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2001年3月16日(星期五)· 东京都·狛江市多摩川沿岸至环八通 · 上午8时58分至上午10时40分
清晨8时58分。狛江市住宅区边缘。
狮子走在一条无人的小路上站住了。他回头望向河岸的方向,望向那片被晨雾和雨丝笼罩的战场。五个人在八点五十六分已经解除了合体,各自散开,准备回程。但狮子走走出不到两百米就停了。他感知到了——不是邪气,不是杀神的气息,是一道从东南天际线压过来的、他从未接触过的能量场。厚重、古老、带着金紫色的光晕,正以稳定的速度向河岸靠近。
「天上有个东西来了。」他说。
鹫尾岳抬头,透过雨幕看向东南方的天空。云层深处有一个光点,正在缓慢放大。「不是鸟。比鸟大太多。也不是奥鲁古。」他顿了顿,「它飞得很慢,像是来看热闹的。」
鲛津海握紧了鲨鱼刀:「啸林还在河岸上。万一那个东西是冲它来的——」
「那就更要回去。」狮子走已经转身,向河岸走去。「那头虎还卧在河岸上,牙吠王已经解体了。这片战场不能就这么放着。重新合体——把剑盾也带上。」
五个人跑回去的路和来时的路是同一条。旧县道的柏油面已经被上午的战斗碾得千疮百孔,路肩上横着几棵被撞断的行道树,树根翻出泥土,在雨里泡得发白。他们从树冠下面钻过去,谁都没有说话。狮子的伤口、鹰的旧痕、鲨的断刃、虎的愈合线、牛的裂纹——五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仗不该打。但金紫色的东西正在靠近,啸林还在河岸,这片战场不能空着。有些仗不是想打才打的,是不打不行。
跑到旧县道中段的时候,狮子走忽然说了一句:「古岳也来。」没有人问为什么。两千一百吨的象在天空岛吃草,听见召唤就会踏光而来。剑盾形态需要它。
没有人反对。五人沿着来路跑回河岸,在晨光与雨丝交织的旧县道上重新举起兽皇剑。五枚宝珠再次点亮,五道光柱在雨中升腾,牙吠王的重合体只用了不到十秒——带伤的躯体、新凝的圣躯,在五道意志的强行同步下再次立起。紧接着,狮子走喊出古岳的名字,墨绿色的光路从云端垂下,两千一百吨的巨象再次踏着光路降临,在牙吠王左侧重组为两百米的象剑与八十米的象盾。
合体不是没有代价的。烬煌的左胸创痕在进入合体结构时又渗出一缕精气——它的意志把它压了回去,压得毫无痕迹,只有狮子走脚下那块装甲板传来一下极轻的震颤。裂空的头部模块在对接时偏了那零点几度,鹫尾岳在驾驶舱里用手动补偿一点一点地拉回来。月影的左肩在压缩重组时发出了一声极细的轻响,大河冴的左手在同一瞬间攥紧了。镇岳的双腿站定时,背甲裂纹的边缘亮起一溜暗金色的光,然后暗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五道意志在合体网络中彼此碰了碰——不是语言,是五声不同频率的确认:还在。都还在。
逐浪没有进入合体结构。它在河床下把自己埋进淤泥里,探照灯全灭,悬浮推进器关到最低——连鲛津海都只能通过宝珠感知到它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志。它在等。等一个杀神背对河岸的瞬间。鲛津海在驾驶舱里把鲨鱼刀握了又握——他没拦它。断着锯刃的逐浪想做这件事,那就让它做。拦不住的鱼,你只能看着它游。
合体完成的时间是9时05分。牙吠王·剑盾形态重新站在河岸上,面对那头还卧在旧县道尽头的虎。而在它们头顶,那道金紫色的光点已经放慢到几乎静止,停在了三公里外的天际线上。
战场中央的两尊巨神都感知到了那道目光。牙吠王驾驶舱里的五个人觉得那道目光没有恶意——它只是看。像山民看两座山打架,既不下场,也不劝架,就看个输赢。杀神则完全没有反应。它站在那里,雨落在它的装甲上,沿着虎纹导流槽流进地面。它不在乎被看。虎从来不介意被看——山不介意被看,海不介意被看。看从来不会让山变矮,也不会让海变浅。
九时十分。旧县道上,杀神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牙吠王的驾驶舱里,五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拍。但杀神没有继续走——它只是把重心从右腿换到左腿,然后继续站着。像是在确认脚下这块地面还是不是它的。确认完了,它又不动了。雨还在下。金紫色的飞禽还在看。两尊巨神隔着两百米,在雨里对峙着,谁都没有先动手。
多摩川的河风在这个高度上变得格外猛烈。那头金紫色飞禽的翼尖在气流中微微调整着角度:不是对抗风的方向,是在利用风的力量来维持自身的静止。它的双翼以极其精密的节奏微调着每一片羽翼的角度,让自己在高空中如同一枚被钉住的旗帜,纹丝不动地悬浮着。
光的本质在那时发生了变化。最初的强光如同超新星爆发般刺目,让人无法直视。但当最初的十几秒过去,当那耀眼的光芒逐渐收敛到可承受的程度,那头飞禽的真正轮廓才开始从刺目的光晕中一层层剥离出来。
它的体型比金翎大了一圈,但这不是最引人注目的差异。金翎的羽毛是纯粹的金色,像秋天的银杏叶在阳光下燃烧。而这一头,它的装甲呈现出的是一种**金紫交织**的色调:不是金色上覆盖了紫色,也不是紫色中掺杂了金色,而是两种颜色在同一种金属表面上并存,根据光线角度的不同而交替显现。当太阳从东侧照射时,它的羽翼呈现为耀眼的金色;当它在盘旋中转动身体时,那些同一条纹路又会在阴影中转化为深沉的紫色。
