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弄堂,是整条街最吵的时候。
公用电话亭的话机响起来,正在择菜的阿婆放下菜,跑过去接:「喂?哦,王阿姨啊——你家儿子电话!在弄堂口等着呢,你快来!」
楼上传来应声:「来了来了!」
铁皮信箱被邮递员摔得叮当响,信一封一封地塞进去,露出白色的一角。黄鱼车拉着货从弄堂口经过,车上的纸箱堆得老高,骑车的人按着车铃,叮铃铃,叮铃铃,一路响过去。晾衣竹竿上,阿婆们正把白天晾的衣裳收下来,一件一件叠好,收进屋里。
周阿婆晾衣裳的时候,看见蒂多姆站在水门汀上,正仰头看着竹竿上的衣裳。
「小姑娘,来,我教你收衣裳。」周阿婆招呼她,把晾衣叉递过去,「用这个,叉着竹竿,往上一挑,再一收,衣裳就下来了。」
蒂多姆试了两次,第一次叉子滑了,第二次把旁边一件白衬衫蹭掉了。周阿婆捡起来拍拍灰:「第一次都这样。再来。」第三次,蒂多姆稳稳地把竹竿叉下来,一件一件地取衣裳。周阿婆在旁边叠,把一件蓝印花布衣裳递给她:「这件是你的,收好了。」
蒂多姆接过衣裳,抱在怀里。衣裳上还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干燥的,暖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阿婆,」她说,「你教我一句上海话吧。」
「你想学什么?」
「谢谢。」
「你想学什么?」
「谢谢。」
「谢谢是『谢谢侬』。」周阿婆说,「不过第一次来,先学『侬好』,再学『谢谢』。先学会跟人打招呼,人家才愿意听你说谢谢。」
「侬好。」蒂多姆认真地念了一遍。
「对,侬好。」周阿婆笑了,「你看,你已经是半个上海人了。」
弄堂口,一个穿背心的男人骑着28大杠自行车经过,车后座驮着一兜刚买的小菜,韭菜从兜里探出来,一晃一晃的。他骑到弄堂口,按了两下车铃,叮铃铃,叮铃铃,然后拐进了隔壁的巷子。
蒂多姆看着那辆自行车消失在巷口,忽然说:「阿婆,那种车,我也能骑吗?」
周阿婆愣了一下,然后大笑:「那车?那是28大杠,个子不够可骑不了。你想学啊?回头让狮子走那小伙子教你。我看他骑车的架势,估计也就比你强一点。」
她说着,又笑了。笑声在弄堂里传开,惊飞了屋檐下一只麻雀。
正说着,狮子走推着一辆28大杠从巷口走过来。车是借的,跟隔壁修车铺的老张打了声招呼,老张把车钥匙扔给他:「骑慢点,别把车摔了。」车架很高,黑漆的横梁在夕阳下反着光,车铃是铜的,按一下叮铃铃地响。
「阿婆,」狮子走朝周阿婆点头,「我带她骑一圈,认认路。」
周阿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会骑?」
「会。」狮子走说,「会一点。」
「会一点可不行。」周阿婆说,「这车是28大杠,高。载人更不好骑。你——」她看着狮子走扶车的姿势,右手扶着车把,左手垂着,没敢用力,「你左手怎么了?」
「滑板摔的。」狮子走说,面不改色,「不碍事。」
周阿婆没再追问。她只是把蒂多姆往前推了一把:「去吧,让他载你骑一圈。骑慢点,别摔了。」
蒂多姆小心翼翼地侧坐在后座上。后座是铁的,焊着几根弹簧,坐上去咯吱响。她抓住座垫边缘,手指扣得紧紧的。
「扶好了。」狮子走说。
他蹬了两下,车子歪歪扭扭地动了。他的左手不敢用力,只敢虚扶着车把,方向全靠右手撑着,车身一走偏,他就得用腿去别。骑出去不到十米,车把一歪,他赶紧用脚尖点地,才稳住。
「慢点慢点!」蒂多姆在后面喊。
「慢不了,一慢就倒。」狮子走说,又蹬了两下,这回稳了一点。车轮碾过水门汀的接缝,颠了一下,蒂多姆「哎呀」一声,抓住他的衣摆。
「抓稳了!」他说。
「我抓着呢!你别晃!」
车子歪歪扭扭地骑过弄堂口,惊飞了两只麻雀,又歪歪扭扭地骑回来。周阿婆站在门口,看得直笑:「小伙子,车技毛糙是毛糙,倒还稳当。行,没摔着人,算你及格。」
狮子走刹住车,右脚点地,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左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地抖。他没让任何人看见,只是用右手把车支好,朝周阿婆笑了笑:「及格就行。」
蒂多姆从后座上跳下来,腿有点软。她扶着墙,稳了稳,然后忽然笑了:「我坐过牛车,坐过船,坐过天上飞的兽。头一回坐自行车。」
「感觉怎么样?」狮子走问。
「感觉。」蒂多姆想了想,「风是迎面来的。街是往后走的。人坐在铁架子上,又稳又不稳,像踩着水走。」
