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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会游泳的房子

百兽战队:苍辉渡世录

午后,东京湾已经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三等舱在船的中部,六个人一间。上下铺,铁架子床,床单洗得发白,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太阳还是漂白粉的味道。舷窗是圆的,玻璃上结着一层细盐花,推开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咸的,湿的,带着机舱深处淡淡的柴油味。

鲛津海第一个挑了上铺。他爬上去,又跳下来,又爬上去,像一只停不下来的猴子:「这床会晃!躺着的时候感觉不到,坐起来就晃,跟冲浪板一样!」

「你冲浪的时候是站着的。」大河冴在下铺说。

「所以躺着晃才新鲜嘛!」

牛込草太郎没参与讨论。他把松本婆婆的藤编篮子放在枕边,掀开盖子看了看,又合上。饭团还有十九个。他数完了,才在床沿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的救生示意图发呆。

狮子走检查了一遍舷窗的锁扣,又检查了一遍门锁,然后从背包里摸出那卷地图,在膝盖上摊开。他没有看。他只是把手放在地图上,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蒂多姆坐在最靠里的下铺,抱着那个褪色的布包。她看着舷窗外,海是灰蓝色的,浪不大,船切开水面,白色的泡沫在船尾拖成一条长长的尾巴,又慢慢散开。她看了一会儿,说:「这个房子,会走路。」

「嗯。」狮子走说。

「我住过会飞的房子,住过会跑的房子,」蒂多姆说,「头一回住会游泳的房子。」

下午三点,船上的广播响起来。先是一段音乐,叮叮咚咚的,像庙里的风铃。然后是一个女声,说日语:「皆様、本船はまもなく——」紧接着,同一个声音换成另一种腔调,一字一顿:「旅客们,本船即将进入——」

两种语言,说的是同一件事。广播在船舱里响了两遍,一遍往左,一遍往右,像把同一句话从两个方向各说了一次。

「听得懂吗?」鲛津海问鹫尾岳。

「一半。」鹫尾岳说,「后半句要慢一点才跟得上。」

「那中文那半呢?」

「听不懂。」鹫尾岳说,「但我听得出来,那个声音在说同一个意思。船要转弯了,请大家扶好。」

鲛津海趴在舷窗上往外看。海面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岛,没有船,只有一望无际的灰蓝色。但他还是扶着窗框,认真地看,好像这样就能帮上什么忙。

广播结束,船身果然轻轻拐了一个弯。桌上的搪瓷杯晃了一下,水在杯子里画了一个圈,又稳住了。

「神了。」鲛津海说,「鹫尾哥,你连这个都听得出来?」

「声音的节奏。」鹫尾岳说,「说『请扶好』的时候,尾音会往上走一点。跟飞行指令一样,该拐弯的时候,语调会变。」

「你们飞行员真可怕。」鲛津海由衷地说。

大河冴在铺位上把护膝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左膝的松紧带松了,她多绕了一圈,系紧,又活动了一下膝盖,确认不碍事,才把裤腿放下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像是船舱里没有别人。

傍晚,甲板上的人多起来。鲛津海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浪,忽然问:「到了上海,你们先做什么?」

「吃。」牛込草太郎说。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回答得这么快。他低头看了看枕边篮子里的饭团,又补了一句:「吃碗热的。」

「我想先找个地方,把第四枚齿轮的方向确认一下。」狮子走说,「到了陆地上,齿轮应该会更清楚。」

「先看水。」蒂多姆说。

大家看她。她抱着布包,看着海面,说:「到了一个新地方,先看水。水认得路。水会告诉我,这座城是什么样子的。」

没有人反驳。船头一起一伏,浪花在船身两侧散开。夕阳把整条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深色的鲸。

晚饭前,鲛津海在舱室里翻出救生衣研究。他把救生衣往头上一套,两只胳膊伸进同一个洞里,怎么都穿不对,急得满头大汗:「这玩意儿怎么穿?后面还是前面?」

大河冴看了一眼:「穿反了。救生衣的领口朝前,反光条朝外。」

「我这不是怕穿错嘛,先研究研究……」

「你研究的方向就不对。」大河冴走过来,把救生衣从他头上拽下来,翻了个面,「这个扣,要扣在这里。这条带子,从腿中间绕过去。落水的时候,一拉这个,气就充上了。」

她教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教一个学拳的新徒弟。鲛津海看着她把救生衣在自己身上系好,低头看了看那圈橙黄色的充气包,说:「大河冴,你连这个都会?」

「学院教过。」大河冴说,「武术学院,第一课就是学会怎么从水里活下来。」

「武术学院教游泳?」

「不教游泳。」大河冴说,「教怎么不淹死。水不商量,拳也不商量。都得先学会站稳。」

她说完,回舱去了。鲛津海穿着救生衣,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又脱下来,叠好,放回救生箱里。他叠得很慢,像是在跟一件新学的东西告别。

### 二

食堂在船的中层,两排长桌,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桌布上压着搪瓷缸子。开饭的时候,门口排起队来。菜单写在一块小黑板上,左边是日文,右边是中文。

