去。她坐在长椅上,看着虚坦的背影。他站了很久,才转身,沿着石径走出去。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要把这条石径的每一块石头都记住。
「他也在接东西。」蒂多姆想。她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里,没有写名字。
下午,外滩。
从南京东路往东走,走到头,就是黄浦江。江边是一排西洋式的建筑,灰的,白的,黄的,高高低低,沿着江岸排开。墙上的浮雕、廊柱、圆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旧金色的光。江对岸是浦东,东方明珠电视塔立在那里,银灰色的,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这些楼。」蒂多姆站在江边,仰着头,看着最近的一栋楼。楼很高,墙是花岗岩的,门窗都是拱形的,顶上有一个钟楼。「它们不是中国的样子。」
「是西洋的样子。」狮子走说,「一百年前,外国人在上海开商行,盖了这些楼。那时候,上海是通商口岸,外国人可以在这里做生意。这些楼,就是那时候盖的。」
「那它们在这里,站了一百年了?」
「一百年。」狮子走说,「有的快一百年了,有的已经一百多年了。」
蒂多姆沿着江岸走。她走过一栋又一栋楼,每一栋楼的墙上,都嵌着一块铭牌,上面写着楼的名字和年份。她停下来,看一块铭牌:「和平饭店。1929年。」她抬头看了看这栋楼,楼的尖顶像一顶帽子,立在蓝天下。
「1929年。」她轻声说,「那一年,我在日本。我知道这一年,东京在盖一栋大楼,叫帝国饭店。」
「这栋楼记得什么?」她问。
没有人回答。她也不期待回答。她看着那栋楼,看着楼墙上斑驳的痕迹,看着窗台上晾着的衣服,看着一楼临街的商店里进进出出的人。楼是旧的,但楼里的人是新的人。他们在一栋一百年前的楼里,过着今天的日子。
「楼是壳。」身后一个声音说。
蒂多姆回头。虚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今天没有穿黑风衣,换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游客。他看着面前的大楼,说:「楼是壳,里面住的是日子。人盖楼,其实是给时间盖房子。楼住得久了,就记住了住在里面的人。」
蒂多姆没有接话。虚坦也不在乎她接不接话。他继续说:「我们那边,也有楼。邪气池旁边,有一座黑塔。塔是用怨念砌的,一层一层,全是恨。住在那里面的人,越住越冷。我住过那塔。我知道那种冷。」
「这些楼,不一样。」他伸手,摸了摸墙上的花岗岩。石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暖烘烘的。「这些楼,住的是日子。晾衣服的、开店的、上班的、睡觉的。一层一层,全是人间的味道。」
「邪气住的是怨恨。」他说,「这些楼住的是……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他收回手,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它们不怕被时间超过。」他说,「你看那栋楼。」他指了指国际饭店的方向,「半个世纪前,它是上海最高的楼。现在,它被后面的楼比下去了。但它还在。还有人记得它。还有人去它楼下排队。」
他顿了顿:「被时间超过,还被人记得。这就是……文明?」
他说出「文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第一次说这个词,拿不准它是什么意思。
「你昨天,看了那个人的墓。」蒂多姆说。
虚坦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否认:「那个徐光启。他把西洋的东西翻成中国话。他接住了外面的东西,然后讲给家乡的人听。我昨天想了很久。我们那边,从来不接东西。我们只抢东西。抢来的东西,放不了多久,就烂了。」
「他接的东西,放了一百年,还在。」他说,「这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我知道,这不一样。」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沿着江岸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海关大楼前面,停下来,抬头看那栋楼顶上的大钟。
大钟是铜色的,表盘很大,指针还在走。现在是下午三点一刻,时针指在三点,分针指在三点刻的位置。钟面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只巨大的、睁着的眼睛。
「这座钟,」涡轮奥鲁古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这里。他仰着头,看着大钟,眼睛一眨不眨,「是英国造的。」
「你怎么知道?」虚坦问。
「看做工。」涡轮说,「那个表盘的弧度,那圈罗马数字的间距,还有指针的样式。英国钟,1920年代造的。跟伦敦大本钟,是同一家厂。」
他顿了顿:「它走了七十四年了。每分钟,走六十步。一小时,三千六百步。一天,八万六千四百步。它一步也没有停过。」
「它记得什么?」虚坦问。
涡轮想了想,说:「它记得时间。它记得每一分钟。它走了七十四年,记得七十四年的每一分钟。但时间不等人。它记得,但它不等。」
「时间在走。」他说,「不等人。」
虚坦没有再问。两个人并排站着,仰着头,看着那座大钟。钟还在走。分针轻轻一动,跳了半格。午后的阳光照在钟面上,亮亮的。
黄浦江的轮渡,下午四点。
渡口在金陵东路,排队的人不多。轮渡靠岸,铁门打开,人涌上去。蒂多姆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看着江水。江是黄的,浑的,不像海那么蓝。船开动,水在船头分开,浪花是黄褐色的,翻着泥沙。
「黄浦江的水,是浑的。」摆渡人靠在驾驶室门口,叼着一支烟,没点。他五十多岁,脸晒得黑黑的,皱纹很深。「浑的,但活。你看那水,一直在流,从不歇脚。这江水,养了上海几百年了。」
「它记得什么?」蒂多姆问。
摆渡人看了她一眼,笑了:「小姑娘,你到哪儿都问这个?」
「嗯。」蒂多姆说,「每到一个新地方,我都问。」
