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齿轮的到达
上午9时10分。世田谷区街道边缘——战场外围。
涡轮奥鲁古从一栋公寓楼的侧面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再隐藏行踪。他站在街道边缘,在一棵被冲击波削去了半边树冠的银杏树旁——六根机械触手全部展开——不像是在准备战斗,更像是在用自己的全部感官——感知那个战场中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了那头残缺的巨兽——头顶空荡荡的翼冠接口,向着悬浮的双重相机冲锋。他看到了那台双重相机的镜头,在巨兽冲锋的过程中,不断拍摄,每一张照片,都在巨兽的金属装甲上留下一道浅金色的光痕,那些光痕,在积累,像是在为某一次致命的"消除"——蓄积能量。
他看到了那枚,落在战场边缘积水边的——金黄色宝珠。
它在发光。
微弱的,但持续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在被遗弃的位置上,独自跳动着。
涡轮看着那枚宝珠——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小小的、六齿的黄铜齿轮。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握紧齿轮,从银杏树的阴影中,走了出去——不是走向战场——是走向那枚宝珠所在的位置。他在街道边缘快速移动——利用倾倒的车辆和碎裂的墙体作为掩护,在他的速度和六根触手的协同下,他在大约十五秒内——跨越了那段距离,来到那枚金黄色宝珠旁边。
他在那枚宝珠前,蹲了下来。
和他在诊所后门放下齿轮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用第一根触手,那根重型扳手,用最轻的力道,轻轻地——碰了碰那枚宝珠。
宝珠,在他的触碰下,光芒,没有增强,但也没有熄灭——它在他的扳手尖端,像是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机械特有的温度,微微,转动了一下。
涡轮看着它,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自己掌心中那枚最小的、六齿的黄铜齿轮——放在了宝珠旁边,和它紧挨着。
他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
他做完这件事之后,站起身来,退后两步,然后,转身,重新走进了银杏树的阴影中,消失在街角的废墟后面。
他没有看到,在他离开之后,那枚金黄色的宝珠,和那枚六齿的黄铜齿轮,在并排放置的状态下,宝珠的光芒,开始,以齿轮的齿牙为媒介,向外——扩展了大约两厘米。
像一个正在尝试着,重新伸出触须的——生命体。
## 十三、照片世界
同一时刻,在某个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空间中。
鹫尾岳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睁开了",因为他的上下眼睑之间,没有感受到任何光线变化。他周围的一切——是纯白色的——不是云朵那种柔软的乳白——是像曝光过度的胶片一样的、明亮的、没有任何细节的纯白。
他低头看自己,他的身体,还在——不是透明的——是完整的——穿着那套金黄色的战斗服——右手前臂的透明化也已经消失了,像是他进入这个空间之后,那些诅咒,被剥离了。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
他试着站起来——
腿是好的。腰是好的。所有的关节,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他站在那片无边的白色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胸口那枚,在这个空间中也依然存在的——金黄色牙吠宝珠中,传出的——一声极轻的,像是幼鸟第一次尝试鸣叫时的——啼鸣。
牙吠鹰。
它在叫他。
鹫尾岳的目光,在听到那声啼鸣的瞬间,亮了一下,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激烈的、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后猛然清醒的——确认。
他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牙吠鹰,和他一起,被困在了这张照片里。
他有一个同伴。
他握紧了胸前的宝珠,然后,开始向前走。
在纯白色的世界中,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他不知道自己走向哪里,但宝珠中那声啼鸣——持续地,在他的前方——引导着他。
他走着。