「味噌汁。蛋花汤。」蒂多姆站在小黑板前,把两行字各念了一遍,「同一个字,两种做法。」

「味道也不一样。」狮子走说。

鲛津海挤到前面,盯着黑板看了半天,最后指着一行字问:「这个是什么?『馒头』。馒头我知道,就是那种圆圆的、甜甜的……」

「那是豆沙包。」鹫尾岳说,「馒头是淡的。」

「淡的?那怎么吃?」

「掰开,夹菜。」

鲛津海将信将疑。轮到他的时候,他点了一份馒头,又要了一份蛋花汤。馒头端上来,白胖胖的,冒着热气,他掰开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接受:「嗯……淡的。但是有面的香味。跟饭团不一样,饭团是米的,这个是面的。」

他学着旁边桌的吃法,把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眼睛一亮:「这么吃就对味了!」

他们那桌坐了六个人,旁边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阿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式的清汤面,正慢条斯理地吃。他听见鲛津海说话,抬起头,笑了笑,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小伙子,上海人吃馒头,是要配咸豆浆的。咸豆浆,油条,大饼,粢饭团,这才是上海的早饭。你这馒头配咸菜,也行,凑合。」

「您也是上海人?」狮子走问。

「上海人。」阿伯说,「在日本待了十二年,在神户开了家小面馆,卖中华料理。这回回去,探亲。」

「十二年没回去了?」

「十二年。」阿伯说,低头吃了一口面,「做梦都在说上海话。我老婆,日本人,听不懂,说我说梦话像在吵架。其实我哪在吵架,我是在跟我妈说,阿妈,我回来了,面里多放点葱花。」

桌上安静了一瞬。鲛津海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馒头,忽然觉得它有点烫手。

「你们是日本人吧。」阿伯看了他们一圈,目光在蒂多姆身上停了一下,「去上海玩?」

「去找个东西。」狮子走说。

「找东西好啊。上海大,东西多,找着找着,就找着别的了。」阿伯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又放了回去,「你们到了上海,先学两句上海话。见了人,说『侬好』。谢谢人家,说『谢谢侬』。人家给你让路,说『覅客气』。」

「侬好。」蒂多姆认真地念了一遍。

「对喽。侬好。」阿伯笑了,「小姑娘学得快。上海话不难,难的是上海的路。七拐八拐的,弄堂套弄堂。不过弄堂里的人都热心,你迷路了,喊一声,楼上就有人探出头来给你指路。」

「楼上?」鲛津海问。

「弄堂都是两三层的小楼,晾衣裳的竹竿横在头顶上,你从底下走,衣裳上的水滴下来,滴到脖子上,凉一下,你就知道,这是到上海了。」

鲛津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居然有点向往。

「您回去以后,面馆怎么办?」狮子走问。

「关几天。」老陈说,「回去看看我妈。她年纪大了。」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忽然问:「你们是去上海办事,还是旅游?」

「去东北。」狮子走说,「长白山。」

老陈的筷子停了一下:「长白山?那可是很远的地方。过了山海关,还要往北走好几天。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冬天,冷得鼻子都快冻掉了。」他看了看桌上这六个人,「你们去那么远,干什么?」

「找个东西。」狮子走说。

老陈没再问。他从兜里摸出烟,又放回去:「找个东西好。东西找着了,人就踏实了。我这次回去,也是找个东西。找我妈。」

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在神户开了十二年面馆,」老陈说,像是要把话赶在分别前说完,「日本客人总问我,你们中国菜为什么这么油。我说,中国菜是给干活的人吃的,油多,顶饱。他们听了,觉得有道理,就不问了。」

「我婆婆腌的萝卜,日本人也爱吃。」牛込草太郎忽然说。

老陈看了他一眼:「你婆婆是日本人?」

「嗯。」牛込草太郎说,「她腌的萝卜,是日本味道。」

「我店里也腌萝卜,中国味道。」老陈说,「咸的,脆的,放辣椒。两个味道,都有人吃。」

牛込草太郎想了想,说:「萝卜不分国。」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萝卜不分国。这话说得好。回头我把这话写下来,贴在我店里。」,又走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塞给狮子走:「这是我家的地址,浦东,我哥家。你们要是没地方住,去坐坐,报我的名字,我叫老陈。就说神户的老陈让你们去的。」

狮子走接过那张纸,道了谢。老陈摆摆手,走了。他走路的样子有点急,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怕自己走慢了,会忍不住回头。

「十二年的梦话。」牛込草太郎低声说,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

傍晚,食堂关了灯。走廊里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蒂多姆躺在下铺,听着船底传来的水声。浪拍在船壳上,隔着钢板传上来,闷闷的,一下,一下,像一头巨兽的心跳。

「这声音里有水。」她在黑暗里轻声说。

上铺传来牛込草太郎均匀的呼吸声。对面的下铺,大河冴翻了个身。狮子走的铺位在最靠门的地方,他没有睡,蒂多姆听得出来,他的呼吸声太平了,平得像在等什么。

她没有问。她只是闭上眼睛,听着船底的水声。

下午,鲛津海从甲板上跑回来,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你们知道这船叫什么名字吗?」