这种颜色不是涂装,是金属本身的特性。
它的头部比金翎多了一个显著的特征:三道纵向的金色冠羽从头盔的顶部向后延伸,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每一道冠羽都由数十片极薄的金属羽片层叠而成,每一片都可以独立调节角度。当它调整冠羽的方向时,那些羽片会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风铃在遥远的地方被风吹动。
它的双眼是琥珀色的,和杀神一样的琥珀色。但在那头飞禽的瞳孔深处,多了一层淡金色的荧光薄膜,让它看起来像是一直在燃烧。
地面上,牙吠王的金色装甲在晨光中微微调整了站立姿态。它的左臂,那面由牙吠象的躯干变形而成的塔盾,从防御姿态略微放低了一些。右臂的象剑剑尖从地面上提起,剑刃上的泥土在抬起的瞬间簌簌落下。
杀神没有动。
它保持着跨过横线后的那个站立姿势:右腿在前,左腿在后,方天画戟的戟尖垂向地面,月牙刃的边缘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冷光。它的琥珀色双眼从面罩的缝隙中透出,没有望向前方的牙吠王,没有望向天空中的金翎,它望着雨幕中的某一个虚无的点,仿佛这整片战场上的一切——牙吠王、金翎、飞禽、河流、桥梁、城市——全都不存在。
旧县道尽头,杀神站在那里,雨落在它身上。
没有人知道它在想什么——如果它想了的话。它只是站着,呼吸平稳,虎纹导流槽里的能量流速比战斗前还慢。它看了一眼河岸上那尊重新立起的合体巨神,看了一眼它手中的象剑和塔盾,然后移开目光,落在河面上。河面上浮着一层水雾,水雾下面有一道极淡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影子。杀神的目光在那道影子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不是发现了什么。是看见了,但不在乎。就像一座山看见一只蚂蚁在它脚下爬过——山不会为蚂蚁调整站姿。
它没有等任何人。没有观察任何东西。它只是站在那里,然后在它觉得合适的时候,它就会动。
金翎在高空中的盘旋半径逐渐收窄。它已经从高空侦察模式切换为低空待战模式,五十五米的金色翼展在晨光中镀上了一层熔金般的光泽。它在等待,不是在等待杀神的信号,是在等待那场必然会发生的战斗。它很清楚,杀神不需要它的帮助。它在这里的任务,只是保证没有第三方的干扰。
在河岸的东段,赤影站在货运码头上。那匹赤红色的汗血宝马的面甲在晨光中反射着暗红色的光泽,它垂直于河岸线站立,头朝向战场的方向。它的尾巴没有摆动,四腿均匀承重,这是一种随时可以发起冲刺的站立姿态。
在水面下,逐浪的躯体在浑浊的河水中静止不动。它的单眼透过数米深的水层仰望着水面上的世界:水面上那些模糊的巨影在它眼中呈现出清晰的能量轮廓。它也在等。
所有存在都在等待同一个信号。
金紫色的飞禽在距离战场东侧约一公里半的位置上找到了它的观察点——一座废弃的混凝土排水闸门的上方。那座闸门高约八米,宽阔的顶部平台在东岸的河堤上形成一个天然的着陆场。飞禽在减速下降的过程中将双翼向后收拢,翼展从展开时的约六十米收敛到约四十米,像是一面巨大的金色船帆被缓缓收起。
它的脚爪——五根深紫色的合金爪,在触及混凝土平台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金属撞击声。混凝土表面在爪尖的压力下出现了细密的网状裂纹,裂纹以爪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在平台表面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两米的蛛网状碎裂区域。碎裂的混凝土碎块从平台边缘掉落,落入下方的河水中,溅起一圈圈涟漪。
它的身体略微下沉了一瞬——利用膝盖的弯曲来吸收着陆的冲击力,然后站直了身体。膝盖处的液压系统在承受冲击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泄压声——哧,然后复位。
从地面看去,那头飞禽的站立高度大约在三十米左右——收起翅膀后,它的身体高度不到翼展的一半。它的头部微微侧向左侧,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分别锁定了两个目标:左眼看着战场中央的杀神,右眼看着河岸另一侧的牙吠王。
它站在那里。不动,不鸣,不发出任何信号。它像一尊被放置在河岸边的古老雕像,被时间和雨水共同侵蚀了不知多少岁月。除了偶尔在风中调整翼角以保持平衡之外,它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金翎在五百米的高空收拢了一下翅膀。它认得那头金紫色的飞禽——不是认识,是听说过。长白山上空有一头从不降落、从不鸣叫的猛禽,连啸林都不驱赶它。金翎见过它在云层之上盘旋的样子——像一道固定的光。此刻那道光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在杀神身上。金翎忽然明白它来看什么了。它来看这头虎,值不值得它降下来。
