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涡轮的工坊·齿轮的回响
晚上9时05分。鬼界岛地底·第四层·涡轮的工作坊。
涡轮没有在工作。
他的六根机械触手全部收拢在背后——一动不动,像是六根被冻结的金属枝干。他坐在工作台前的那张由废弃汽车座椅改装的椅子上,面朝那只已经关上的铁皮柜,沉默地,坐着。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从傍晚开始——当那股从东方传来的振动,在他的工坊中——被那台连接在地脉感应器上的旧式扬声器捕捉到并转换成一声低沉的嗡鸣时,他就停下了手中所有的工作。
那声嗡鸣——很短,大约持续了两秒。频率很低,大约在四十赫兹左右,比人类耳朵最敏感的频率范围低了将近一个八度。但涡轮听到了,不是通过耳朵:通过他脚底的金属地板,通过那把椅子的金属框架,通过他背后那些收拢的触手末端的接触感应器,那声嗡鸣,以振动的形式——传遍了他的全身。
涡轮在那一瞬间——知道了。
不是分析,不是推测:他的身体,那副由金属和精密零件构成的身体,在接收到那组特定频率的振动时,本能地,识别出了那个模式的来源。
大型生物着陆。
金属结构。
牙吠兽。
来自东方。
四个信息,在他的处理器中——几乎是在同时——完成了一组逻辑链的闭合。他不需要看到那头虎,他的身体,已经知道了。
涡轮在那一刻,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恐惧:一种更深层的、他从未在战场上体验过的反应,他在那声嗡鸣消失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右手——悬在铁皮柜把手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没有碰下去。
不是不想打开。
是他,在伸手去碰那个把手的瞬间,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不知道自己打开那个柜子之后——想要做什么。
柜子里有齿轮。
但那个从东方来的存在,不是齿轮能解决的问题。
涡轮缓缓地——收回了手。
他将右手,放回了膝盖上,然后,在黑暗中——继续,沉默地,坐着。
他不知道那头虎为什么来。他不知道那头虎和牙吠连者之间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从他胸甲内侧那个空暗格的位置——传来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不是痛。
是一种类似于,他的收藏中,将有新的齿轮——加入的——预感。
他在黑暗中,感受着那种预感——很久。
然后他,终于——站了起来。
他没有打开铁皮柜。他走向了工作台,重新——展开了他的六根触手,在第一根触手的末端——拿起了一枚尚未完工的铜质齿轮坯料,放到了打磨机下。
他开始——继续——打磨。
但这一次,他打磨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更轻。
像是,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头正在倾听的虎,他不愿意,用太响的声音——惊扰到它。
## 十、隧道工地·深夜的脉动
晚上9时50分。东京都世田谷区·地铁延伸工程·第三工区。
地下十米处。
白班的工人们已经全部撤离了。夜班维护组,只有三个人——正在隧道中段进行例行的设备检查。盾构机已经停止了推进,刀盘处于空转待机状态,在这种状态下,隧道内比白天安静了许多,只剩下换气扇的低频嗡鸣和偶尔从岩层深处传来的滴水声。
维护组的组长——一个姓中村的、大约三十五岁、在这行干了十几年的技术人员——正蹲在盾构机控制箱旁边,用手电筒照射着一组接线端子,检查今天有没有因为振动而松脱的螺栓。
他的两个组员——一个在隧道入口处整理电缆,一个在后方查看输送带的张紧度——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隧道内很安静,安静到三个人之间的交流基本上只需要用手势和偶尔喊一两声就能完成。
然后,中村感觉到了。
他手中握着的那根接线端子,在某一瞬间,从他指尖传来了一种——极其微弱的——脉动。
不是从盾构机传导过来的——盾构机此刻处于空转状态,振动频率是稳定的、持续的。但刚才他感受到的那一下:间歇性的,像是某个沉重的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跺了一下脚。
中村没有立刻 panic。他放下手电筒,将右手的掌心——贴在了隧道侧壁的混凝土喷浆面上。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又来了。
那一下,比刚才——稍微强了一点,通过混凝土、通过喷浆层下面的岩体——传到了他的掌心上。他能感觉到,那不是地震,那种振动的波形,和地震完全不同——它更短——更有节奏,更像是什么有生命的东西,在行走。
中村将掌心,在岩面上——贴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隧道中部那台临时安装的电话前——拨通了地面值班室的号码。
“……是我——中村。帮我接山田主任,对——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短暂的等待音。然后,山田主任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他一直在等这个电话的语气,从听筒中传来:
“……中村?”
