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

梁野出门的时候他妈妈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他踢踢踏踏换鞋的声音，头也没抬

“又去排练？”

“演出”

梁野把吉他背带往肩上拉了拉

“明天晚上回来”

妈妈这才看了他一眼

“什么演出？在哪儿？”

“就城南那个小场地，之前去过一次的那个”

“几点结束？”

“十一点多吧”

“你爸给你转了钱，收一下”

妈妈说完又低头看手机了

梁野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得白墙上都是灰扑扑的影子

他背着琴箱下楼，琴箱磕在扶手上咚的一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响

外面天已经黑了，三月底的风吹过来还带着凉意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背着吉他往地铁站走

路上经过一家还开着的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拧开喝了一口

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影子，背着琴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糟糟的

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地铁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把琴箱竖在脚边，戴上耳机

今天晚上要演的歌单他已经烂熟于心了，但临到演出前总还是想再过一遍

最后一首是他们乐队自己写的原创，叫《未接来电》

钟珞瑾写的词

梁野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觉得这名字矫情，后来编曲的时候往里面塞了一段滑弦，弹出来的声音带着点拖沓的黏糊劲儿，跟词还挺配的

就是那段solo他一直觉得不够顺，练了快两个星期，每天晚上回家都弹上好几遍，还是觉得差那么一点意思

地铁报站的时候他回过神，拎着琴箱下了车

出口外面是一条窄街，两边都是老居民楼，一楼开了几家小店

一家理发店、一家卖炒货的、一家门脸很小的奶茶铺

场地就在街角一个地下室里，入口窄窄的，要下十几级台阶，门口挂着一块小灯牌，写着当晚演出的乐队名字

梁野到的时候甘槿昌已经等在门口了，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就站起来把烟掐了

“你终于来了，珞瑾都快急死了，调音台出问题了，今天得重新试一遍”

“什么问题？”

“不知道，她说有一路输入没信号”

甘槿昌拍拍裤子上的灰，跟着他一起往里走

“你今天状态怎么样？”

“还行”

“别还行啊，上次你弹原创那首中间卡了一下，珞瑾下来唠叨了三天”

“知道了”

场地不大，顶多也就能挤七八十个人

这会儿还没开场，灯全开着，惨白的日光灯照着台上乱七八糟缠成一团的线

钟珞瑾蹲在音箱旁边，正跟调音师比划着什么，看见梁野进来招了招手

“吉他给我，先试一段”

梁野把琴箱放下来，拉开拉链取出吉他，接上线

他拨了两下弦，调了调音，然后试了试今天晚上那首原创的solo

弹到后半段转换的地方，手指打了个滑，声音劈了一下

钟珞瑾在台下喊

“紧张什么？还没开演呢”

“没紧张”

梁野说

他低头看着指板，把刚才那段又弹了一遍

这次顺了，但手指落下去的时候还是稍微滞了一下

钟珞瑾没再说什么，回过头继续跟调音师研究那路没信号的输入

甘槿昌在台上架鼓，一边拧镲片一边跟梁野说

“今天门票卖出去四十多张，比上次好”

“嗯”

“珞瑾说下个月可能联系到一个大一点的场地，在市中心那边”

“嗯”

甘槿昌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梁野把吉他放下，蹲下来在琴箱里翻拨片

“没什么好说的”

“紧张了？”

“没有”

甘槿昌没再追问，继续低头调他的军鼓去了

七点半开始检票，人陆陆续续地进来

梁野站在后台帘子后面往外偷看了一眼，前面站了两三排，后面散着坐了几个

大概三十多个人吧，比四十张少一些，但比上次好太多了

有几个人手里拿着手机在拍舞台，还有两个女生站在前排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他把帘子放下，退回去靠在墙上

甘槿昌在旁边用鼓棒敲着膝盖热身，节奏咚咚咚的，不急不慢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台下响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口哨声

梁野走上台，站在舞台右侧自己的位置上，把吉他挂好

台下黑糊糊的，看不太清人脸，只能看见最前面几排手机的屏幕光零零星星地亮着

他低下头，手指搭在弦上

陈叙对着话筒说了句"晚上好"，然后回头冲赵一鸣点了个头。鼓棒敲了四下，第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来。

