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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千年封印

百兽战队:苍辉渡世录

公元2001年2月18日,凌晨2时17分34秒。

日本九州岛鹿儿岛县外海,鬼界岛地底一千二百七十米深处。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任何属于地表的声息。只有亘古不变的黑暗,裹挟着湿冷的岩尘气息,沉眠在这片成型于白垩纪末期的地下溶洞之中。溶洞横向绵延三里,纵向落差近两百米,洞壁上布满了螺旋状的熔岩流纹,是远古火山喷发后岩浆冷却留下的痕迹。千万年的地下水渗滤,在洞顶与洞底雕琢出成片的钟乳石与石笋,大者直径数米、高逾十丈,小者细如银针、密如梳齿,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在绝对的黑暗里泛着微不可察的冷光。

溶洞正中的地面,并非天然岩石,而是一片直径三十六丈的圆形祭坛。祭坛由整块玄铁岩凿刻而成,表面布满了深一寸的古篆符文,符文沿着圆周层层嵌套,一共九层,最外圈刻着百兽奔行的纹样,向内依次是日月星辰、山川河海,最核心的一圈符文呈六芒星状,纹路里填满了早已干涸的银灰色膏体,那是千年前封印仪式上,由百位巫女以自身灵力混合百兽之泪炼化的封邪膏,历经千年地火烘烤,早已与玄铁岩融为一体。

祭坛正中央,悬浮着一枚高约两丈的棱柱状封印晶石。

晶石通体呈半透明的乳白色,内部流转着淡金色的微光,那是远古牙吠连者留下的百兽之力。晶石表面同样刻满了封邪符文,一共一千零八十道,对应一千零八十种邪鬼怨念,每一道符文都泛着微弱的金光,像细密的蛛网,牢牢禁锢着晶石内部沉眠的庞然邪物。晶石下方连着九根粗如人腰的晶柱,深深扎入地底岩层,将整座地脉的灵气源源不断导入晶石,维持封印的运转。

这便是镇压邪鬼帝国千年的核心封印。

千年前,初代牙吠连者以生命为代价,将祸乱人间的邪鬼一族尽数封印于此,高等公爵虚坦与其麾下数千奥鲁古,便被封在这枚核心晶石之中。千年以来,地脉流转,灵气滋养,封印始终稳如磐石。直到人类文明的脚步踏遍地表,地底的震动一日多过一日,地脉灵气日渐浑浊,封印的力量,也在无人察觉的岁月里,一丝一丝地耗损着。

此刻,封印晶石的最底端,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痕,正沿着符文的缝隙,极慢、极缓地向上蔓延。

裂痕深处,渗着淡紫色的邪气。

邪气极淡,像一缕若有若无的烟,却带着蚀骨的寒意,所过之处,晶石表面的金色符文微微黯淡,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冻住,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那是灵气被邪气侵蚀、湮灭的声音。

祭坛西侧的阴影里,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靠前者身形纤细,是个女子。她头戴亮蓝色流线型独角头盔,额头正中生出一根赤红色的尖角,在晶石的微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侧边垂落的透明护目薄纱遮住半张面孔,薄纱后一双狭长的眼尾流转着暗紫色的眸光。她身着暗墨黑拖地长袍,衣身的浅蓝流线镶边沿着身形垂落,在黑暗中泛着幽邃的冷光;胸口嵌着一枚蓝黑扭曲的蝎形金属纹饰,蝎心镶一颗赤红宝珠,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明灭。腰间环形金属腰饰缀着三颗深蓝色圆扣,扣面打磨得极光。嫩黄色的利爪长手套紧裹着她的双手,指尖微曲时,爪尖在空气中划过极细的寒光。

她右手握着一柄奥鲁古魔杖,杖身黑蓝渐变,顶端镶嵌着巨型邪眼魔球,魔球内部仿佛有活物在缓缓游弋,流转着暗紫色的幽光,与封印晶石泄露的邪气隐隐呼应。

此人便是奥鲁古一族的巫女,角角。

千年以来,她是封印之中唯一保持着清醒意识的存在。她守着沉眠的主公与族人,日复一日地感知着封印的损耗,等待着破封而出的那一天。一千年的黑暗与孤寂,没有磨去她的半分心智,反而让她的心思愈发缜密,性子愈发沉稳。