它在看。
而战场中央——杀神没有看它。
从飞禽开始降落到它完全着陆,再到它站稳后调整了两次站姿——杀神始终没有向那个方向转过一次头。没有目光,没有信号,没有确认。那头顶着三道金冠的飞禽,在杀神的感知中,仿佛和河岸上的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盏熄灭的路灯没有区别。
它来,或者不来。它看,或者不看。它站在这里,或者不站在这里。
对杀神来说,都一样。
在那座废弃的混凝土平台上,金紫色的飞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杀神没有看它。不是假装没看,是真的没有给予任何程度的关注。它调整了一下站姿,将左脚的爪尖从混凝土中稍微抬起,换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混凝土在爪尖拔出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碎裂声——碎屑从爪孔边缘掉落。
它没有因为被忽视而感到被冒犯。恰恰相反,它在看到杀神完全无视它的那一刻,琥珀色双眼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闪了一下。那不是被激怒的战意。那是一种确认——确认这头虎,确实和它听说的是同一个。
高空中,金翎的盘旋轨迹在飞禽落地之后恢复了正常的环形航线。它将飞行高度从原来的八百米降到了五百米,不是为了更近的观察距离,是向那头来自天空岛的存在表达一个姿态。金翎的翅膀在下降过程中微微调整了角度——翼尖下压了约三度,这是天空岛牙吠兽之间的一种礼节性信号。
飞禽没有回应金翎的姿态。它也不需要回应,因为它来此地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与天空岛的同类叙旧。
它是来看那头虎的。
而那头虎——正如它所期待的那样——根本不在乎它的存在。
在河床下,逐浪的金属躯体在接收到金紫色飞禽着陆的震动后停止了移动。它原本正在水下的阴影中缓慢调整着自己的位置,但那道震动通过水体传导到它的侧线感知系统之后,它就停了下来。它的单只眼睛在浑浊的河水中向上翻转——透过数米深的水层和雨幕,望向了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它收回了目光——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战场中央那个最危险的存在身上。
逐浪没有浮出水面。但它已经完成了位置调整,在河床的底部,它找到了一个最佳的突袭角度,那个角度从水下指向杀神左后方的盲区。它伏在河床上,背鳍微微展开,尾部缓慢地摆动了两下以保持在流水中的位置,然后静止不动,等待那个时机。
高空中,金翎的盘旋高度稳定在了五百米。它将头部的探照灯从金紫色飞禽的方向移开——重新锁定地面的战场。
在河岸东段,赤影的前蹄在地面上轻轻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它感知到了空气中某种极其细微的变化——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宁静正在消散。
九时十一分。驾驶舱里,狮子走忽然说:「如果待会儿它动手,先保住右翼。」
没有人问为什么。杀神在金紫凶禽落地的这段时间里连看都没看它一眼——但狮子走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杀神站的方位,始终把自己放在牙吠王与金紫凶禽之间。不是保护金紫凶禽。是把两边的战场隔开。它要打的只有牙吠王——其他存在,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它今天第一次没有正眼看我们。」大河冴轻声说。
鲛津海没接话。他透过合体网络看了一眼河床下的逐浪——那团几乎融进淤泥的意志还在,像一根绷紧的弦。他忽然希望逐浪别动。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逐浪会动。
九时十二分。雨小了一线。杀神抬起左前爪,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整个河岸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不是错觉,是真实的安静。雨声、水声、风过树梢的声音都在那一爪落下时消失了半拍。金紫凶禽在混凝土闸门上微微侧了侧头。牙吠王驾驶舱里的五个人同时握紧了各自的剑柄。
开始了。
杀神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