然后他看到了,在纯白色深处——出现了第一个——不是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漂浮在白色空间中,像一张被钉在看不见的墙上的相片——照片中,是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孔——穿着工装——手里握着一杯便利店的咖啡,正站在某个街角——表情是那种普通人在上班路上会有的、略带疲惫的平静。
鹫尾岳停在那张照片前,看着那张面孔。
他认识他。
那是今天早上,他在那条街上看到的——一个经过路口的工人——穿着一件橙色反光背心——手里握着咖啡——他路过那台自动售货机的时候,还看了鹫尾岳一眼。
他是第一个,被那台相机——拍到的受害者。
那张照片中的面孔——是活的。那个工人的眼睛,在照片中,缓慢地——眨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鹫尾岳。
那个工人的嘴,在照片中,张开了——无声地,说了一句话——不是求救——是一句鹫尾岳从口型中读出来的话:
“……小心——后面。”
鹫尾岳猛地转过身——
在他身后大约五米处——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张照片拼贴而成的、不规则的柱状体,正在白色空间中缓缓旋转。那些照片,层层叠叠,像是一个被放大了千万倍的万花筒内部,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一张面孔——或模糊或清晰——或惊恐或麻木,全部——是今天上午,在那条街道附近,被那台相机拍到的人。
而在那柱状体的最顶端——一张巨大的、空白的照片,正在缓缓成型。
那张空白照片——边框是金黄色的,和他宝珠的颜色一样——大小——恰好是一个人全身照的比例。
那是——留给他的位置。
那台相机,在这个由它创造的照片世界中,已经为他预留好了——一个永恒的位置,等待他被完全"收纳",成为它的第001号——完整收藏品。
鹫尾岳看着那张为自己预留的空白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腰间,抽出了那柄,在他进入这个白色世界时,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他手中的——鹰剑。
剑身,在这个没有光的世界中,依然,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来拿啊。”他说,声音在白色空间中回荡——传出了很远,却没有撞上任何墙壁,像是被这片无界之地完全吞没了,“我就在这里。”
他握紧剑,在那片无边的白色中,在那些被困的照片之间,在所有被那台相机记录下的生命的注视下,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不是逃跑。
是向着那张空白的、金黄色的照片——主动地——走了过去。
他要告诉那台相机一件事——
孤高的荒鹫,从来不会,被关在任何笼子里。
## 十四、破晓
上午9时15分。世田谷区街道——战场。
那头不完全的牙吠王,在连续的攻击之后,终于冲到了那台双重相机的下方——它用左臂的虎爪拳套格挡着侧向射来的光束,用右臂的巨鲨剑——斩向了那台相机的镜头。
剑尖,在接触到镜头表面的瞬间,被一道从镜头深处涌出的金色光壁——挡住了。
光壁在剑尖的压力下,向内凹陷——出现了数道细密的裂纹,但它没有碎。
牙吠王的右臂,在那一击的反作用力下,肩部翼冠接口处空转的齿轮发出了尖锐的、像是金属在哭泣的高速摩擦声——它失去平衡,向右侧——倾斜——
在那千分之一秒的倾斜中,狮子走在驾驶舱中,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东西,从地面上,弹跳起来——飞到了那头巨兽的眼前。
是一枚齿轮。
一枚小小的、六齿的——黄铜齿轮。
它在空中旋转着,在晨光中画出一道短暂的光弧,然后,落在了牙吠王肩部那个缺失的、暴露在外的翼冠接口处——卡在了接口处空转的传动轴上,六齿,和那根轴上的缺口,完全吻合。
像是它本来就属于那里。
那头巨兽,在那一枚小齿轮卡入接口的瞬间,它那黯淡的感应链路,从齿轮与传动轴的接触点,开始,重新,亮了起来。
不是完整的金黄色——是一种更淡的、像是黄昏时分最后一缕阳光的颜色,但它——确实,亮了起来。
那头原本正在倾斜的巨兽,感应着那一道重新连通的意志光带,重新,找回了平衡。
它没有倒下。
那台双重相机的镜头,在它看到那头巨兽重新站稳的瞬间——琥珀金色的镜片上,浮现出了一行比任何一行都要粗大、都要急促的文字,像是它第一次,感到了某种接近于"震惊"的情绪信号:
「不可能。——能量核心——数据异常,重新扫描——」
它开始扫描。
但它的扫描结果,在它看到的那一瞬间,让它——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它从未有过的意识状态。
那枚齿轮——不是能量体——不是武器——不是它认知范围内的任何一种战斗要素。
那只是一枚——普通的,被某个奥鲁古,从一块废弃的怀表机芯中拆下来——打磨干净——握在掌心里焐了很久,然后,放在了一枚宝珠旁边的——
黄铜齿轮。
但它,让那头残废的巨兽,重新站起来了。
相机奥鲁古,在那行「不可能」的文字消散之后,它的琥珀金透镜,在沉默中,缓缓地,转动了一圈,对准了那头已经重新站稳的——不完全的——牙吠王。
它没有再发射任何光束。