中村握着听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主任,又来了。比白天——更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山田主任的声音,低沉——缓慢,像是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的人在确认最后的细节:
“频率——记录了吗?”
“嗯。大约每隔四十五秒一次——很有规律,像是在……走路。”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山田主任说:
“……我知道了。今晚先不要记录在日志上。明天——我会亲自去一趟区役所的地质调查科。”
中村握着听筒,没有追问。他听出了山田主任声音中的那种,不是隐瞒:"在确认之前不要声张"的克制。
“明白了。”
他挂断了电话。
在隧道中,在换气扇持续的低频嗡鸣和滴水声中,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蹲下身——拿起了手电筒。
但在他继续检查接线端子之前,他将另一只手——再次——贴在了隧道侧壁上。
不是在工作。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想要确认那个正在行走的存在,还在那儿的——本能。
岩壁——安静了大约二十秒。
然后,又传来了一下。
咚。
很轻。
但很实在。
中村,在黑暗中,将掌心,在岩壁上,又贴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手。
继续工作。
## 十一、地底第五层·菌种的共鸣
晚上10时40分。鬼界岛地底·第五层溶洞。
腐殖男爵没有在松土。
他蹲在那丛银白色菌种面前——一动不动,已经保持了将近半个小时。
不是他在主动保持静止:他的身体,那团由地下深处的腐殖质和矿物元素构成的烂泥状躯体,在感受到某种从地面方向传来的振动时,不由自主地,进入了"倾听"的状态。
那种振动,他在今天傍晚时分第一次捕捉到。当时他正在给阿大的种植盆换上新采集的腐叶土,突然,他脚下的岩板——传来了一阵极其短暂的、像是有人在地底深处敲了一下岩壁似的脉动。
腐殖男爵当时,停下来,将烂泥状的身体——贴在了地面上,用他那没有固定形态的身体表面——去感受那些从岩层中传导过来的振动波。
那不是来自鬼界岛本身的振动。
那振动,从很远的地方,穿过地下岩层,穿过地下水位,穿过那些被断层和裂隙分割的地质结构——经过了不知多少公里的衰减——才传到了他所在的这个溶洞中。衰减后的振幅,已经小到人类无法感知的程度,但腐殖男爵——一摊由地下物质构成的、与大地有着天然联系的存在,能够感受到。就像一棵树的根须能够感受到远处另一棵树根须的伸展一样。
那些振动——携带的信息,在腐殖男爵的意识中——被缓慢地——解析着:
大型。金属。移动中。没有恶意。
腐殖男爵,在解析出这些信息后,没有移动。
他没有像角角那样去追问"那头虎是来做什么的"。他的思维方式——更接近植物的时间尺度,比起追问原因,他更倾向于——先观察,然后在确认安全之后——再决定是否做出反应。
但他面前的,那丛银白色菌种——做出了反应。
就在刚才,大约晚上十点半左右——腐殖男爵注意到,那丛菌种表面,那些比米粒还小的银白色球体,在某一瞬间,同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荧光。
不是持续发光:一次性的、同步的——闪烁。
像是有人用极小的银色灯泡,在那些菌体的内部——点亮了不到半秒,然后,熄灭了。
腐殖男爵,看着那丛菌种,没有动。
他伸出那根由烂泥构成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其中一颗银白色球体的表面。那球体,在被触碰的瞬间——表面,微微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触碰时做出的本能反应,然后,恢复了原状。
腐殖男爵明白了。
那丛菌种——它感受到了那头虎的到来——并且——它用自己的方式——做出了回应。
不是恐惧。
是一种,在孤寂的地下生长了不知多久的生命,在感知到另一个强大生命接近时——所释放出的——类似于"打招呼"的信号。
腐殖男爵,那团烂泥,在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他的身体表面,在菌种微弱的荧光映照下,无声地,破了一个气泡。
啵。
不是笑。
但和笑——非常——接近。
