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尾的早晨和上次来时没什么两样。旧栈桥半截伸进江里,桥墩上爬满藤壶和干死的青苔,水泥面上裂着蛛网似的纹路。江水还是那么浑,流速不快,浮沫被暗涌拖成一条条细长的白线。唯一不同的是栈桥尽头停着一条船——不大,灰白色,船舷挂着几个旧轮胎,吃水线压得很低。有人在船上。一个人,坐在船尾,背对着栈桥,手里攥着一根鱼竿,竿线垂在水里,没有浮标,也没挂饵。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领子立起来,遮住半个后脑。左手腕上露出一截深棕色皮表带,表盘泛黄,蓝色指针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林墨一眼就认出了那块表。
林墨和温旭从引水渠方向绕进马尾,没有走正面栈桥。他们在离船约五十米处的混凝土桥墩后面停下。ZM-007从携带盒里爬出来,趴在桥墩边缘,触角朝船的方向探了探,蓝光灭着没动。它闻到了什么,但那个味道不危险。温旭压低声音说:“就他一个。船上没有别人。船舱开着,里面是空的。”林墨点头。他蹲下来,看着那个背影。那个人坐得很安静,鱼竿一动不动,整个人像一截被江水泡旧的木桩。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有人来了。他的肩膀微微绷着,脊背挺得很直,不是放松的姿态。
林墨从桥墩后面走出来,沿着栈桥慢慢走过去。脚步不重,但水泥栈桥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个人没有动。直到林墨走到离船约十步远的地方,他才开口,声音不高,有些哑,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你是第八个。我在照片上见过你。”他慢慢转过头。一张瘦削的脸,戴着一副老式的金丝边眼镜,镜片上有细密的划痕。眼角有很深的纹路,颧骨很高,脸色偏白,像常年不见光的人。他看上去四十多岁,但可能更年轻,只是被疲惫和某种长期的精神消耗磨老了。他的目光从林墨脸上移到温旭身上,又移到林墨肩上的ZM-007,最后回到林墨。他说:“我叫W. Wells Jr.。Wells的堂弟是我爷爷。你也可以叫我阿W。”
林墨站在栈桥上,没有上船。他问:“你来做什么?”阿W把鱼竿放下,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关节很久没活动过。他比林墨矮半个头,肩膀窄,夹克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说:“我来把东西交给你。我知道你们在追什么,也知道你们追到了什么。马昆被抓了,南美的船被截了,东南亚的实验室也空了。这条线上只剩下我。我手里的东西,比马昆的账本多十倍。所有孩子的原始记录、每个中转站的坐标、每一个买家的身份信息、以及整个链条从1958年到今天的所有通信记录。我把它存在一个加密硬盘里,硬盘在这条船的船舱下面。我可以给你。”
林墨问:“条件?”阿W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的眼镜后面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有些空洞。他说:“没有条件。我爷爷做了一辈子这件事。我父亲接着做。我从小就被教着怎么接指令、怎么发指令、怎么藏在暗处不被人看见。我做了三十年。我累了。我在渔排上抱着那个叫阿珍的女孩看海的时候,她问我为什么手在抖。我说不出来。那天晚上我给上级打电话,说我要停。他们说要停可以,把最后一批货交完再停。我交了。然后我就来这里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的表,用手指摸了摸表盘上的蓝色指针,“这块表是我爷爷的。他死的时候说,这是Wells家族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它记录了我们家三代人做过的所有决定。每一道划痕都是一个决定。我数不清上面有多少划痕了。”
他从船舱里拖出一只黑色防水箱,打开箱盖。里面是一只扁平的移动硬盘和几本用防水袋封住的笔记本。硬盘外壳是金属的,很旧,边角有磕碰的痕迹。笔记本的封面上用铅笔写着年份,从1958到2024,每一本都标注了“通信记录”和“收支明细”。阿W把硬盘和笔记本一起推到船舷边,放在林墨伸手能够到的地方。他说:“硬盘需要密码才能打开。密码是我爷爷的名字首字母和创世项目启动的日期。你父亲应该知道怎么写。”他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坐回船尾。他说:“船是偷的,我开不好,只能开到这儿。你们把我交给海警吧。我不跑。”
林墨看着那只防水箱,没有马上伸手去拿。他问:“阿珍在渔排上,你抱着她看海的那天,你在想什么?”阿W的嘴唇动了一下,停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想,我抱着的这个孩子,和我爷爷第一次抱着的那个孩子,有什么不一样。我爷爷那时候觉得他抱着的是一件东西。我抱着阿珍的时候,觉得她是一个小孩。手是热的,头发是软的,剥橘子的时候会把籽吐在我手心里。这就是我决定不做了的原因。”他低下头,“没有什么大道理。就是一个小孩把橘子籽放在我手心里,我的手就开始抖了。”
温旭从栈桥另一头走过来,把防水箱提起来。ZM-007从林墨肩上爬下来,爬到船尾,停在阿W脚边。蚂蚁的触角碰了碰他的鞋面,蓝光轻轻亮了一下。阿W低头看它,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但确实在笑。他说:“这是ZM-007。我在实验室的旧照片里见过它。爷爷说它是最聪明的实验体。它认路比人认人准。”林墨说:“它现在认路了。它带我找到了很多地方。”阿W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船舷上。是那块旧手表。他把表带解开,把表放在ZM-007旁边,说:“这个给你们。我留着也没用了。给它当路标吧。”ZM-007用触角碰了碰表盘,蓝光闪了两下。
海警的快艇从江口方向驶来,汽笛声短促而清亮。阿W站起来,把双手垂在身前。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头看船外的江面。林墨把表和硬盘一起收好,对温旭点了点头。温旭把阿W从船上带下来,海警的人接手。林墨站在栈桥上,看着快艇载着阿W驶向江口。阿W坐在艇尾,没有回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没有表的手腕上,只剩一圈被表带压出来的浅印,像一道被时间磨淡的疤。ZM-007爬回林墨肩上,蓝光慢慢亮着。林墨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防水箱提在温旭手里。身后,马尾的江水继续流着,浑黄而缓慢,像一截被拉长的旧日子,终于流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