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01年3月1日,清晨4时57分。埼玉县所泽市。
雨是凌晨四点差一刻开始下的——不大,绵密而细碎,像有人在空中筛着一把极细的沙。雨丝落在松本花园温室的塑料顶棚上,发出细密的、像是蚕在啃桑叶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吵,反而让夜显得更静了,像是整个世界被一层湿润的薄棉裹住,所有多余的声响都被那些细小的水珠吸了进去。
松本婆婆在雨声中醒了。
她没有立刻起床。活了七十三年,她的身体已经和这座老房子长在了一起——哪块地板在什么天气会响、哪扇窗在多大的风里会漏缝、后院的排水沟在下了多久的雨之后会开始发出潺潺的水声——她都一清二楚。她先侧耳听了一会儿雨声:不急不躁,密密实实,是那种会渗进地底深处的好雨。然后她才慢慢坐起身来,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领口处有一块拇指大小的补丁,是她去年秋天缝的,针脚细密整齐,把脚伸进拖鞋里。拖鞋是她自己用旧毛线钩的,底子磨薄了,踩在木地板上能感觉到木纹的凹凸和隔着薄薄一层毛线传来的凉意。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外面还是黑的。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朦胧的橘黄色光团,后院的每一片叶子都在雨中泛着湿润的微光。雨水顺着温室的棚顶边缘流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沿着她去年秋天挖的那条排水沟,朝前院的低洼处流去。如果仔细听,能分辨出好几种不同的雨声——落在棚顶上的、打在泥土上的、顺着排水管流进桶里的——它们混在一起,组成一种只有在深夜才会出现的、潮湿而安宁的白噪音。
然后她注意到了——后窗外,窗台的木板上,放着一小块东西。
深色的,拇指盖大小。雨水打在上面,顺着它圆润的边缘滑落,在木板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湿润轮廓。她认得那个形状,这个月已经是第五次了。
她推开窗户,冷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腥甜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菌菇在雨天里才会散发出的一种清甜的香气。她伸出手,把那块东西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是一小块蘑菇干。紫黑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皱褶,边缘切口整齐——不是自然掉落的,是被某种工具或者手指轻轻切下来的。干燥、轻巧,在她掌心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糖的那种甜,是菌菇晒干后自然析出的鲜甜。她把它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拿走,又放回了原处,让它继续留在窗台上,给那只每天早上准时来等着它的三花猫留着。
她没有告诉草太郎。那孩子最近够忙的了——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傍晚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还有一股极淡的金属气息,像是被什么很烫的东西烤过。他不说,她就不问。
但这件事——窗台上的蘑菇干、后墙根偶尔会出现的模糊压痕、小春每天准时蹲在后窗台下等待的耐心——她已经放在心里了。
她没有证据,没有亲眼看到过任何东西。但她活了七十三年,学会了一件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需要亲眼看到,也能知道。
同一时刻——鬼界岛地底,八百米深处。
腐殖男爵蹲在蘑菇田边,也在听雨。
他听不到雨声——八百米厚的岩层把地表的一切声响都隔绝了。但他的烂泥身体对水分的敏感远超任何人类的想象——当雨水渗入地表土壤、穿过岩层裂隙、沿着暗河的脉络一层一层向下渗透的时候,他能感知到那股湿润的气息穿过层层岩石传来的微弱震颤。那感觉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一阵阵轻柔的脉冲,像是大地本身正在慢悠悠地喝一壶温茶,每一口都顺着岩石的纹理缓缓咽下去。
他把烂泥的指尖轻轻按在泥土表面。那股湿润的震颤从地底深处传上来,先是很轻,然后逐渐加强——雨水正在渗过第三层岩层,朝着第五层溶洞的方向前进。以这个速度,大约两个小时后,暗河渗水处就会开始有新鲜的雨水滴落下来。
“……今天……是好的雨。”
他的声音很低沉缓慢,像是从一堆湿润的泥土深处挤出来的——每个词之间隔了大约三秒,像是他需要先把那个字在身体里找到,确认它的形状和重量,才肯把它吐出来。