他收回手,重新,在菌种旁边——坐了下来。
不是观察。
是陪伴。
在这个距离地面八百米的溶洞中——一丛银白色的菌种,和一团千年烂泥,在深夜的寂静中——一起——等待着,那个正在接近的存在,走完它剩下的路程。
因为——它感觉到了。
那头虎,在某个层面上,和这丛菌种,有着相似的气息。
不是来自同一片土地,但来自——同一个方向。
东方。
大陆。
那里,有着比这座岛屿更古老的——大地记忆。
腐殖男爵在黑暗中,缓缓地,将自己的身体,向着那丛菌种的方向——靠近了几厘米。
不是取暖。
是他,在这个有虎登陆的夜晚——觉得,离那丛菌种近一点:一件可以让自己的心——定下来的事。
## 十二、地下深处·角角的新行
晚上9时40分。鬼界岛地底·第八层溶洞。
角角独坐在矮桌前。
桌面上摊着她的针孔账本,最新的一页,在「……继续观」那个没有写完的句子下方,她终于,在今天傍晚——落下了新的针脚。
不是推测,不是记录,是三个她从未想过会在同一页上出现的字:
「虎——来——了。」
她刺完这三个字之后——针停了。
不是因为震惊:因为她在确认。确认她感知到的那些信息,她已经从多个不同的来源反复验证过了:准确的。
第一个来源:今天下午,鬼界岛地面层的一台旧式地脉感应器——一台涡轮在三十年前用废弃的潜艇声呐零件改造的装置——记录到了从房总半岛方向传来的、一次极其强烈的低频振动。振动波形与普通地震波完全不同——持续时间短、振幅强、频率均匀,更像是某种大型生物着陆时产生的冲击。
第二个来源:傍晚时分,她例行巡查时经过第四层,看到涡轮站在那只铁皮柜前,手中握着什么。他没有打开抽屉,只是在柜前站着。角角没有走过去,但从他站立的姿态可以判断出,那是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人的姿态。
第三个来源:就在刚才,大约十五分钟前,她派出去的一只用于侦查的石鸦返回了。那只石鸦——由邪气驱动的、模仿乌鸦外形的侦查使魔,从房总方向的沿岸丘陵带回了一段极其短暂的记忆碎片,在那只石鸦的视野中,有一道橙黑色的巨大虎影,正在缓慢地穿越暮色中的林地。
三个来源——三个独立的验证——指向同一个结论:
一头牙吠虎——来自大陆,从未在这片岛屿上出现过的——牙吠虎,已经着陆了。
角角放下针。
她看着账本上那行新刺的字,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中,那三个字——针脚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她在想,那头虎,是冲着什么来的。
不是冲着邪鬼帝国来的,如果是冲着邪鬼帝国来的,它不会选择在房总的丘陵间缓慢行走;它会直接出现在鬼界岛上空。
不是冲着人类来的——它着陆的位置是无人海滩,穿越的路径避开了所有人类聚居区。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它是冲着牙吠连者来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冲着天空岛上那头赤金色的狮子来的。
角角将针插回针垫上——合上了账本。
她没有慌。
她只是,在矮桌前——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
“……有趣。”
那是她——一千年来——第一次,对账本之外的事情,说了"有趣"。
【第二十八章·发布节 4/4·虎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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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青岚山·根须的延伸
晚上10时05分。埼玉县与东京都交界处·青岚山。
夜孤辉没有入睡。
他站在古榕树下,从下午一直站到深夜,没有移动过。
他的琥珀色眼睛,在月色中——亮着极淡的微光。他的身体,那些由树皮和藤蔓交织而成的躯干,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但在地面以下,在那些延伸到他感知范围尽头的根须网络中——一种从未有过的变化——正在发生。
他的根,那些在他千年的生长过程中,已经延伸到了东京湾沿岸的根须中的一部分,在今晚,突然,感知到了另一个根系系统的存在。
不是植物的根系。
是一头活着的、由金属和能量构成的——巨兽,在行走时——它的脚步,通过土壤的压实和释放,在每一脚落下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极短暂的,能量印记。那些印记,在土壤中,像是被按下的指纹,在根须的感知中——留下了清晰的形状和大小。
