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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鬼界岛的会议

百兽战队:苍辉渡世录

## 十二、夜·鬼界岛的会议

晚上9时30分。鬼界岛地底·第一层·虚坦的御前厅。

虚坦坐在他的白骨王座上。

他的红色身躯在墙面火把跳动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油腻的光。那种光的质感很特别——不是皮肤反射光线的光泽,更像是他的身体本身就在分泌一种半透明的油脂,在火焰的照射下产生了一种湿润的、令人不适的质感。他躯干上的那些眼睛,有规律地眨着:不是同时眨动,是一只接一只,像是一台在缓慢扫描周围环境的监视设备。每一只眼睛的瞳孔颜色都略有不同——深红、琥珀、暗金——像是不同材质的玻璃珠被嵌进了同一具身体。

他今天的心情,不好。

不是因为那头虎的到来。实际上,他还没有把那头虎的出现当作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问题。在虚坦的认知体系中,一头虎——即使是一头牙吠虎——也不值得他在计划上做任何调整。他有更大的目标需要推进。

他心情不好的原因是,今天下午,他派出的三只侦查使魔,全部失去了联系。

三只。

分别是派去监控天空岛、世田谷区和隧道工地的。第一只在进入天空岛外围空域时,被一道金色的影子——裂空——以极快的速度追上,用鹰爪捏碎了。他通过使魔的最后传输看到的是裂空在高速接近时的金色残影,然后是图像中断。第二只刚刚进入世田谷区的住宅区上空,就被一根从地面伸出的根系——那根系不属于夜孤辉,是一棵普通的百年樟树在百兽之力的影响下产生了应激反应——抽落了。第三只最离谱,刚进入隧道工地的通风井,就被一股从地下深处涌出的、它从未见过的邪气波动给冲散了。那股邪气波动的来源不明——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位公爵或男爵的力量。

三只全灭。

虚坦的眼球,在身体表面,以一种更快的频率,眨动着。那频率比平时快了大约三分之一——那是他内心烦躁的外在表现。他的右手指节在白骨王座的扶手上,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站在御前厅下方的,是角角。

她低着头,保持着跪姿,独角在火光中闪着幽蓝色的光。她已经这样跪了大约十分钟,在虚坦沉默的注视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她的膝盖在地板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血液的流动被压迫得有些发麻,但她没有调整姿势。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话,但在虚坦没有说话之前,她不能开口。

御前厅中,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火把上跳动的火焰在厅壁上投下不断变化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是活物,在墙壁上扭曲、伸缩、纠缠。

良久,虚坦的声音,从王座上方传来。那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像是砂纸在金属表面摩擦的质感,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嚼碎了之后才吐出来的:

“……那头虎,是冲着什么来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他需要的不是角角的分析,是角角的确认。

角角抬起头,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她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仔细挑选,确保不会触怒虚坦:

“目前的情报显示,它没有与任何一方接触。它只是着陆,行走,然后停下。”

“停在哪里?”

“世田谷区东北方向的丘陵地带。距离城市边缘大约四公里。它从昨晚午夜开始就一直在那里,没有移动。”

虚坦没有说话。

他的一只眼球,在王座扶手的表面,缓缓地转动了一下,将视线焦点从角角的身上,移到了御前厅顶部的黑暗处。那片黑暗是他视线经常落脚的地方——那些在顶部垂下的钟乳石在火把光芒中形成了犬牙交错的阴影。

“……它在等天黑。”

角角没有接话。她知道这是虚坦在自言自语。

虚坦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中的烦躁逐渐被一种冷冷的审视取代:

“白天不动,等太阳落山——那是真正的猎手的习惯。它不是来谈判的,也不是来观光的。它是冲着某个特定的目标来的。”

“需要属下去查探它的意图吗?”