好的雨,是指那种下得不急不躁、密密实实的雨。这样的雨水渗得深,会一直渗到第五层溶洞的顶上,然后顺着钟乳石的尖端一滴一滴地凝聚,滴落——滴答、滴答——落在他那只储水的陶坛里。如果是急雨,大部分水会在地表就流走了,渗不到这么深来。
他站起身来,这个动作花了他整整五秒,然后慢吞吞地走向溶洞角落那个被他用碎石垒成的小台子。台子上放着一只陶坛,不大,大约两个拳头并排的尺寸,坛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被他用自己身体上分出来的一层薄烂泥糊上了,干透了以后堵得严严实实,一滴都不漏。坛子里存着他从去年秋天攒下来的雨水——攒了六场的,每次下雨他都爬到地面去接,用烂泥身体像海绵一样吸饱了水,再回到地底,把水挤进坛子里。
上一次下雨是两周前——不大,只存了小半坛。加上今天这场雨,应该能把坛子存到七分满。
他蹲在坛子前面,没有立刻出发。每次准备去地面之前,他都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他的烂泥身体常年适应了地底的黑暗和恒定的湿度,那里的空气是静止的,带着岩石和腐殖质混合的气息,温度常年保持在十二度左右。而地面上——有风、有光、有各种他无法预料的声音和气味。他需要慢慢收缩身体表面的烂泥,让它们紧实一些,不至于一到地面就被风吹散或被阳光晒得太干。
他花了大约十分钟来做这个准备。
在这十分钟里,他蹲在黑暗中的姿势几乎没有变化,但溶洞里并不安静。头顶的暗河渗水声依然在继续:滴答、滴答——每分钟六下,稳定得像一个在地下走了几百年的节拍器。再远一些,从第三层溶洞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声音。那是等离子奥鲁古在练他的登场台词——即使在凌晨这个时间,他也在用他那种慢吞吞的、像隔着一层水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人类台词。
“……我——等——离——子——啊——不——不对——重,来——”
腐殖的烂泥脑袋在黑暗中微微歪了一下——他那两个凹陷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了一些,如果他的烂泥身体有表情的话,那个动作大概相当于一个人类在听到熟人的声音时嘴角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下。
他准备好之后,站起来,走上了通往地面的通道。他走得很慢——每步之间隔了大约两秒,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烂泥的脚掌在岩石上留下一串模糊的潮湿印痕,印痕的边缘在几秒后慢慢消失,像是被岩石本身吸收了一样。
在通道的出口处,他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透过岩壁上的一道天然裂缝,往回看了一眼。在他的蘑菇田的方向,那二十七朵紫黑色的蘑菇正安安静静地立在湿润的泥土上,伞盖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柔和光晕。最前面的阿大,伞盖已经有成年人的巴掌那么大,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把撑开的小伞。紧挨着它的是阿二和阿三,略小一圈,但同样饱满圆润,菌褶在湿润的空气中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吸。再往后——阿四到阿二十六——按大小依次排开,像是被按身高排好的队伍。最小的那朵小不点,蹲在队伍的最末尾,只有指甲盖大小,伞盖才刚冒头两天。
他每天出发前都会看它们一眼——不是为了检查它们的状态,更像是……打个招呼。
他看完了,转身,继续向上走。
细密的雨水,从通道顶端的岩缝中飘落下来,落在他的头顶上。
冰凉,轻盈,带着三月初的天空独有的那种,被冬天洗刷过、正在慢慢变暖的气息。
清晨5时47分。松本花园。
厨房里亮起了一盏暖黄色的灯。松本婆婆把米淘好了下锅,拧开炉子,蓝色的火焰在锅底跳动,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她又从冰箱里取出一块昨夜渍好的萝卜——切成厚薄均匀的片,每片大约半指厚,边缘整齐——摆在碟子里,又加了一小撮柴鱼花在上面。柴鱼花在萝卜片的温度下微微卷曲起来,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目光偶尔会扫过后窗的方向。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她知道,那只三花猫应该已经蹲在窗台下了。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准时得像钟表一样。
她没有走过去看。她只是继续做她的事——淘米、切菜、烧水,用一种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节奏,让这个家从沉睡中慢慢苏醒过来。