是一首翻唱的老歌

梁野低着头弹节奏部分，手指在指板上走得很稳

他不敢往台下看，每次演出刚开始那几分钟他都不看台下，怕看了分心

第一首结束的时候掌声比刚才热烈了一些

钟珞瑾在台上说了两句话，介绍了一下乐队名字，然后直接进了第二首

第二首是慢歌，他有一段铺底的分解和弦，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动，声音被音箱放大之后变得很柔

他弹着弹着，不由自主地又往台下扫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靠后的位置，靠近出口那边，有一个人站着

整个场子里大部分人都在跟着节奏晃，或者举着手机拍，只有那个人站得直直的，没有晃，没有看手机，就是站在那里，脸朝着舞台的方向

隔得太远，灯光又刺眼，他根本看不清楚长相

但他看见那个人头发好像是扎起来的，肩膀上背着个包，外套领子立着，站姿笔直，一动不动的

梁野的手顿了一下。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偏了半格，声音劈了个音

他赶紧收回来，找回了位置继续往下弹，但脑子已经乱了

他忍不住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在那儿，没走

原创的那首排在第五首

上台前梁野把那段solo在心里过了三遍，手指也在裤缝上偷偷弹了一遍

但上了台，站在灯光底下，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站得直直的人影

前奏走了两遍，钟珞瑾拿起话筒

歌词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我数着嘟声长短，像数你脉搏。最后一秒，你按掉时，我在听什么”

但这段solo进来的时候他手比脑子快，第一句没卡准拍子，滑弦的时候手指蹭过去带了个多余的泛音

台下有人轻轻"嘶"了一声

梁野咬着后槽牙，把后面那段硬掰回来了

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手指在指板上微微发抖

钟珞瑾在唱最后一句副歌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整场演出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梁野站在台上鞠躬，台下掌声稀稀拉拉的，有人在喊“再来一首”

钟珞瑾笑着摆了摆手说“下次”

梁野蹲下来拔线的时候，余光往刚才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人已经不见了

他拔完线把吉他放进琴箱，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下来

甘槿昌从鼓后面绕出来，拍了他后背一下

“最后那首你怎么回事？节奏全跑了”

“走神了”

“走什么神啊，演到一半还能走神？”

梁野没回答

他把琴箱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他往出口那边走，步子比平时快

“你去哪？”

甘槿昌在后面喊

“出去透口气”

掀开门口的帘子，外面是那条窄街，路灯昏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路面

几个观众站在门口聊天抽烟，看见他出来有人“哎”了一声想打招呼，梁野摆了摆手

他站在台阶上往两边看了看

左边是理发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底

右边是那个奶茶铺，也黑了灯。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风吹过来，把他刚才出的汗吹得凉飕飕的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没什么新消息

他又把手机塞回去

可能看错了

光线那么暗，隔得又远，他可能就是看见一个站得直的人影就自动代入了她

人家可能压根就没来，不知道他今天有演出，也不关心这种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收拾完设备已经快十二点了

甘槿昌和许钟珞瑾在门口商量怎么把音箱搬上那辆旧车，梁野背着吉他靠在墙边上等

“走了”

钟珞瑾在车里喊他

梁野拉开后门坐进去

车里堆满了箱子，他缩在角落里，吉他搁在腿上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滑过去，黄颜色的光在玻璃上拖成一条条线

他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他醒得很晚

窗帘没拉严，太阳光照进来一条缝，正好打在他脸上

他翻了个身摸手机，群里甘槿昌发了十几条消息，全是昨天晚上的照片

有舞台上的，有后台候场的，还有一张钟珞瑾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观众区，角度从舞台上方往下，黑糊糊的一片人头，脸全都糊成了像素块

梁野把最后那张放大。一点一点地挪着看过去

后排靠出口的位置，角落里，有一小片模糊的影像

一个人，侧脸对着镜头，头发似乎扎着，外套领子立起来，手机攥在手里没看，目光朝着舞台的方向

像素太低了，五官根本看不清晰

但他盯着那片模糊的影子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他又按亮了

是不是她，他不能确定

可能就是个普通观众，刚好站在那里，刚好头发扎着

世界上扎头发的人多了去了

他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周一早上他差点迟到

闹钟响的时候他按掉又眯了五分钟，再睁眼的时候已经过了该出门的时间

他胡乱套上校服，抓了把头发就往外跑，到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他从后门溜进去，许天若看了他一眼

