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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春雷之前的安静

百兽战队:苍辉渡世录

## 十五、春雷之前的安静

下午4时47分。世田谷区,辻本动物诊所。

狮子走正在给一只趴在诊察台上的、大约六个月大的黑色拉布拉多幼犬检查耳朵。

那只幼犬,是今天下午被它的主人带来的。那是一位住在附近的年轻母亲,她抱着狗,走进诊所的时候,对狮子走说的第一句话是:「狮子医生,我们家小福昨天,一直对着窗外叫,叫了一整天,是不是,被吓到了。」

狮子走没有回答她。他只是先用手指,在幼犬的耳后,轻轻地揉了揉,感受犬的体温是否正常,然后,又检查了它的瞳孔,和心跳,和呼吸节奏。

一切正常。

「没事。」他说。声音,和他给任何一只受惊吓的动物做检查时,一样轻,一样稳定。「它感觉到了昨天那场震动,只是有点不安。回去之后,多陪它玩一会儿,让它知道,没事了。」

那位主妇松了一口气,抱着幼犬,离开前,回头看了狮子走一眼:「狮子医生,你真的没事吗。我看你诊所门口,昨天那些警察……」

「我只是个兽医。」狮子走打断了她。语气平静,但不容再问。「警察来了解情况,是例行公事。」

主妇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抱着狗,走出了诊所。

狮子走站在诊察台前,在午后的阳光中,看着那只黑色拉布拉多幼犬在主人的臂弯中,已经不像刚进来时那么紧张了。尾巴也开始轻轻地摆动了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诊所门口,将那扇玻璃门上挂着的「本日休诊」的木牌翻了个面,露出了背面那几个字:

「本日已休诊,明日,正常营业。」

他挂好木牌之后,站在诊所门口,看着站前通商店街上,周日下午的风景。

街道上,人不多。有几个住在附近的老人,在街边的长椅上坐着,晒着太阳,聊着天。他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广播信号不太好时,偶尔被风吹走几个词的老式收音机。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亲,从诊所门前经过。婴儿车里,一个大约一岁多的孩子,正伸着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试图抓住从车篷上方垂下来的一个红色的气球。他的手指,在空中,抓了几次,都没有抓住,但他没有哭,只是继续伸着手,固执地够着那个他暂时还够不到的气球。

狮子走看着那个孩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那个婴儿车经过诊所门口的时候,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那个红色气球的绳子往婴儿车的方向拨了一下,让它,正好落在了那个孩子能够抓住的位置。

那个孩子一把抓住了绳子,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属于一岁多孩子那种毫无保留的笑声。

年轻父亲,没有注意到是谁调整了气球的绳子。他推着婴儿车,继续向前走去,离开了诊所门口。

狮子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转身,走进了诊所。

下午的阳光,从诊所那扇朝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白色的诊察台上。在那些齿轮和相机碎片曾经躺过的地方,此刻,只有一枚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极细小的猫毛,在阳光中,随着空气的流动,微微漂浮着。

狮子走看着那根猫毛,在阳光中,漂浮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让它落在了自己的掌心上,走到窗边,推开窗,让那根猫毛,被三月的风,轻轻吹走,飘向了街道的方向。

他看着它飘远,消失在午后的光线中。

然后他关上窗,转过身,开始收拾诊察台上的器具,准备结束今天的、晚到的休息日。

## 十六、黄昏的站前

下午5时28分。世田谷区,站前通商店街,街口。

夕阳,已经开始向西边的屋顶下沉了。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橙红与灰紫交汇的颜色,在那些被昨天战斗波及的建筑,那些还蒙着木工板的橱窗,那些被新钢板覆盖的柏油路面,被涂上了一层温暖的、像是时间正在缓慢愈合的色调。

拓哉,那个昨天拿着手机拍下牙吠王照片的少年,此刻,正背着他的书包,从街口走过来。

他今天,没有去任何特别的地方,只是在家里,待了一整天,帮妈妈做了一些家务。然后,下午,他告诉妈妈「我出去走走」,就走到了这条街上。

他没有具体的目的地。他只是想,再看一眼昨天那些他记得的地方。

那家理发店,卷帘门已经换了新的,银白色的,在夕阳中,反射着暖融融的光芒。门口贴着的「临时停业」纸条,在风里,微微掀动着边角。

那家中华料理店,正门关着,但侧面的窄巷,他今天没有走进去,只是在街口远远地看了一眼。窄巷深处那扇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了一线比巷道更深处的黑暗。

他没有走过去。

他继续在街上走着,经过那些昨天被战斗冲击波扫过的商店,经过那些已经重新亮起暖色灯光的居酒屋,经过那家动物诊所。诊所的白色卷帘门,已经拉了下来,但玻璃门内侧的日光灯,还亮着,在逐渐下沉的暮色中,像是一只安静的、还没有闭上的眼睛。

拓哉在诊所门口,停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那部手机,翻开屏幕,看了看昨天拍下的那张照片。牙吠王在赤金色光芒中张开嘴,喷出那道贯穿相机的光束,那个瞬间,被定格在了他的手机屏幕上,像是一个他亲自记录的,不属于任何新闻报导的,属于他自己的证据。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大约五秒,然后,他合上了手机,将它放回了校服的内袋中,继续,向家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站前通商店街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开始亮了起来,黄色的,暖色的,在逐渐变成深蓝紫色的天空下,像是大地上,有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把星星,重新挂回原位。