夜孤辉不需要看到那头虎,他的根须,已经"看到"了它。
他看到它在丘陵间穿行——它的步伐沉重但无声,在每一脚落下的位置,他的根须都能感受到土壤被压实时释放出的短暂压力波。他还感受到,那头虎——并不是在漫无目的地行走——它有一个明确的方向——西北方向,那个方向——恰好是青岚山脉延伸的边缘。
夜孤辉,在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阻止那头虎的接近。
但他做了一件事,他将他最粗壮的一条主根,那条从古榕树底部向下生长了数百年的、直径接近半米的主根,向着那头虎行走的方向——延伸了一点。
不是攻击。
—
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像是将一个信号放入地下水流中的——动作。
他的根尖,在触及到那头虎最后一次留下能量印记的位置时——释放了一丝他自身的气息,那种古树特有的、混合着苔藓、泥土和千年岁月的气息,通过土壤——传到了那个印记中。
然后他——收了回来。
他在等。
等那头虎,如果它真的是一个有智慧的生物,感知到那个信号,然后决定:否回应。
在距离青岚山直线距离大约七十公里处,那片正在被夜色笼罩的丘陵地带——啸林的脚步,停了。
它低着头,站在一条干涸的溪谷底部——双耳——微微转动,像是在捕捉什么极其细微的声音。
它感受到了。
不是来自天空:来自地下。
一股微弱的,像是树木根须在土壤中轻轻伸展时释放出的——气息,通过它脚下被压实的泥土——传到了它的掌垫上,沿着掌垫的减震装甲层——向上——进入它的感知核心。
那气息,不陌生。
是它今天下午着陆后,在最初几次感知中捕捉到的那道,从更远的西方传来的——古老脉动。
不是烬煌。
是另一棵——活了很久很久的——树。
啸林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它低下头,将鼻尖——靠近地面,在干涸溪谷的沙土层上方,缓慢地,嗅了一下。
不是用嗅觉:用它体内那些对能量波动敏感的感知器官——去分辨那道气息中携带的信息。
古树。千年。孤独。
然后,在那些信息的下方,还有一层——更细微的——
没有被污染。
啸林的琥珀色双眼,在夜色中——亮了一下。
然后它,重新抬起头——继续——向前走去。
它的尾巴,在它走出溪谷的时候,以一种比之前稍微轻松一点的弧度——垂着。
不是放松警惕。
是一种——"明白了"——的姿态。
## 十四、寺庙·夜半钟鸣
晚上11时28分。世田谷区·赖恩寺。
这是一座建于江户时代中期的小寺院——坐落在世田谷区西部一片被住宅区包围的缓坡上。寺院不大——一座本堂,一座钟楼,几间僧房,和一块大约两百坪的庭院。白天,偶尔会有附近的居民来参拜——到了晚上,这里就只剩下住持一个人和几盏常夜灯。
今晚——住持没有睡。
他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一种从胸口深处升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
他穿着睡衣,从被窝中坐起来,在黑暗中静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了。
钟声。
不是从钟楼传来的:钟楼本身的钟,在没有任何人敲击的情况下,自己,发出了声音。
咚——
没有人。
但住持,在他站在纸门前看着那口钟的时候,看到,那口钟的外壁上,那些在数百年的风雨侵蚀下已经变得模糊的梵文——此刻,在月光中——正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琥珀色的——光。
那些梵文,不是全部:一部分——集中在钟体中部的一片区域——正在以某种有规律的节奏——明灭着。
像是,在回应什么。
住持——一位七十多岁、在这座寺院住了四十多年的老僧人,看着那些发光的梵文,没有惊慌。
他认出了那些梵文的一部分。
不是因为他懂梵文:因为四十多年前,他刚来到这座寺院时,当时的老师父曾指着钟壁上的那些文字对他说过一段话——一段他当时没有完全理解、但在今晚,在看到那些文字在月光中亮起的瞬间,突然——被重新唤醒的话。
老师父当时说:
「这口钟——铸于享保年间:从中国请来的工匠铸造的。钟壁上的梵文,不是普通的经文:那位工匠,在铸钟之前——刻在泥范内壁上的,他故乡的山名。」
住持当时问过老师父,那山叫什么名字。
老师父摇了摇头,说,没有人知道。那位工匠在铸完这口钟之后,就离开了,有人说他回了中国,有人说他在江户的寺庙中圆寂了,没有人问过他,那个梵文是什么意思。