“头发”

梁野用手压了两下，没压下去，放弃了

早读课他趴在桌上补觉，书摊开挡在面前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被走廊上的动静吵醒了

有人从窗外走过去，脚步声很轻，他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

是学生会在查早读纪律

一个男生拿着本子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圈，没进来就走了

梁野重新趴下去，但没睡着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会不会在查？她是学生会的，查纪律这种事她应该也干

上次在篮球场不就是她一个人来的

他抬起头又往门口看了一眼，那个男生已经走远了，走廊空空的

第二节课下课他去接水，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张学生会值班表还贴在那儿，副会那一栏写着“江知妤”

旁边是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她没笑，眼睛看着镜头，很平静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几秒钟

有个路过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才走开

下午的时候他忍不住多往窗外看了几眼，但什么也没看见

周二、周三、周四，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再碰到她，也没再特别去找

梁野发现，只要你不在走廊上东张西望，不在公告栏前面停下来，不去想那个拿黑色文件夹的女生，日子就跟以前一模一样

上课、睡觉、放学、排练、回家

篮球他还是去打，下午第一节课趁课间溜出去，打二十分钟再回来，没人管他

他开始觉得那天晚上演出的时候看到的影子可能真是他看错了

也可能他太闲了，闲到把一个模糊的路人影当成了什么特别的事

周五那天学校开年级大会

全年级的人都坐在礼堂里，灯光打得很亮，台上摆了一排桌椅，教导主任坐在中间，旁边是几个学生会的干部

梁野和许天若等人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许天若低头和他弟，梁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教导主任在台上讲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什么期中考试安排、什么仪容仪表检查，翻来覆去就那些

他打了个哈欠

然后他听见台上有人说

“下面请学生会副会长江知妤同学，就下个月的校园开放日做一下工作安排”

梁野抬起头

那个女生从台侧走上来，校服外套穿得规规矩矩，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扎成高马尾

她站在讲台后面，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学下午好”

她的声音从礼堂音箱里传出来，调子还是平的，不带什么起伏

“关于下个月十五号的校园开放日，学生会的分工安排如下……”

灯光照着她，她的脸比照片上要小一点，说话的时候偶尔低头看一下文件夹，抬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的观众席，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条安排说得清清楚楚，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呃”，没有口头禅，说完一条就自然地接下一条，像一条平直的线从这一头拉到那一头

许天若在旁边捅了他一下

“看什么呢？”

梁野没回答

他继续看着台上

她说到某一条的时候，嘴角稍微动了一下，可能是在确认自己没说漏什么

那个动作很小，别人大概没注意到。但他看见了

她说完最后一条，合上文件夹，抬起头说了句

“我的讲话到此完毕，谢谢大家”

转身走回座位

从上台到下台三分钟，干脆利落，跟那天在篮球场记完他的名字转身就走的样子一模一样

梁野靠在椅背上，盯着她坐下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之前没认真看过她的脸

那天在篮球场她离他太近，他反而没看清楚

公告栏上的照片太小太正式

演出那天晚上隔得太远太暗

这是第一次，他坐在一个刚好能看清楚她的距离上，灯光刚好亮着，她刚好站在台上说话，他刚好没在走神

他忽然发现她比照片上好看

也说不上来哪里好看，就是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站得很直，说话的时候手没有多余的动作，话筒拿得不远不近

大会结束了，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往出口走

梁野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移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台上，她已经不在了，桌子后面空的

那天晚上他在琴房练琴，弹到一半停下来，给那首《未接来电》改了几个和弦

原来的版本滑弦太多，黏糊糊的，他换了个弹法，变干净了一些

甘槿昌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怎么改了”

“觉得原来的太腻”

“还好啊，原来的我觉得挺好的”

梁野没说话，继续弹了一遍新的版本

手指在指板上走得很干净，一个多余的音都没有

//这个这个乐队题材的我之前完全没写过。。第一次尝试！有错误请指出哦

感谢长期客串：甘槿昌 钟珞瑾——Seoha第六课 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