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道场的清晨
清晨7时25分。世田谷区·东京武术学院·第二道场。
大河冴,已经练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棍术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道服,腰间系着黑色的带子,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上。她的呼吸均匀,节奏稳定,每出一棍,都带着破风声。
那根白虎棒,在她手中,上下翻飞,时而横扫,时而直刺,时而,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下往上,挑起,像是要挑开什么看不见的敌人的武器。
不够快。
她在心里想。
这一击,如果面对的是奥鲁古,根本破不了防。
她停下来,双手握着白虎棒的中段,站在原地,调整呼吸。
清晨的阳光,从道场东侧的高窗中,斜斜地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空气中,悬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线中,缓慢地飘浮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虎口处,因为长期练习,已经有了薄薄的茧。
她想起昨天,那声钟声。
那时候,她正在这里,刚刚练完第三遍全套练习,跪坐在地板上,用毛巾擦汗,然后钟声响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声钟声,让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安稳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正在被敲响,而那个声音,穿过了整个世田谷区的屋顶和街道,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耳边。
她当时,握着那根白虎棒,对着道场正面的「虎」字,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不是因为寺院的钟声需要礼敬,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被那声钟响看见了。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甩开,重新握紧白虎棒,摆出了起手式。
再练三遍,然后去冲澡,准备去学校。
在她重新开始练习之前,她的目光扫过道场角落的窗户。窗外,可以远远地看到那座寺庙的屋顶,在晨光中,灰色的瓦片间,有几只乌鸦,正静静地,站在屋脊上,面朝东方。
她看了它们一秒。
然后,她收回视线,开始练今天的第四遍。
## 七、地下·周一的工作
上午8时05分。鬼界岛地底·第三层·角角的文书室。
角角,正坐在她那堆比她还高的卷宗和账本中间,用一支细长的羽毛笔,在一个新打开的空白账本上,写着什么。
她的动作很慢。羽毛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的沙沙声,在这间只有一盏油灯照明的石室中,格外清晰。
她正在记录相机奥鲁古的最终处置记录。
这已经是千年以来,她写的第不知道多少本记录册了。每一个被派遣到人间界的奥鲁古,从诞生到消亡,她都会在账本上留下一笔。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算账"。
是的,算账。
角角的账本,不是普通的账本。她记录的不是金钱,是邪鬼帝国的"战力损耗"与"战果核算"。每一头被派出的奥鲁古,消耗了多少邪气能量,造成了多少破坏,最终,是成功归来,还是被牙吠连者消灭,全部被她用那种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录在册。
她写到相机奥鲁古那一行的时候,笔尖停在纸面上,沾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一种极其短暂的、本能的停顿,就像一个人,在写到某个已经不会再回来的名字时,手指,会不自觉地停一停。
然后她,继续,写了下去。
「相机奥鲁古·派遣日期:3月3日。任务目标:捕获战队成员,获取战斗数据。任务结果:被牙吠王击破。残骸回收:未完成(大部分被人类政府回收,仅少量碎片残留现场)。」
她写完最后一笔,将羽毛笔放在墨水瓶边的笔架上,合上账本,站起身,走到石室角落的那个大木架前,将新的账本放在了那一排排列整齐的、脊背上贴着年份标签的账本之间。
她的目光,在那些账本上,缓缓地移动着。
从最早的「邪鬼历元年」,到最新的「邪鬼历·第一千零三十七年·春」,每一本的脊背上,都有她的笔迹。
她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其中一本的脊背,那本是在「邪鬼历·第987年」记录的,那一年,是她开始记录以来,损耗最小的一年。
那一年,只派出了三头奥鲁古,全部未归。
她收回手,转身,走出文书室,沿着那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朝着第四层的方向走去。
她今天,还要去涡轮的工坊,和他说一下相机奥鲁古的善后事宜。