住持在四十多年的岁月中——曾经很多次站在这口钟前——端详过那些模糊的梵文,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地——去追问过那个山名的含义。
直到今晚。
当那些梵文,在月光中——亮起时,他,在那一瞬间,突然——知道了那个梵文的意思。
不是因为他的学问增长了。是因为,在那道从遥远的东方传来的气息——抵达这片土地的瞬间,那些沉睡在青铜中的记忆——被唤醒了。
那个梵文,不是山名。
它只有一个字——一个刻在钟壁上三百多年、在无数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中沉默地等待着被读取的字——
「虎」。
住持,在看清那个字的瞬间,他合掌,对着钟楼的方向——静静地——行了一礼。
他不知道那头虎在哪里。他不知道那头虎是善是恶。
但他知道,这座寺院,这口钟,在铸造它的那一刻,就已经,和某个遥远的、来自大陆的存在——建立了一种跨越三百年的联系。
他只是——恰好:在今夜——见证了这种联系被激活的人。
他转身,回到僧房中——取出了那件他在重要时刻才会穿上的法衣——披在身上,重新,走到了庭院中。
他在钟楼前——坐了下来。
夜风——吹过他面前的地面,将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吹到了他的膝边。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那口在月光中泛着微光的梵钟,然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守夜。
这是他在四十多年的僧侣生涯中——第一次——主动选择,在一口自鸣的钟前——守一整夜。
## 十五、丘陵深处·虎与月
午夜0时00分。千叶县与东京都交界处·某处无名丘陵。
啸林停了下来。
它站在一处可以俯瞰下方平原的开阔山脊上,面朝西北——前方,是世田谷区的万家灯火。
它没有继续前进。
不是累了。是它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刻——去敲那头赤金色狮子的门。
它缓缓地——卧了下来。
在山脊顶部一块被月光照亮的岩石上——它像一头真正的虎那样——先将前肢向前伸展,将身体的重心降低,然后后腿屈起,将腹部贴在了温热的岩石表面,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直到整个身体——稳定在了一个舒适的位置。
它把下巴——搁在了交叠的前爪上。
琥珀色的双眼——半睁半闭,看着下方那片由灯光组成的海洋。
它没有敌意。
它只是,在长途跋涉之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附近,然后,像任何一头有智慧的生物一样——先休息一下——观察一下——再做决定。
夜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掠过它的虎纹装甲,在那些导流槽的缝隙中,发出了一种低沉的、像是风吹过峡谷般的呜呜声。
啸林的耳朵,在那声音中,轻轻地,向后转了转。
它在听风带来的信息——
来自那座悬浮在夜空中的岛屿,那头赤金色的狮子,已经走下了岩台——正在森林中等着它。
来自那片被森林覆盖的山脉,那棵活了千年的古树,已经用根须向它打了一个招呼。
来自下方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五个年轻人——正在各自的角落中——握紧了他们胸前的宝珠——或是口袋中的齿轮。
它感受到了所有这些人。
而它,在感受完所有这些之后,只是,将下巴——更舒服地——搁在了前爪上。
然后它,缓缓地,闭上了琥珀色的双眼。
不是睡觉。
是它,在这个距离上——第一次,将自己的意识,向着那片悬浮在夜空中的岛屿——延伸了过去。
没有语言。
没有咆哮。
是一头从大陆深处走出的百兽之王,在抵达异乡的第一个夜晚,用自己最原始的方式——向这片土地上的另一位王者,发送了一句话:
『我来了。』
在四十公里外——天空岛的森林中——
没有敌意。
也没有友好。
只是——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而在下方的世田谷区,在那些已经沉入深夜的街道和建筑中——五个年轻人,在同一时刻,都感觉到了一阵——极其短暂的——温热,从胸前——或是口袋中——闪过。