虚坦的视线,重新回到了角角的身上。那些眼球同时聚焦在她身上时,产生了一种像是被多盏聚光灯同时照射的压迫感。

“……不必。”

他从王座上站了起来。红色的身躯在火光中投下一道巨大的、蠕动着的影子——那影子在他身体的带动下扭曲变形,像是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暗色液体在地面上扩张。

“让它等。等它等够了,自己会动。到时候,我们自然就知道它是冲着谁来的了。”

他转身,朝着御前厅后方的通道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地时都伴随着一种沉闷的声音——像是巨大的肉质足底拍打在石板上的声音。

在他即将消失在通道入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从黑暗中,又飘了回来:

“——但如果它妨碍了我们的计划,你知道该怎么做。”

角角的头,更低了一些。

“……是。”

虚坦的气息,消失在通道深处。火把上的火焰因为他离去时带起的气流而摇晃了几下,在地面上投下的影子也随之晃动。

角角在御前厅中,又跪了一会儿,感受着膝盖下方石板的冰凉,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缓慢地回归正常。然后缓缓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袍子的下摆。她的膝盖有些发僵,站起来时她活动了一下关节。

她的目光,落在虚坦刚才坐着的那张白骨王座上,停留了片刻。那张王座是由不知名的大型骨骼拼接而成的,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象牙般的光泽。她突然想到,在虚坦之前,坐在这张王座上的那位高等公爵,现在连骨头都不剩了。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御前厅。

在通道中,她遇到了正在走来的亚拜巴。亚拜巴的脚步很轻,像是一只猫在黑暗中无声地穿行。

亚拜巴的脸上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表情:那是一种他在思考某个有些有趣的、值得玩味的事情时会露出的表情——嘴角微微向一侧歪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一只在品尝某种新奇气味的猫。

“被训了?”

“……没有。他只是心情不好。”

“三只使魔全灭,他心情好才有鬼。”亚拜巴耸了耸肩。他的动作很夸张,像是故意在用这种轻松的姿态缓解空气中的紧张感。“不过说真的,那头虎——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角角停下脚步,看着他。通道中只有他们两个人,火把在远处的转角处燃烧,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重叠交错。

亚拜巴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在通道中带着一种轻松的、像是讨论某部电影剧情的语调:

“一头从大陆那边飞过来的虎,着陆后不攻击任何一方,只是在丘陵上卧了一整天。它在等什么——或者说,它在等谁。你不觉得,能让一头虎跨越两千多公里专程来找的东西,一定很有意思吗?”

角角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亚拜巴也有些意外的话:

“它在等的东西,可能不是‘东西’。”

“嗯?”

“是某个存在。”

角角的目光,穿过通道的黑暗,望向更深处。在那片黑暗中,她似乎看到了一个轮廓——一道赤金色的狮形光影,和一道橙黑色的虎形光影,在某个未被照亮的地方无声地对峙着。

“它来,是为了确认——另一个王者的存在。”

亚拜巴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他歪着的嘴角放平了,眯着的眼睛也微微睁大了一些。

“……你是说,那头虎,是冲着牙吠狮来的?”

角角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轻声重复了虚坦刚才说过的那句话:

“真正的猎手的习惯。”

然后她沿着通道,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她的长袍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了一条细长的影子,像是一道墨迹在石板上缓慢地流动。

留下亚拜巴一个人,站在通道中,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摸下巴的动作很慢——每次思考到有些难度的问题时,他都会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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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深夜·钟楼的守望

晚上11时05分。世田谷区·赖恩寺。

住持还没有睡。

他坐在僧房中,在一盏台灯的光线下,摊开了一本旧得泛黄的笔记。那是老师父留下的一本手记,纸张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脆弱,边缘处有些已经碎裂的纸屑,每一次翻页都需要格外小心。封面是用深蓝色的和纸装订的,书脊上的线已经断了几根,整个本子全靠纸张自身的摩擦力勉强保持着形状。