## 八、工坊·齿轮的声音
上午8时15分。鬼界岛地底·第四层·涡轮的工作坊。
涡轮,正在工作。
他的六根机械触手全部展开,各自忙碌着。两根在打磨一枚新的铜质齿轮,在旋转的砂轮上,发出持续的金属摩擦声。两根在整理昨天从地面上回收的一批战斗残骸,将可用的金属碎片分类,不可用的投入熔炉。一根在翻阅一本摊开的机械设计图,用指尖顺着图纸上的线条移动,像是在脑海中模拟着组装过程。
第六根,最短的那根,正静静地搭在工具箱上一层深灰色的绒布上。
那块绒布上,曾经放着一枚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铜齿轮。
那枚齿轮,现在,在鹫尾岳的口袋里。
涡轮没有抬头。
但他那根搭在绒布上的触手的末端,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角角,在他身后大约三米处的入口处,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涡轮正在工作的背影,那些在昏暗灯光下不断移动的机械触手,和那根搭在绒布上,一动不动的触手。
她看了大约五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不带多余的情绪:
「相机奥鲁古的账,我记完了。」
涡轮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他的声音,通过那副覆盖着金属鳞片的面孔传来,低沉,没有任何波动:
「嗯。」
角角继续说:
「他的残骸,大部分被人类政府回收了。但现场,有一枚暗紫色的碎片,没有被回收,嵌在地面的沥青缝隙中。」
涡轮的触手,在那枚齿轮的打磨即将完成的时刻,极其轻微地放缓了一瞬间。
「需要回收吗?」角角问。
涡轮沉默了片刻。
「不用。」
他继续打磨齿轮。声音平淡:
「碎片不是我们的。是那个奥鲁古自己的核心残片。它留在那里,不是没有回收,是它自己选择了留在那里。」
角角没有说话。
她站在入口处,看着涡轮那根搭在绒布上的触手,在昏暗的灯光中,那根触手的末端,正在极其缓慢地收缩,然后,放松,像是正在忍耐着什么。
「……你会去找吗?」
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
涡轮手中的砂轮,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角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会。」
他没有解释找什么,是找那枚齿轮,还是找那个捡走齿轮的人,或者,是找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连接。
但他知道,角角知道他在说什么。
角角没有追问。她只是,从袖口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入口处的石台上。
「给。」
涡轮转过头,看了看那个布包。
「银杏叶干的粉末,泡水喝,对金属关节的磨损有缓解作用。」
她说完,转身,没有等涡轮道谢,就沿着石阶走了上去。
涡轮看着她消失在石阶尽头的身影,然后,将目光转回那个布包上。
他伸出那根最短的触手,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布包的表面。
然后他,将布包拿起来,放进了他那件深色外袍的内袋中,在那枚曾经被银杏叶覆盖过的宝珠口袋的旁边。
## 九、溶洞·生长的银白
上午8时42分。鬼界岛地底·第五层·腐殖的溶洞。
腐殖,正蹲在那一排陶制种植盆前,用那把红绳已经褪色的旧农具,小心翼翼地,为每一株蘑菇松土。
溶洞内的光线,依然来自那枚固定在石柱顶端的荧光石,那种极淡的蓝白色冷光,将整个溶洞笼罩在一层如同深海般的氛围中。头顶,那些从岩缝中渗出的水滴,以不紧不慢的节奏滴落,在下方的小水潭中,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滴……答。
滴……答。
这是这座溶洞中,唯一的声音。
除了腐殖手中的农具插入土壤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他已经种了二十七朵蘑菇了。
从最初的七朵,到现在的二十七朵,每一朵,都是他用那把褪了色的红绳农具,一株一株培育出来的。它们生长在五个陶制种植盆中,最小的只有拇指大小,最大的,已经长到了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宽,菌盖表面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在蓝白色的冷光中,像是凝固的月光碎片。
他给每一朵蘑菇,都取了名字。
不是正式的名字,是他心里,自己给它们起的。比如最大那朵,他叫它"阿大"。最小那朵,刚从土里冒出来的,他叫它"来迟",因为它比其他兄弟姐妹晚了整整四天才冒头。
他一边松土,一边轻声念叨。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蘑菇的生长:
「阿大,你今天长得不错嘛,菌盖边缘,很圆,很完美。」
「来迟,你终于冒出来了,我差点以为你不来了。」
在他的身后,溶洞深处那片岩石裂缝前,那丛银白色的菌种,正在发生着极其缓慢的变化。
最初,它只是一团覆盖在岩石表面的、如苔藓般细微的白色丝状物,在蓝白色冷光中,几乎看不清楚。