「这比喻新鲜。」周阿婆说,「小姑娘,你说话像唱戏的。」
蒂多姆没有解释。她站在弄堂口,看着狮子走把车推回修车铺,看着那辆28大杠消失在巷口。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葱油的味道。
「这条街,」她轻声说,「越来越熟了。」
傍晚六点,弄堂里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喊声。
「小明——回来吃饭了——!」
「囡囡!你妈喊你吃饭!听见伐——!」
「阿毛!你再不回来,饭要凉了——!」
一声接一声,从弄堂的这头传到那头,像一浪接一浪的潮水。孩子们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有的从巷口跑回来,有的从邻居家院子里探出头,有的还在皮筋上跳着最后一下,被妈妈一声吼,乖乖地收了皮筋往回跑。
弄堂深处的空地上,一个穿花衣裳的小丑正蹲在地上,笨手笨脚地推着一个铁环。铁环是孩子们借给他的,一根铁钩推着铁环往前滚,铁环歪歪扭扭地跑了几步,咣当一声倒了。孩子们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叔叔你又倒了!」
「再来再来!」亚拜巴不服气,捡起铁环,重新摆好,「这次看好了——」
他用力一推,铁环滚出去,他举着铁钩在后面追。追了两步,铁环拐了个弯,钻进墙根,撞在排水管上,叮当一声,又倒了。亚拜巴跑过去捡,跑得比铁环还快。一个小胖子笑得直拍大腿:「叔叔,你是在追铁环还是铁环在追你呀!」
「都一样!」亚拜巴说,「反正它倒了,我就捡起来。捡起来,它就还在跑的路上!」
他把铁环捡起来,蹲下来,认真地看了看铁环的圆。铁环是旧的,焊口处有一圈补过的疤。他摸了摸那道疤,忽然不笑了。
「这个环,」他轻声说,「修过。」
「嗯,我爸修的。」小胖子说,「我家的铁环,从我哥小时候传下来的,摔了好多回,补了好多回,还能滚。」
「修过的,还能滚。」亚拜巴重复了一遍,站起来,把铁环摆好,这一次,他推得稳了一些。铁环滚出去,他没有追,而是跟在后面,让铁钩轻轻搭着环沿,带着它走。铁环绕了一个大大的弧,居然没有倒,一直滚到弄堂口,才慢慢停下。
「哎呀!没倒!」孩子们欢呼起来。
亚拜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铁环。他忽然想起鬼界岛。鬼界岛上的东西,坏了就是坏了,没有人修。没有人会把一个铁环捡起来,补一补,让它继续滚。
他把铁钩还给小胖子,摸了摸他的脑袋:「谢谢你家的环。」
「叔叔你明天还来玩吗?」
亚拜巴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他明天就要走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看情况。」
他转身走回弄堂的阴影里。一个小男孩跑过去,把铁环捡起来,继续推着它滚。铁环叮叮当当地滚过水门汀,滚进暮色里去了。
蒂多姆站在水门汀上,听了很久。
「像鸟归林。」她说。
「啥?」周阿婆没听清。
「我说,像鸟归林。」蒂多姆重复了一遍,「天黑了,鸟都往林子里飞。孩子都往家里跑。」
周阿婆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钟,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最后一件衣裳收下来,叠好,拍了拍蒂多姆的肩膀:「你也去吃饭吧。面馆还开着呢。」
蒂多姆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水门汀上,听完了最后一声喊,才转身。
弄堂口的阴影里,角角站了很久。
她站在一盏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听着那些喊声。她听了一下午,从第一声「小明——回来吃饭了——」开始,到最后的「阿毛——」,每一句她都听了进去。
「家。」她轻声说,「这个字,今天被喊了好多遍。」
她不知道「家」是什么。她在长野县的山里住了很多年,那里有石头,有树,有溪水,但她从来没有被谁喊过「回来吃饭」。山没有给她留过门。她记得每一块石头的位置,但石头记得她吗?她不知道。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颗蛋。蛋还是温的——不,已经凉了。她一直没舍得吃。她把蛋又往怀里揣了揣,像是要给它保温。
