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白之前,温旭从支流上游下来了。
林墨先听到水声。很轻,有节奏,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划动,一拨一拨地推着水皮。阿南也听到了,把竹竿握紧。两人一起朝上游方向看。支流尽头是一片密不透光的垂枝,树枝在灰白的晨光里纹丝不动。然后树枝被拨开,温旭从水里钻出来,浑身湿透,额角有一道细长的口子,血已经凝了,贴在皮肤上像一条暗红色的线。他身后没有追兵。他游到船边,一只手搭上船舷,没有马上上来,先喘了几口气。林墨伸手把他拽上来。温旭坐在船底,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说:“旅馆里三个人。我放倒了一个。另外两个追到管口就退了。他们没看清我们的方向。”林墨问:“没受伤?”温旭指了指额角:“磕了一下。不深。”他低头看了看船舱里三个孩子,阿念和那两个小的挤在一张毯子下面,睁着眼睛看他们。温旭朝阿念点了一下头,阿念把毯子往上提了提,没说话。
阿南说:“天亮之后河口会有人巡查。我们不能原路回去,也不能走主河道。我知道一条旧水渠,从支流往东绕,穿过一片沼泽地,通到湄索南边的一条公路。但水渠很浅,要推船。而且沼泽里有蚂蟥和蛇,你们得忍着。”林墨点头。他们把船从垂枝下面推出来,逆着支流往东划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更窄的水渠。水渠果然浅,船底时不时刮到淤泥和碎石。阿南和温旭跳下水推船,林墨留在船上照看孩子。水渠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芦苇,太阳升起来之后,热气蒸上来,空气里满是腐叶和湿泥的味道。蚂蟥从水面和草叶上爬过来,附在人的腿和手臂上。温旭走在最前面,把腿上的蚂蟥一根一根摘掉,血珠从咬口渗出来,在浑浊的水里散成细丝。阿念坐在船舱里,看着温旭腿上的血,忽然说:“我哥哥也这样。他在沼泽里走过一次,回来的时候腿上全是血。”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电线圈,用手指转了一圈。
水渠走了将近三个小时。中途阿南停了一次,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几块干饼和一瓶水,分给所有人。阿念把饼掰成三块,先给那两个小的,再给自己留了一小块。她吃得很慢,嚼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水面。那两个小的吃完之后就靠在她身上睡着了。阿念没有睡,她把电线圈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水面上漂了一下,看着它慢慢浮起来,又拿回来套回手腕。林墨坐在她旁边,看着那只圈在水里打转的样子,想起阿辉留在矮房里的那张纸片。“她说想看海。”这句话很短,但林墨知道,阿辉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他把纸片从口袋里摸出来,在膝盖上展平。阿念凑过来看,识字不多,但能认出“海”字。她指着那个字说:“海。我哥哥说,海很大。有浪。浪是白的。”林墨说:“是。等你到了营房,就能看到。”阿念把纸片还给他,说:“我哥哥呢?”林墨沉默了一拍。他不知道阿辉现在在哪。也许还在泰缅边境的某个地方,也许已经不在了。但他对阿念说:“你哥哥把你交给我们了。他让你去看海。我们带你去。”阿念点头,把电线圈贴在耳朵上,像在听里面的声音。
下午两三点钟,水渠尽头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荒地,荒地后面是一条柏油公路。阿南把船拖上岸,用树枝和干草把船盖住。他们沿着荒地边缘走到公路边,阿南拦了一辆过路的皮卡,用泰语跟司机说了一会儿,司机同意把他们带到湄索南边的一个小镇。阿南在镇上有一个熟人,可以安排车送他们去机场。皮卡的后斗里堆着麻袋和农具,林墨、温旭和三个孩子挤在麻袋之间,用毯子蒙着头。阿念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把电线圈在手指间来回转。那两个小的靠在她身上又睡着了。路很颠,但他们都没有醒。
到小镇时天已经快黑了。阿南的熟人是个开杂货铺的克伦族老人,在铺子后面腾出一间小房间让给他们歇脚。老人煮了一锅鸡汤面,端进来放在矮桌上。阿念闻到香味,第一次主动坐了起来。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抬头看林墨。她说:“这个汤是热的。”林墨说:“对。热的。”阿念低头继续喝。喝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从碗沿上看着林墨,说:“我哥哥说,热的东西要慢慢吃。因为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有。”温旭坐在角落里,用一块湿布擦额角的伤口,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把湿布换了一面,继续擦。
当晚,他们在杂货铺后面的小房间里过夜。阿南联系好了第二天去曼谷的车。林墨靠在墙上,把今天的路线和行动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温旭躺在旁边的行军床上,闭着眼,呼吸很浅。阿念和那两个小的挤在一张竹榻上,阿念睡在最外面,一只手搭在最小的那个孩子身上。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手腕上的电线圈上,泛着一小圈暗沉的光。林墨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摸过去:阿辉的纸片、铜圈、石头、钥匙、布鱼。他摸到阿辉的电线圈时,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线圈很小,弯得不太圆,接口处用胶布缠了两层。他把它放回去,闭上眼。外面,湄索的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河水和泥土的气息。远处偶尔有狗叫,很快又被风吹散了。明天回曼谷,然后转机回营房。阿念要看海。他要带她去。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