角角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封印晶石的裂痕上。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魔杖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杖身黑蓝渐变的表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极淡的青白。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感知着裂痕蔓延的速度,眸底翻涌着压抑了千年的情绪——是期待,是狠厉,是沉冤得雪的执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个身形滑稽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色彩极其鲜艳的小丑服,上衣是红黄蓝三色拼接的菱形纹样,裤子是宽大的绿色灯笼裤,脚上蹬着一双尖端翘起的红色大头鞋。头上戴着一顶尖尖的小丑帽,帽檐垂着两个绒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他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白底,红鼻头,眼眶周围画着夸张的黑色眼圈,嘴角画着大大的红色笑弧,哪怕是惊慌的时候,看上去也像在笑。

他便是亚拜巴,邪鬼帝国的小丑侍从,也是角角的固定搭档。和角角的沉稳不同,他性子跳脱,胆小怕事,嘴又碎,千年里没少挨角角的训斥,却始终跟在角角身边,守着这处封印。

此刻亚拜巴正缩着脖子,踮着脚往封印晶石的方向瞅,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都捏白了。他看着那道慢慢变长的裂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凑到角角身后,压着嗓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角角大人……裂、裂痕又变长了……是不是、是不是马上就能出去了?”

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夸张腔调,哪怕刻意压低,也透着一股滑稽感。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往角角身后缩了缩——倒不是怕封印里的虚坦,是这地底深处的黑暗太熬人,每次邪气异动,他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自己。

角角没有回头,视线依旧落在晶石上,声音清冷平稳,没有半分波澜:“慌什么。只是地脉震动震开了一道细缝,距离破封还差得远。”她顿了顿,指尖轻轻一点魔杖顶端的邪眼魔球,那魔球便亮了一下,一道极细的紫光射向晶石裂痕,“人类最近在地底搞的勘探爆破越来越频繁,地脉灵气乱得厉害,封印的耗损比预想中快了三成。按这个速度,最多三个月,外层封印就会全面溃散。”

“三、三个月?”亚拜巴眼睛一下子亮了,也不害怕了,往前凑了半步,搓着手,脸上的油彩都因为兴奋挤成一团,“太好了!终于不用待在这鬼地方了!一千年啊角角大人,我都快忘了地面上的太阳是什么样的了!等虚坦大人醒过来,咱们就杀上去,把那些人类都收拾掉,把整个世界都抢回来!”

他说得手舞足蹈,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几分,话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撞出回音,嗡嗡地响。

角角眉头微蹙,侧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只一眼,亚拜巴的声音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他讪讪地闭上嘴,挠了挠头,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嘟囔:“我、我就是高兴嘛……”

“高兴得太早了。”角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封印晶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封印溃散只是第一步。千年前的牙吠连者虽然死了,但百兽之力还在,威力兽族群也还沉眠在世界各地。一旦我们破封,它们一定会选出新的牙吠连者,和我们作对。”她顿了顿,指尖的紫光又盛了几分,注入那道裂痕之中,“当务之急,是尽快让虚坦大人的意识苏醒,收拢散落在地脉各处的下级奥鲁古。封印破的那一刻,就要让人类付出血的代价。”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始终平平稳稳,没有半分激昂,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狠劲。千年的蛰伏,让她早已学会把恨意藏在骨子里,不会像亚拜巴那样喜形于色。

亚拜巴连忙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是是是,角角大人说得对!都听角角大人的!”他说着,又往封印晶石那边瞅了瞅,忍不住又问,“那……虚坦大人什么时候能醒啊?这都一千年了,大人不会还在睡吧?”