这时,弄堂口传来一个声音:「小姑娘,站那干嘛?回来吃饭了!」
是周阿婆。她站在自己家门口,朝弄堂口的方向喊。
角角僵住了。
她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周阿婆看不见她——路灯的阴影刚好遮住她的身影,从周阿婆那边看过来,弄堂口只有一片黑。但角角知道,那句「回来吃饭了」,是朝着她的方向喊的。
「小姑娘」——今天她第二次被人叫小姑娘。第一次是上午,周阿婆塞给她一颗蛋。这一次,周阿婆喊她回去吃饭。
角角没有动。她站在阴影里,站了很久。直到周阿婆又喊了一声:「小姑娘?人呢?——这孩子,刚才还看见的。」
然后周阿婆摇摇头,回屋去了。
角角从阴影里走出来。她站在路灯下,朝周阿婆家看了一眼。屋里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周阿婆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她的独角在灯光下微微亮了一下,淡青色的。
「我不是小姑娘。」角角轻声说,「我是独角怪一族的角角。我的角是命,碎了就会死。」
她说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但我记住了。」她说,「今天,有人叫我小姑娘。有人喊我回去吃饭。」
### 二十七
弄堂的收音机,在晚上七点半准时响起来。
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声音从几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飘出来,咿咿呀呀的,是沪剧。女声的唱腔又软又绵,拖得很长,像把一句话拆成一粒一粒的珠子,慢慢地数给你听。有人跟着唱,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是周阿婆的嗓子。她坐在屋门口,摇着蒲扇,一边摇一边跟着收音机哼。
「燕燕也许太鲁莽——有话对婶婶讲——」
蒂多姆站在弄堂口,听着那段唱腔。她听不懂唱词,但她听懂了调子里的东西——那是水。是黄浦江的水,是弄堂的水,是做饭洗衣服的水,是流了一千年还没有干的水。
「这声音里有水。」她说。
「这是沪剧。」狮子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我们那边也有戏,不过不一样。像风。鼓声,号声,武士的喊声。不像水。」
「水里也有鼓声的。」蒂多姆说,「浪打在石头上,就是鼓声。」
狮子走沉默了一会儿。周阿婆的哼唱声混在收音机里,时高时低,像两股水流并在一起,分不清哪一股是收音机里的,哪一股是阿婆的。
「你想家了?」狮子走问。
「不想。」蒂多姆说,「巫女没有家。巫女住的地方叫神殿,神殿不是家。但今天,有人叫我街坊。有人给我发蛋。有人喊我回去吃饭。我第一次觉得,神殿以外的地方,也有人给我留门。」
狮子走没有接话。他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是三枚铜齿轮,硬硬的,圆圆的,带着体温。
「走吧,该回去了。」他说,「明天,去看国宝。」
而在黄浦江更远的地方,在日本人已经看不见的海面上,有另一支队伍在夜里赶路。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日本海北端的海面忽然安静下来。先是风停了,浪也不拍了,海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像一整块被压平的深蓝色玻璃。然后,从那片安静的最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压得极长的呼吸声。
那不是风声。那是七十头牙吠兽一起呼吸的声音。
领航的金翎最先出现在月光下。金色的巨翼展开,翼尖掠过海面,带起一线极细的浪花。它的飞行高度很低,几乎贴着海面,像是在给身后的队伍蹚路。翼展五十五米的影子投在海面上,遮住了一大片月光。
它身后,霜翎展开白色的长翼,翼展三十五米,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它飞在金翎斜后方半个身位的位置,始终保持着这个距离,像是在测量风的方向,随时准备把整支队伍的航线微调一毫。