「什么?」大河冴问。

「鉴真!」鲛津海说,「我刚才听船上的广播念的。鉴真号。你们知道鉴真是谁吗?」

「唐朝的和尚。」蒂多姆说。

鲛津海愣了一下:「你知道?」

「嗯。」蒂多姆说,「他渡海去过日本。六次。前五次都失败了,船翻了,被风浪吹回去,被官府拦下来。第六次,他到了。」

「六次?」鲛津海说,「前五次都失败,他还要去?」

「他要去。」蒂多姆说,「到第六次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鲛津海不说话了。他想象了一下,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站在船上,听风,听浪,听人喊他,然后说,走。

「眼睛看不见了,还怎么渡海?」他问。

「他说,他要去看一眼。」蒂多姆说。

「看不见,怎么看?」

「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心记。」蒂多姆说,「船到岸的时候,他闻到了岸上土地的香味。他说,就是这个味道。他找了六次的味道。」

鲛津海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他后来看见了吗?」

「他死了。」蒂多姆说,「死在日本。再也没有回去过。」

鲛津海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趴在船舷上,看着船头的浪,说:「那这艘船,是替他回来的。」

「嗯。」蒂多姆说,「船叫他的名字。船替他看着海。」

黄昏,她站在船尾。太阳正在往下沉,把半边海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色。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道比海面高一点的、淡紫色的影子,横在天边。

「富士山。」鹫尾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也在看那道影子,「今天是晴天。运气好。」

蒂多姆没有接话。她在一千多年里,无数次从陆地上仰望过那座山。从山脚下仰望,从神殿的台阶上仰望,从赖恩寺的院子里仰望。但她从来没有从海上望过它。

海上的富士山,小得像一道淡紫色的笔痕。像是谁随手画了一笔,画完就搁下笔,走了。

「我住了一千多年的地方,」蒂多姆轻声说,「从海上看,只有这么小。」

「你后悔上船了?」鹫尾岳问。

「不后悔。」蒂多姆说,「小了,才看得清。在陆地上看山,山是挡在面前的东西。在海上看山,山是留在身后的事情。」

海鸥还在跟着船。十几只,贴着船尾的浪花飞,一会儿俯冲下去叼一口被浪翻上来的小鱼,一会儿又拉起来,落在船舷的栏杆上。鲛津海蹲在甲板上,掰了一小块饭团,丢给它们。海鸥抢成一团,有一只抢到了,得意地飞起来,其他的追着它,在船尾闹成一片。

「妈呀,」鲛津海看着它们,说,「跟逐浪抢食一个样。」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闭上嘴,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蹲在栏杆边,又掰了一块饭团,丢出去。海鸥又闹成一团。

夜里十点,甲板上安静下来。蒂多姆一个人站在船头,看着星空。夜里的海是墨蓝色的,星子一颗一颗地亮着,比陆地上看得清楚。她沿着天幕,从北极星的方向数过去,数了七颗星。第七颗星的旁边,有一颗暗红色的,不亮,但一直稳稳地亮着。

她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她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有些名字,说出来就轻了。

「还没睡?」狮子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睡不着。」蒂多姆说,「船在动,像睡在一头很大的兽的背上。」

狮子走走到她旁边,手搭在栏杆上。他搭得很小心,左手搭上去,又收了回来,换了右手。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蒂多姆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下午鲛津海问,这船叫什么名字。」蒂多姆说,「叫鉴真。一千二百年前,一个中国的和尚坐着船,去了日本,再也没回来。」

「嗯。」狮子走说。

「现在这艘船,载着日本人,回中国。」

「还载着一个巫女。」

蒂多姆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嗯。还载着一个巫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浪在船头分开,又合拢。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你在怕什么吗?」狮子走问。

「不怕。」蒂多姆说,「只是……要问的话,还没想好怎么说。」

「那就慢慢想。」狮子走说,「路还长。」

他没有问她要问谁。蒂多姆也没有说。两人站在船头,听着水声。水声一下一下,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回舱之前,蒂多姆抬头看了看云层。

夜里的云层压在很低的地方,灰蒙蒙一片,看不清轮廓。但她知道,云层上面有一头兽,正不紧不慢地跟着这艘船。它不能落地,不能入水,它只在云层上走,一步,一步,和船保持同一个速度。

她在一千多年里,骑过很多牙吠兽。她知道一头兽在云层上跟着一艘船走,是什么滋味。那滋味和人类走路不一样,也和飞不一样。那是一种「我陪你走,但我不下来」的陪伴。

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辛苦了。」

云层没有回应。但她知道它听见了。

她转身回舱。身后,云层的最深处,有一道赤金色的光,极淡极淡地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而在这艘船要去的方向,在那个已经看得到陆地的夜晚,有七个身影正在一条陌生的河岸上走着。他们没有船票,没有地图,只有一双走路的脚,和怀里越攒越多的东西。他们比这艘船先到。

他们的角,在月光下收着光。2

段评

这,新的表达方式?好懵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