“邪气灌入足够,自然会醒。”角角淡淡道,“你去东侧裂隙那里看看,上个月凝聚出的那几只下级奥鲁古怎么样了。封印松动,地脉里的怨念越来越多,让它们尽快凝形。破封之后,需要它们打头阵。”

“啊?又让我去啊……”亚拜巴脸一下子垮了,苦着个脸,“那边黑黢黢的,路又滑,上次我还摔了一跤……”

“去不去?”角角侧过头,眼尾微微一挑。

“去去去!我这就去!”亚拜巴一个激灵,连忙应下来,转身踮着脚往溶洞东侧走。他穿着大头鞋,走在凹凸不平的岩地上,脚步踉踉跄跄,嘴里还小声碎碎念,“去就去嘛,凶什么凶……一千年了都这个脾气……”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东侧的黑暗通道里。

溶洞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地下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砸在石笋上,在空旷的空间里漾开细微的回响。

角角独自站在祭坛前,仰头望着悬浮的封印晶石。

淡金色的晶石光,映在她暗紫色的瞳孔里,光影明灭。她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缕淡紫色的邪气从她掌心飘出,慢悠悠地飞向封印晶石的裂痕,像归巢的蛇,钻了进去。

晶石内部,是无边无际的紫黑色邪气海洋。

邪气浓稠得像实质,翻涌着,咆哮着,带着千年积攒的怨恨与杀意。邪气海洋的最深处,一道巨大的身影盘膝而坐,沉眠其中。

那身影足有三丈多高,身形魁梧壮硕,像一座小山。他赤着上身,赤红色的皮肤像烧红的烙铁,肌肉虬结,每一块肌肉都仿佛蕴含着开山裂石的力量。肩上披着残破的黑色武士铠甲,铠甲上布满了刀劈斧砍的痕迹,是千年之战留下的印记。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鬼面头盔,头盔两侧伸出一对粗壮的黑色鬼角,角尖泛着冷冽的寒光。脸被头盔遮了大半,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紧绷的下颌线,哪怕沉睡着,也透着一股凶暴蛮横的威压。

他右手边,插着一把巨型战斧,斧刃宽逾丈,斧柄是深色的兽骨,斧面上刻着鬼面纹样,同样被邪气包裹着。

这便是邪鬼帝国的初代高等公爵,虚坦。

千年前,他率领奥鲁古大军横扫人间,杀得生灵涂炭,最终被初代牙吠连者以生命封印于此。一千年的沉眠,没有磨去他半分凶性,反而让他的怨念越积越深,邪气越聚越浓。

角角的邪气钻入晶石,落到虚坦身前,像一缕轻柔的风,拂过他的脸颊。

下一秒,虚坦紧闭的双眼,猛地颤动了一下。

“……嗡——”

低沉的嗡鸣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像闷雷在晶石深处炸响。翻涌的邪气骤然沸腾,疯狂地朝着他的身躯汇聚,整个封印晶石都微微震颤起来。

晶石外,角角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凶暴的气息,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她单膝跪地,左手按在胸口,低下头,声音带着千年不变的恭敬:“虚坦大人。属下角角,恭候大人苏醒。”

她的声音顺着邪气传入晶石内部。

虚坦的眼皮颤动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发泄千年的憋屈。他周身的邪气翻涌得愈发猛烈,撞击着晶石内壁,发出“咚咚”的声响,像心脏在跳动。

祭坛周围的符文,骤然亮起了淡金色的光。

封印的力量被触动,开始压制躁动的邪气。金光与紫光在晶石表面碰撞,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裂痕蔓延的速度,一下子快了数倍。

“大人息怒。”角角连忙开口,声音沉稳,“封印尚未完全溃散,大人此刻强行冲关,只会损耗自身邪气。属下已经在收拢散落的族人,只待外层封印瓦解,便迎大人破封而出,血洗人间,复我奥鲁古荣光。”

她的声音平稳有力,顺着邪气传入虚坦耳中。

晶石内的躁动,渐渐平息了几分。虚坦的咆哮声低了下去,周身的邪气缓缓收敛,重新归于沉眠,但和之前不同,这一次,他的意识已经醒了。

“……人类……”

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岩石的声音,顺着邪气传了出来,带着刻骨的恨意,“……一个都……不留……”

“是。”角角俯首,“属下遵命。”

晶石内的气息重新归于沉寂,只有裂痕还在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向上蔓延。淡紫色的邪气,一丝丝、一缕缕地从裂痕中渗出来,融入溶洞的空气里,顺着岩壁的缝隙,向着更浅的地层渗去。

角角站起身,望着封印晶石,眸底的情绪翻涌,最终都归于冰冷的平静。

千年的等待,终于要到头了。

人类欠下的血债,是时候一笔一笔地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