它只是,看着那头巨兽,在它缺失了面甲与飞行翼的光照下,依然,站在那里。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的琥珀金透镜表面,浮现出了——一行新的、比所有字都要小、都要淡的文字,像是它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理解不能。」
那四个字,在镜片上停留了很久,才缓缓消散。
而在它没有注意到的地面上,那枚金黄色的牙吠宝珠——旁边,那张被印在凝固水面中的照片,从边缘开始,正在——缓慢地,从水面上,一点一点地——脱落。
## 尾声:齿轮的回声
上午9时22分。世田谷区——战场外围——三分钟后。
战斗进入了短暂的僵持。
牙吠王站在街道中央——肩部翼冠接口的金色光芒,那枚六齿齿轮带来的淡金色,正在缓慢地渗透到周围的装甲缝隙中,像是某种从外部注入的、陌生的、但正在被这头巨兽接纳的力量。那台双重相机——悬浮在五十米高的空中,没有撤退,也没有继续攻击,它的琥珀金透镜,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在牙吠王和地面上那枚金黄色的宝珠之间,来回,转动。
它在记忆。
虚坦的那道"成长"指令,在它刚才那行「理解不能」浮现之后,似乎进入了更深一层的激活状态——它不再只是尝试攻击和捕获——它开始——试图"理解"这些人类——理解为什么一头肢体残缺的巨兽在获得一枚不属于它的齿轮后,会重新站起来。
那是那台相机奥鲁古——誕生不到一个月的、从一堆废弃相机零件中苏醒的新生命,正在经历的——第一次——真正的困惑。
而在三条街外的那栋废弃公寓的屋顶上,涡轮奥鲁古靠在水塔基座的阴影中,他的六根机械触手,全部收拢在背后,但他的第六根触手,那根细毛刷,正在,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刷着他自己胸甲上那片已经被刷了不知多少遍的鳞片。
他的紫光缝,比平时,暗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疲惫——是在他送出了那枚他收藏中最小的齿轮之后,他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像是胸腔中那个他一直以为是空的的位置,被什么东西——填上了的——温度。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后悔。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那张从凝固水面中脱落的照片,完全脱离水面,在空中,翻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地面上,摊开的瞬间——
照片中的画面,那无尽的白色空间,和那个正握着一柄金黄**色长剑、朝着画框边缘一步一步走来的身影——
在照片的边角处——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全章完)**
而在地底深处——鬼界岛第五层溶洞中,
腐殖男爵蹲在银白色菌种旁边,正在做一件他从未在白天做过的事:他抬着头,望着溶洞的顶部,透过八百米厚的岩层——他似乎在感知什么。
他的烂泥身体表面的气泡——破得比平时更慢了一些。
“……上面,在打。”
他说出这四个字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枚银白色的菌种,从它的侧面——今天早上,又伸出了一条新的根须,比昨天的更细,但它已经成功地扎进了旁边一块碎石下方的一小片湿润泥土中。
他看着那根新根须——轻声说了一句:
“……等——你——长——大——了——”
他没有说完。
但他低头看着那枚菌种的目光,在那一刻,和地面上那个正在驾驶着残缺巨兽战斗的兽医,在某个他们彼此都不知道的维度上,用了同一种——注视着生命时的——眼神。
而在第八层溶洞中,角角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那本针孔账本,她的针,停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已经有一阵子了。
她的独角,那头盔上那根亮蓝色的独角,在溶洞的微光中,泛着一层——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比平时稍微暗淡了一点的光泽。
“……涡轮,把齿轮——送出去了。”
她自言自语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然后她落下了针,在账本的新一页上,刺下了一行新的文字:
「涡轮,将私藏的第六枚齿轮——投入战场——目的不明——效果:牙吠王右前肢——获得临时能量补充,来源——非百兽之力,来源——未知。」
她刺完那行字——放下针,沉默了片刻,然后,在那一行的下方,用更小的间距——补了一行,像是她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写下的一句话:
「原因——推测中。」
她把这四个字刺完之后,合上了账本。
她没有再打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