## 尾声:钟声

下午5时41分。世田谷区,站前通商店街往东大约两公里,一座小寺庙。

那座寺庙不大,在山手线附近的一条安静的住宅区街道深处,寺龄大约四百多年。在东京这样一座每天都在变化节奏的城市中,它像是被时间遗忘的一块角落。庭院里,长着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树干需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得住。树叶,在三月初,还没有发芽,但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在夕阳中,伸展着,像是无数条细密的、向上伸出的手臂。

寺庙的住持,一位大约七十多岁的老僧人,在下午五点半的时候,走到钟楼前,像他每一天所做的那样,拉动了撞钟的绳索。

钟声,在下午5时41分,在三月四日暮色渐沉的天空中,响起。

不是隆隆的巨响。是一种更沉静的、像是在空气本身中荡漾开来的嗡鸣。

那声音,从寺庙的钟楼,向外,扩散,穿过那些安静的住宅区街道,穿过那些已经亮起灯光的小公寓的窗户,穿过那些还蒙着木工板的商店橱窗,穿过那条在昨天刚刚经历过战斗的、还在缓慢愈合中的街道。

然后,它传到了世田谷区的每一个角落。

狮子走,在诊所二楼的卧铺上,刚刚躺下。在听到那声钟响的瞬间,他闭着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呼吸,随着那声钟鸣的余韵,极其自然地,放缓了一些。

鹫尾岳,在他自己的公寓中,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枚六齿齿轮。在钟声传入房间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齿轮的边缘,轻轻地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蓝紫色的天空,没有说话。

鲛津海,在体育用品店的仓库中,搬完了最后两箱球鞋,正在锁门。听到钟声,他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远处寺庙屋顶的方向,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日,过得真快啊。」

大河冴,在道场中,刚刚练完当天的第三遍全套练习,正跪坐在木质地板上,用毛巾擦着额头上的汗。钟声传来时,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将那根白虎棒握在手中,对着正面的「虎」字,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牛込草太郎,在花店门口,正在将最后一排摆在外面的花草搬回店内。钟声响起时,他正抱着一盆白色的雏菊,在门口站住了。他听着那声钟鸣,听了一会儿,然后,他将那盆雏菊放在了花店门口的花架上,没有搬进去,像是,在为某个还没有到来的人,留下了门口的一盏灯。

而在那条已经被清理过的街道上,在柏油路面的缝隙深处,那枚暗紫色的微小颗粒,静静地嵌在那里,在三月的暮色中,没有光,没有回应,只是在那里。

它旁边,路面钢板下方,昨天战斗的裂痕,已经被重新填平。新的柏油,在阳光下,已经凝固成了深灰色的、平整的表面,仿佛那些裂痕,从未存在过。

但那枚颗粒,还在那里。

不是没有被人注意到。是它在等待,等待一个它自己也不知道何时会到来的、重新被注意到的时刻。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那座小寺庙的钟楼中,那口铜钟,在刚才那一下撞击之后,还在微微地振动着,发出极低的、人耳几乎听不到的余音。

那余音,在空气中,持续了大约十五秒,才逐渐消散。

像是春天,在正式到来之前,先敲了一下,门。

而在世田谷区站前通商店街的街口,在路灯刚刚亮起的暮色中,一个身影,正站在那张刚贴上去的「周一恢复营业」的木工板前面,看了一会儿。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瓶茶和一盒便当。她不是这条街上的居民。她是附近一所大学的助教。今天,她从实验室出来,路过这里,停下来,看着那些木工板,和那些在暮色中被灯光重新照亮的店铺招牌,和那条,在昨天曾经站着一头六十米高的街道。

她站了大约十秒。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翻开,对着那条街道,按下了一次快门。

不是要拍什么,只是想记录下这个瞬间。这个她见证过某种超出日常理解的存在,而第二天,街道已经恢复了日常的瞬间。

她看了看手机上那张照片,然后,将手机放回口袋,提起塑料袋,继续,向车站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和这条街道上所有在下班后走向车站的人一样,没有什么特别。

但她口袋里的手机中,多了一张她可能不会给任何人看的照片。

而在青岚山东麓那片已经被暮色完全笼罩的山脊上,地脉深处,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感知,在钟声抵达的瞬间,轻轻地波动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具体的形态,没有鹿角,没有蹄印,没有翠绿色的荧光。只是一道存在于地脉能量流动中的、若有若无的感知。它还没有凝聚成形,它还在沉睡中。但那声钟声,穿过了四十公里的距离,穿过了森林和溪流,穿过了在暮色中合拢花瓣的花朵,到达了那道感知的边缘。

它没有醒来。但它在沉睡中,极其轻微地,翻了一个身。

像是感知到了某个遥远的存在,正在接近。

在更远的北方,在鬼界岛地底,那口永远烧不尽的邪气火焰,在钟声传递到地底之前,就已经被岩石和土壤吸收了。

而那声钟鸣,在传遍了世田谷区每一条街道之后,并没有结束。

它以每秒三百四十米的速度,越过那些在暮色中亮起灯火的屋顶,越过横滨港的灯塔,越过相模湾深黑色的水面,向着更遥远的东方,继续传播。

没有人知道它要传到什么地方。

但钟壁上的那个"虎"字,在钟声停止后,仍然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泛着微光。

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但在火焰跳动的间隙中,工坊里的涡轮,那根最细的机械触手,在整理工具箱的时候,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不是听到了钟声。是他感受到了地面,在那声钟鸣中,极其短暂的,一次微小的震动。

像是一枚齿轮,在某个很远的地方,被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他将那根触手放在了工具箱中那枚齿轮曾经躺过的绒布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了触手,继续做他的事。

地下,没有钟声。

但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