「这江记得的东西多了。」摆渡人说,掐了烟,别在耳朵上,「我爷爷那辈,黄浦江边全是船。帆船,木船,摇橹的,张帆的,密密麻麻,挤满了江面。那时候没有桥,过江全靠船。船工们摇橹,唱号子,一唱就是一整条江。现在有桥了,有隧道了,坐船的人少了。但我还是开船。我爷爷开船,我爹开船,我开了四十年。这江认得我家的橹。」
他指了指江对岸的一片地方:「那边,从前是江南制造局。中国第一艘铁甲船,就是从那里下水的。1860年代,清朝的人学着造铁船。船坞里叮叮当当,敲了几年,造出一艘铁甲船,下了水。船下水那天,江边站满了人,都来看。那艘船在江上开了一圈,稳稳的。那以后,中国人自己造的铁船,就能在海上走了。」
「船坞记得自己造过的船。」他说,「船走了,船坞还在。船坞拆了,江还在。江记得所有的船,记得所有的船工,记得所有的号子。江的记性,比人的记性好。」
轮渡开到江心。一个老渡客忽然指着江面:「看!江猪!」
大家都往江里看。江面上,一个灰黑色的背脊一闪,像一段浮木,又像一块石头。它露出水面一下,又沉下去了,只留下一圈涟漪。
「江猪!」老渡客说,「好多年没见了!老早的时候,黄浦江里全是江猪,夏天的时候,一群一群地在江面上翻。后来水浑了,船多了,就少了。这几年,又慢慢回来了。江猪拱船,是老话了。从前船小,江猪拱船底,船会晃。现在船大了,江猪拱不动了。」
蒂多姆盯着江面。那个灰黑色的背脊又出现了,这次离船更近。它跟着船游了一段,背脊在水面上一起一伏,像一个呼吸的弧线。然后它一个翻身,钻回水里,不见了。
「这水里,有东西在游。」蒂多姆轻声说。
「是呀。」老渡客说,「江猪回来了。水里有活物,说明这江水还活着。」
蒂多姆看着江面,看了很久。江水是浑的,但浑水里,有东西在游。她忽然想起苇影档案里的一句话,但她还没有见过苇影,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水是浑的,但里面住着东西。」她想,「浑的水,也能养出活的东西。这江记得所有的船。它也会记得这头江猪。它回来了,江就记得它回来了。」
轮渡靠岸。汽笛响了一声,长长的。蒂多姆下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面。江猪没有再出现。但江还在流。
国际饭店楼下,队伍排了二十米。
蝴蝶酥的香味从玻璃门里飘出来,甜的,酥的,混着黄油的味道。排队的人有老有少,有的提着袋子,有的空着手,都安安静静地排着,偶尔交头接耳两句。
「这个楼,」蒂多姆仰头看。楼很高,深褐色的外墙,线条利落,在夕阳里泛着光,「1934年造的?」
「嗯。」狮子走说,「那时候,它是远东第一高楼。邬达克设计的,一个外国人,在上海待了很多年,设计了很多楼。这栋楼,是他最出名的作品之一。」
「远东第一楼。」蒂多姆重复了一遍,「现在呢?」
「现在,上海最高的楼是金茂大厦,88层,在浦东。这栋楼,被比下去了。」
「但它还在排队。」蒂多姆说。
「嗯。」狮子走说,「它被超过了,但还是有人记得它。每天都有这么多人,排队来买它的蝴蝶酥。楼老了,味道没老。」
队伍慢慢往前挪。排到窗口的时候,蒂多姆买了两袋蝴蝶酥。店员用纸袋装好,递出来:「两袋,一共二十四块。趁热吃,凉了就不酥了。」
蒂多姆接过纸袋。纸袋是温的,蝴蝶酥的香味从袋口钻出来。她捏了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一层一层,甜的,奶香的。
「酥皮一层一层。」她说,「楼也一层一层。这栋楼盖了十四层,站了六十七年。这一块酥,也有那么多层。」
「你吃个点心都想这么多。」鲛津海说。
「好吃的东西,都要想一想的。」蒂多姆说,「想过了,才记得住。」
虚坦站在楼对面的人行道上,看着国际饭店。他看的是那栋楼本身。楼是1934年造的,六十七年了。它曾经是上海最高的楼,现在不是了。但它还在。还有人排队,来买它的蝴蝶酥。还有人记得它。
「人盖给时间住的楼。」他说,「时间超过了它,人还记得它。这个楼,活得比盖它的人长。」
他没有进店。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夕阳把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他的脚边。
晚上,外滩的灯亮起来。海关大钟的钟声响了七下,沉沉的,在江面上荡开。江对岸,浦东的灯火一片一片地亮起来,东方明珠塔的灯球,红的,绿的,黄的,在夜色里转。
六个人站在江边,看对岸的灯火。鲛津海数了一会儿灯,数乱了,放弃了。牛込靠在栏杆上,看着江水发呆。大河冴蹲在地上,给护膝重新系了一遍带子。
「那些灯,」虚坦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他也站在江边,看着对岸,「亮那么多。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户人家。每一户人家,都许过愿。」
「他们许的愿,都很小。」他说,「有的想今天晚饭吃什么,有的想孩子考试及格,有的想家里人平安。没有一个人许愿,说要毁掉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江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我们那边,从来没有人许这种愿。」他说。
他说完,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混进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但他说的话,还在江风里飘着。
蒂多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把手里最后半块蝴蝶酥吃完。她拍了拍手上的酥皮碎屑,轻声说:「他今天,看了很多东西。」
「嗯。」狮子走说。
「他记得住吗?」
「不知道。」狮子走说,「但他看了。看了,就会记住一点。记住一点,就有一点不一样。」
海关大钟又响了一下。八点整。钟声在江面上荡开,一圈一圈,像水波。黄浦江还在流。江水是浑的,浑水里住着江猪,江上跑着船,江边站着楼。楼里住着日子。日子里有蝴蝶酥的甜,有海棠糕的烫,有塔铃的叮叮声。
这座城市,记得所有的东西。2
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