再后面,赤影踏着海面跑。四蹄落在水面上,每一蹄都踏出一圈涟漪,涟漪在月光下碎成一片银光。它跑得不快,像是在等谁,又像是在给谁开路。它的鬃毛在海风里扬起来,像一面暗红色的旗。
渊吼在队伍的最远处,贴着海面游。全长九十米的蓝鲸兽形,水平地、稳稳地滑过海面,尾鳍每摆一次,海面就鼓起一道长长的、平缓的波浪。那波浪追着前面的队伍,把每一头兽的倒影都轻轻推了一下,像是大海在给它们送行。
而啸林,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走在月亮正下方。
它每一步都踩在海面上。踩下去的时候,海水先是凹下去一块,然后才慢慢弹回来。它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步的距离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月光照在它背上,橙黑相间的虎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座移动的山脊。
它没有回头。从离开青岚山的那一刻起,它就没有回过一次头。
它不需要回头。它知道身后有什么。七十头追随者,四域,从天空到陆地到海洋到虫爬,每一头都在,每一头都跟着。它知道它们的呼吸声,知道它们每一步的距离,知道哪头兽累了会放慢,哪头兽饿了会去海面上叼一条鱼,哪头兽会在夜里靠过来,蹭一下它的肩胛。
它都感知得到。所以它不需要回头。
月亮在它正前方。海面在它脚下。风从它侧面吹过来,带着北方的、干燥的、松木和雪的味道。那是长白山的方向。那是它的家。
它忽然停了下来。
七十头牙吠兽跟着停下来。没有命令,没有号声,没有谁喊停。只是最前面那头虎停了,所有的兽就都停了,像一片林子同时住了风。
啸林站在海面上,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
然后它发出一声低吼。
那声低吼不响。但它穿透了风,穿透了海面,穿透了月亮底下所有的安静。它传出去很远很远,远到南边某条弄堂里,一个正坐在窗前数星星的巫女,忽然停住了数数的动作。
蒂多姆抬起头,看向海的方向。
「虎啸。」她轻声说,「往长白山的方向。」
她听了一会儿,把窗关上。窗台上,那颗荠菜花蛋安安静静地躺着,蛋壳上的淡绿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光。
而在弄堂的另一头,还有一个身影没有睡。
角角蹲在面馆门口。她把那颗蛋从怀里取出来,蛋壳上的淡绿色纹路在路灯下泛着光。这颗蛋是周阿婆塞给她的,从下午到现在,它一直贴着她的心口,被她捂得温温的。她本来想留着,留着带到下一个地方去。但她想了想,还是把蛋轻轻放进了台阶上的碗里,搁在碗沿上。
「你的面。」她对着关着的门板说,声音很轻,「我的蛋。两清了。」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面馆老板说过,不管是什么东西,到了这条街上,就是这条街的。她不是这条街上的。但她今天在这条街上吃了一颗蛋的暖,喊了一声小姑娘,听了一下午的「回来吃饭」。她总得还点什么。
「我没什么好还的。」她轻声说,「就这颗蛋吧。我舍不得吃的,给你。」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没有回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独角在影子上方投下一小片淡青色的光,像一个还没有写完的句子。
夜,十一点。
弄堂安静下来。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面馆门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照着空无一人的水门汀。
蒂多姆没有睡。她坐在阁楼的窗前,看着夜空。
夜空是深蓝色的,没有云。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她沿着天幕,从北极星往东南方向,数了七颗星。第七颗星旁边,有一颗暗红色的星,不亮,但一直稳稳地亮着。