狮子走,在诊所二楼的房间里,正要关上台灯,他的手,在触碰到台灯开关的瞬间,停了。不是惊讶:一种他身体先于意识的反应,他感觉到白大褂右口袋中那枚齿轮,在那短暂的温热闪过之后——似乎,比刚才,又沉了一点。不是物理重量的变化:一种他无法解释的,像是齿轮在那个瞬间——与某个很远很远的东西——完成了第一次连接。
鹫尾岳,在宿舍的床上,还没有入睡,他握着那枚齿轮,将它举在黑暗中——齿轮的表面,在他拇指的触碰下——微微温热。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在那温热扩散的瞬间——与某种极低频的振动——短暂地——重合了一下。然后,分开了。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那枚齿轮,从今晚开始,不再只是一枚齿轮了。
鲛津海,在公寓里,正坐在床边检查冲浪板的蜡层,他的手,在蜡块接触到板面的那一刻,停了。他抬起头——望向窗外——远处,在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淡橙色的夜空中,什么都没有。但他胸前的宝珠,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轻轻敲了一下,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短暂的、温热的心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然后,继续,给冲浪板上蜡。但他的手,比刚才——更稳了。
大河冴,在道场的缘侧上,还没有回屋,她感觉到了。不是通过耳朵:通过她横放在膝上的那根白虎棒,那根由虎皮缠绕的棒身,在那一瞬间,从她的掌心——传来了一阵极其短暂的——共振。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同一种频率——拨动了一根她看不见的弦。她在黑暗中——握着那根白虎棒,缓缓地,将棒身举至面前,在月光下,看着那些虎皮的纹理,那些深浅交错的橙黑色条纹,在月色中——泛着温润的光。她突然想起,她父亲第一次把这根棒交给她时,对她说过的话:「白虎:山林的神兽——它不主动挑衅,但也不畏惧任何对手。」她将虎棒,横放在膝上,然后,对着月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牛込草太郎,在花店楼上的房间里,已经躺下了,但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下的细长光影,在那一刻,那道光影,微微地,晃动了一下。没有风。但他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枚干透的银杏叶,在那晃动发生的瞬间——轻轻地震动了一下,然后,静了下来。他伸出手,在黑暗中——碰了碰那片银杏叶的边缘——确认它还在,然后,收回了手。
五个年轻人,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感知到了同一个信号。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在这一刻——完全理解这个信号的含义。
就像是,有人用他们不懂的语言,在深夜中,说了一个词。
他们听不懂。
但他们的身体——记住了那个词的声音。
只是——一句陈述。
烬煌,在月光中,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它也以自己的意识,回应了:
『……我知道。』
两头王者——隔着四十公里的夜空——完成了第一次——无声的,对话。
没有敌意。
也没有友好。
只是——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而在下方的世田谷区,在那些已经沉入深夜的街道和建筑中——五个年轻人,在同一时刻,都感觉到了一阵——极其短暂的——温热,从胸前——或是口袋中——闪过。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与他们的心跳——同步了一下。
然后,恢复了正常。
凌晨0时07分。三月七日——星期三——正式开始。
在城市东北方向的丘陵中——一道琥珀色的微光,在月色下,轻轻地,闪烁了一下。
在城市上空——被云层遮住了一半的月亮,缓缓地,向西——移动了一寸。
在更深的夜色中——一切,都还在——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