但现在,三天之后,那些细丝,已经变成了,一簇簇比米粒还小的银白色球体,紧紧地挤在一起,像是极微小的珍珠,又像是宇宙深处某片尚未成型的星云,在岩石表面,静静地生长着。
腐殖松完最后一盆土,站起身,走到那丛银白菌种面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伸手去碰。
因为,从昨天开始,他感觉到,这丛菌种,在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温度。
不是热量,是一种比他体温略高一点的温感。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它正在活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向溶洞角落的那个陶制雨水坛,揭开盖子,看了看里面收集的雨水。
七分满。
距离雨水坛完全装满,大约还需要两个月的降水量。
他盖上盖子,回到种植盆前,重新拿起那把红绳农具,开始,为下一盆蘑菇松土。
## 九·五、便签的回应
上午8时53分。世田谷区·站前通商店街·「味来轩」后巷。
亚拜巴,站在那条窄巷中,距离那扇关着的侧门,大约三步远。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穿着一身色彩鲜艳的小丑服。今天,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长外套,将他的身形完全罩住,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软帽,压得很低,遮住了他那张涂着白粉的脸的大部分。
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天,出现在人类的街道上。
以前,他只在夜晚,或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才从地下出来,去执行角角交给他的任务,或者,去那家中华料理店,在那扇侧门虚掩着的门缝里,留下一张写着「好吃」的便签。
但今天,他破例了。
因为昨天,他从小林厨师贴在那扇侧门内侧的那张便签上,看到了那行字:
**「下次从正门进」**
亚拜巴,在看到那行字的瞬间,他的呼吸停了大约两拍。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在地下生活了太久的人,第一次,被邀请到地面上来。
他站在窄巷中,看着那扇关着的侧门。门上,那张白色的便签,在窄巷的光线中,依然贴在那里,纸角,在通风中,微微掀动着。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张便签。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个,正在确认某件事的犹豫的访客。
然后,他,从外套的内袋中,取出,一支笔,和一小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便签纸。
他将便签纸展开,铺在手心上,用笔,慢慢地写下了几个字。
他的字写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孩。笔画有些地方,因为手指的轻微颤抖,断了,又接上。
他写完,将那张便签纸折好,然后,弯腰,将它,从门缝底部塞了进去。
纸条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极其轻微,像是,一片落叶触到了地面。
亚拜巴直起身,站在窄巷中,又看了那扇门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出窄巷,低着头,汇入了站前通上午的人流中。
没有人注意到他。
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中等身材的、戴着软帽的男人,在周一上午的街道上,太普通了。
但在他的外套内袋中,在那件小丑服上,靠近心脏的位置,挂着一枚小小的铜色的、硬币大小的装饰片,在日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正静静地反射着一线极其微弱的光。
而在「味来轩」的厨房里,小林厨师,在弯腰从储物柜中取出一袋面粉的时候,看到了,从门缝底部滑进来的,那张白色便签纸。
他蹲在厨房的地板上,看着那张叠得不太整齐的便签纸,看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放下手中的面粉袋,伸手,捡起了那张便签纸,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好。」**
只有一个字。
但小林厨师,在看到那个字的瞬间,他蹲在厨房地板上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的嘴角,极其、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将那张便签纸小心地,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然后,放进了自己围裙左胸处的那个小口袋中,和昨天那张写着「下次从正门进」的便签放在了一起。
然后他站起身,重新拎起那袋面粉,倒进搅拌盆中,开始揉面。
他揉面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