她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长白山在那个方向。」她轻声说,「第四枚齿轮,在长白山的林场里。41度40分北,127度40分东。」
她从布包里取出那卷古地图,展开。炭笔画的山脉走势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她的手指沿着一条山脊线慢慢地划,从东海之滨,一路划到那座被画成暗金色的山峰。山峰下面,两个字——「長白」。
「替烬煌问啸林。」她说,「为什么同为牙吠兽,要对它下那样的手。」
她把地图合上,收好。然后她拿起窗台上那颗荠菜花蛋,在月光下看了看。蛋壳上的淡绿色纹路,像一小片春天。
她放下蛋,又想起下午的事。
那座像船的楼。那张透明的胶片。画师描的云。还有那部会动的画。画里的猴子,穿着虎皮裙,蹲在云头上,谁都不服。他打遍了天兵天将,然后回到花果山,坐在山顶的石头上,吃桃子,看云。
他谁都不服。但他在乎他的山。
蒂多姆坐在窗前,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她想,她认识一头虎。它也不服任何东西。它走过海面,走过月亮,走向一座叫长白山的山。它不说话,但它一直在走。它走的方向,就是它的山的方向。
她还认识一头狮。它躺在云层上方,跟着一艘船。它不说话,但它一直在。它跟着的方向,是一个巫女的方向。
画里的猴子有他的花果山。虎有它的长白山。狮有它的天空岛。
三座山。三个王。谁也不服谁。
但她忽然觉得,山和山之间,可能并不打架。打架的,是站在山和山之间的人。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对不对。她只是把它放在心里,和那颗荠菜花蛋放在一起。
楼下,弄堂深处,狮子走也没有睡。
他坐在门槛上,把三枚铜齿轮从护腕夹层里取出来,排成一排,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齿轮上,齿面泛着暗金色的光。他看了很久,用手指一枚一枚地拨过去,让它们互相碰一碰,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第四枚,在长白山。」他说,「到了那里,四枚就能合成一个圆。」
他把齿轮收好,重新塞回护腕夹层,贴着脉搏。齿轮还是温的,像三颗安静的心脏,和他自己的心跳一个节奏。
「路还长。」他说,「但快了。」
弄堂尽头,面馆的灯还亮着。老板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个抽屉。抽屉里放着白天收下的那枚硬币——硬币是新的,擦得锃亮,和这条街上所有流通的硬币不一样。不是钱不一样,是放钱的人不一样。他看了很久,把抽屉关上,落了锁。
「这街上的猫,」他说,「一个两个,都成精了。」
他熄了灯。面馆的招牌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木板上的「阳春面」三个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门口台阶上,那碗加蛋的面还搁着,热气在夜风里袅袅地散,散成一小片温热的雾。
他躺下之前,朝窗外看了一眼。月光下,台阶上的碗沿泛着一点极淡的青绿色,像一片刚发芽的叶子,又像谁把一小片春天搁在了碗边。
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拉上被子。
明天早上开门的时候,他会看见那颗蛋。蛋壳上的淡绿色纹路,和昨天周阿婆分给大家的一模一样。他会捡起它,在手里握一会儿,然后把它和那枚硬币放进同一个抽屉,落了锁。
「这条街上的猫,」他会说,「一个两个,都成精了。」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今晚,黄浦江的汽笛还在响,一声长,一声短,像整座城市在梦里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明天,这条街会照常醒来。面馆会照常开门,周阿婆会照常择菜,孩子们会照常跳皮筋。而六个人会去看一只大熊猫,七个藏起角的黑影会继续走在路上,一头虎会继续往长白山的方向走。
街上没有陌生人,只有还没打招呼的街坊。
而那条黄浦江,认得所有的路。1
大大写的这段太上头了,还想接着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