清晨6时02分。琦玉县所泽市,某条商业街后巷。
亚拜巴蹲在一家叫"多美"的小居酒屋后门的阴影里——他已经蹲了大半个晚上了,从昨晚十一点一直蹲到现在。他的红色大头鞋在水泥地上蹭了一小片干净的地面,小丑服的下摆垫在一个翻过来的空木箱上。他帽檐上的铃铛没有响——他在出发前往铃铛里塞了一小块软布,因为今天不是去打探消息或收集怨念,今天是来做另一件事的。
他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块干净的白色棉布,布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把小铲子,金属部分擦得锃亮,木柄上系了一根红色的绳子;一把小耙子,齿尖磨圆了,不会伤到细嫩的根须;还有一把修剪用的枝剪,弹簧灵活,刃口锋利,都是他在人类世界的农具店里"捡"来的。他每一样都仔细检查过——握把的长度是否趁手、重量是否合适、会不会磨手——确认没问题之后,才在结账的柜台上放了几枚他从人类世界收集来的硬币,然后快步走开。他不确定那些硬币够不够——他在人类世界的金钱方面没什么概念,但他放的都是他捡到的硬币里面最大、最亮的那几枚。
他等着这些东西的主人醒来——等着那个人从地底的第五层溶洞爬上来,去那家花店的后墙根蹲着看花。然后他就可以假装"顺路路过",把这些东西放在那个人的蘑菇田旁边,说一句"捡的!人家不要了!",然后蹦蹦跳跳地走开。
他计划好了。完美的计划。
唯一的问题是——他蹲了一整夜,腿麻了。
上午7时30分。松本花园。
牛込草太郎推开后门走进温室的时候,晨光刚刚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像是一层被水洗过的浅金色纱幔,照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把每一片叶子和每一朵花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水珠从花瓣的边缘缓缓滑落,在尖端停留片刻,然后落进下面的泥土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他今天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他昨晚睡得不太好。他在凌晨两点左右醒了一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雨声,感受着枕头底下那枚深棕色的牙吠宝珠传来的、持续的微热。那种热度是安定的——不是警告,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存在在远处安静地呼吸。他在那种温度中重新闭上了眼睛,又睡了过去。
他走进温室,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先检查所有的花,一盆一盆地看过去,用手指轻轻探一探表土的干湿程度,确认每一盆的托盘里都没有积水。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厚实的手指在花盆边缘移动,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在做例行检查。
松本婆婆坐在店门口的那把旧藤椅上,端着一杯茶,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她没有走向草太郎——她转身走进了温室最里面的角落,从那排展示架上挑了一盆花。是一盆粉色的仙客来,开得正好,花瓣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微微翘起,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绒光。
她端着这盆花走到后墙根,蹲下来,把它放在昨天那盆白菊的旁边——不是紧挨着,中间留出了大约一个手掌的空隙。放好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又调整了一下花盆的方向,把开得最好的那一面,微微偏向了巷子的方向。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然后像是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她的目光落在了白菊旁边的泥土上。
那里,有两朵小小的、紫黑色的蘑菇,一夜之间长了出来。
大的那朵刚刚展开伞盖,小的那朵还只是一个顶着土粒的小圆点,但确实是蘑菇,紫黑色的,和她窗台上每隔几天就会出现的那种蘑菇干,颜色一模一样。
松本婆婆蹲在那里,看着这两朵小小的、刚刚从泥土里探出头来的蘑菇,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种了一辈子花,从来没有见过白菊旁边会自己长蘑菇。