他翻到了其中一页。

那一页记录的内容,是距今大约七十年前,一位昭和年代的住持在整理寺院旧档时写下的一段备注。字迹工整,但有些笔画已经褪色,需要凑近灯光才能辨认:

「享保十三年(1728年)秋。中国工匠刘氏受聘铸钟。钟成之日,工匠于钟壁刻一梵字。问其意,不答。三日后,工匠去,不知所踪。此梵字至今无人能解。另,据当时僧录记载,工匠在铸钟前曾在江户某寺院暂住三月,每日清晨面朝西北合掌。问其所向,答曰:‘望乡。’」

住持的目光在“西北”两个字上停住了。

西北。

那个方向,是中国大陆的方向。那位工匠——一个远离故土的人,在异国他乡的每一个清晨,都会站在寺院中,面向西北——他的故乡所在的方向——合掌祈祷。然后在铸钟完成之后,他在钟壁上刻下了一个字。不是经文,不是咒语,是他故乡的山名。那个字在月光中亮了整整三百年,在今天,被一头从同一片土地上走出的虎唤醒了。

住持合上笔记。

他坐在灯下,安静了很久。台灯的光线在他布满皱纹的手背上投下了一个温热的椭圆形光斑。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这间寂静的僧房中,和窗外夜风的节奏交织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身,披上法衣,走到了庭院中。

月亮已经从西边的屋顶后方升起了。今晚的月色比昨晚更亮,天空中没有云,月光洒在庭院的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白色的薄纱。地面上的每一道裂缝、每一片落叶、每一粒砂石,都在月光中呈现出清晰的轮廓。

住持走到钟楼前,抬头,看着那口在月光中静默的青铜梵钟。

钟壁上的梵文,在月色中,没有发光。但在夜色的背景下,那些刻痕呈现出一种比周围的青铜表面略浅的颜色——那是新鲜的金属断面在氧化之前的原始色泽。

但住持注意到了一件事。

钟楼正下方的地面上,昨晚那个虎形文字影子落下的位置,此刻,在月光中,出现了一个极其浅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痕迹。

不是被什么颜料染上去的。是石板表面那一层薄薄的苔藓,在那个位置,颜色比周围的区域浅了一些——像是被一道持续时间很短但强度足够的光照射过之后,苔藓的生长状态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那种色差非常细微,如果不是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根本无法发现。

住持蹲下身,用指尖,触碰了那片颜色略浅的苔藓。

苔藓的表面,干燥的,脆的,轻轻一碰,就有一些微小的碎屑脱落下来。那些碎屑在他的指尖上堆积了薄薄一层,像是极细的灰尘。

他收回手,看着指尖沾着的那些细小碎屑。他将指尖举到月光下,仔细观察那些碎屑的形状和颜色——它们已经失去了活苔藓应有的水分和弹性,变成了接近粉末的状态。

然后他站起身,后退一步,对着钟楼,静静地合掌。

不是祈祷。

是一种——这个字,在三百年前被刻在这口钟上,然后在昨晚,在月光中,它第一次在这片土地上被释放了出来。它在地面上停留了大约三十分钟,然后随着晨光移动,进入了银杏树的根部。那座寺院里,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除了他。

它没有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寄居。

住持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座寺院,从三百年前那位中国工匠来到这里的那个秋天开始,就已经和某个遥远的存在,建立了联系。

他放下合掌的手。

夜风从庭院中吹过,将那棵银杏树的树梢轻轻摇动了一下。一片新生的嫩叶,在月光中,闪烁着极浅的、几乎无法分辨的银白色光泽。那片叶子位于树冠的最顶端,是所有新叶中最小的一片——但它反射月光的亮度,却比周围的叶子都更亮一些。

住持看着那片叶子,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僧房,吹熄了台灯。

黑暗重新笼罩了僧房。但在他的心中,一盏灯被点明了。

他明天要去查一件事。

那口钟从中国请来的那位工匠——他的故乡,在哪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