但她没有把它们拔掉。她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了屋里。
## 二、巷子里的眼睛
上午8时52分。松本花园后墙外的巷子。
腐殖男爵蹲在那堆旧木板后面。
这是他每次来花店时固定的位置——离后门大约七米,被一丛疯长的野蔷薇和几块废弃的广告牌从三面遮挡着。从花店的方向看过来,只能看到一片被阴影覆盖的、堆满杂物的角落,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他蹲在那里,烂泥身体缩成一团,尽量缩小自己的轮廓——通体的紫黑色在阴影中和周围的环境几乎完全融为一体,只有表面偶尔破开又合拢的细小气泡——噗、噗——泄漏出他的存在。
他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看着花店的后院。
今天凌晨他来过一次了——五点半左右,雨还没完全停的时候。他把昨晚新晒好的一块蘑菇干放在了后窗台上,就是他叫"小甜"的那朵最早熟的蘑菇晒的,甜味最足,晒干后嚼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坚果香。放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走,在雨中站了一会儿,等身体吸饱了水分,把多余的水挤进随身带着的小坛子里——存了大约一满捧,够浇阿九和阿十了。
然后他退到了这个固定的角落里,蹲下来,没有立刻走。
以前他不会这样。以前他放完蘑菇干就会直接转身回地底——他在地面待久了会不舒服,阳光会让他身体表面的水分蒸发得太快,风会吹散他身体边缘那些还没完全凝固的烂泥。但最近——他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放完蘑菇干之后,总会在那个角落里多蹲一会儿。
也许只是想看看那只胖胖的三花猫有没有来吃。
小春今天早上已经来过了。腐殖男爵透过木板缝隙,看到它从院墙的缺口处挤进来——是的,挤,它的肚子圆滚滚的,过那个缺口的时候明显卡了一下,后腿蹬了两下才通过,然后迈着一种极其从容的、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到后窗台下,后腿一屈,前腿一伸,蹲坐下来。它仰头看了看窗台上那块蘑菇干,然后低下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很仔细——先舔了舔表面的碎屑,再咬下一小块,嚼几下,吞下去,再舔舔嘴。
腐殖男爵蹲在角落里,看着小春吃完了整块蘑菇干。它吃完后舔了舔爪子,又在窗台上蹭了蹭脸,然后站起来,慢悠悠地沿着来路走回去了。过那个墙缺口的时候,又卡了一下。
腐殖男爵看着它卡住的那一瞬间——他烂泥表面的气泡破得比平时快了那么一丁点。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笑"。他的烂泥身体没有笑这个功能,但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种温暖的、微微膨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的位置轻轻地鼓起来的感觉。那种感觉很陌生,但很好。比他第一次尝到自己种出来的蘑菇的甜味时,还要好。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穿着深绿色围裙的白发老人,端着一盆粉色的花,走到后墙边,把花放下了。
他认识那盆花。上周它摆在花店门口的展示架上,白色的花瓣——不,今天这盆是粉色的,花瓣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边缘微微翘起。老人把它放在昨天那盆白菊的旁边——不是紧挨着,中间留了一段空隙。
放好之后,她退后了两步——不是直接转身走,是先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才转身走回屋里。
她看的那一眼——不是看花。是看花旁边的那片泥土。是看那两朵刚刚冒头的紫黑色小蘑菇。
她蹲下来看了它们,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没有把它们拔掉。
腐殖男爵蹲在木板后面,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两盆花——白菊和仙客来——并排站在后墙根的阴影边缘。白菊的花瓣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象牙白的光泽,仙客来的粉色花瓣在灰色背景中显得格外温柔。
它们之间留出的那道空隙——不大不小——刚好够他蹲在那里看花,而不需要挤到任何一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那个空隙是留给他的。他没有任何证据。那也许只是老人随手放花时留下的偶然间距。
但他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