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上,林墨把阿辉写在墙上的那几行字拍了照,存在手机里反复看。“最后一批里有三个小孩要留着。分别是阿星阿珠和阿珍。”阿珍。阿珍已经被送走了。但送去了哪里?阿辉没有写。他只写了阿星在兽医站,阿珠在渔排,却独独没提阿珍的下落。也许他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但没来得及写。那条字写得极草,最后几个字甚至有些歪斜,像写的人赶时间。林墨把手机收好,决定回去问阿珍。
到营房时,阿珍正带着阿珠在院子里晒太阳。阿珠坐在小凳上,手里攥着布鱼,阿珍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字教她认。阿珍画了一个“人”,又画了一个“口”,拼在一起是“合”。她指着字对阿珠说:“这个念合。合起来的意思。”阿珠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很小,但咬字很准。林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阿珠被阿叩拉走去玩沙子,才走到阿珍面前蹲下来。他说:“阿珍,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在被送走之前,是在哪里?谁送你走的?”阿珍低下头,把树枝在沙地上来回划了几道。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一个院子。有高墙。院子里有很多小孩,但都不说话。后来有人来挑,挑了我。他们说我年纪刚好,可以用了。把我装进箱子之前,我听到他们打电话,说‘三个留用的,先送一个走,另外两个留着等通知’。”她抬起头看林墨,“那个先送走的,就是我。我不知道送去了哪里。但我在车上听到司机说了一个词,叫‘标本库’。”林墨把这两个字记下来。标本库。这和阿辉墙上的字对上了。阿珍是被“用”的那一个,阿星和阿珠是“留着等通知”的那两个。但阿珍已经被送出去了,又被卸在了哪里?她怎么会在石塘东面的渔排上被阿珠和阿珍同时提到?等等。林墨忽然意识到一个矛盾——阿珍说她是被先送走的那一个,但她现在在这里。她被截住了。谁截住的?什么时候?
他问阿珍:“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谁带你来的?”阿珍想了想,说:“我在车上待了很久,后来车停了,有人把我抱下来,放进一个有很多箱子的屋子里。那个屋子很黑,我听到很多小孩在哭。再后来,有一天晚上,有人把我抱出来,上了一艘船。船上很晃,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就在床上了,旁边是阿珠。”她指了指院子那头的阿珠,“她先来的。我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她不说话,但给我让了半个枕头。”林墨把时间线重新拼了一下。阿珍在被“先送走”之后,并没有被送出境外,而是被截住了。被谁截住的?是马昆那条链子内部出了问题,有人中途把她换了下来?还是海警之前在某次行动中截住了她,但她因为年幼说不清来历,被暂时安置在了某个福利机构,然后又被那条链子的人重新盯上?他暂时想不通。但他知道,阿珍和阿珠在营房里相遇,不是偶然。有人把她们凑到一起,也许是那个发短信的人,也许是别的什么人。这条线比他想得更复杂。
当天下午,周晗的电话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技术组查到了那个南美邮件地址。收件人确实叫W.,是Wells堂弟的孙子,叫W. Wells Jr.。他在南美经营一家生物技术咨询公司,表面上做基因检测服务,暗地里一直在接收东南亚实验室的活体样本。国际刑警已经对他立案。但他本人目前不在南美,最后一次出境记录是上周,目的地是东南亚某国。国际刑警正在追踪他的落地位置。”她停了一下,“还有一个消息。我们在南美那艘船上截住的船员,今天又交代了一件事。他说他在石塘东面渔排上卸箱子的时候,看到过一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没有被关在木屋里,她被一个男人抱着,站在渔排边上看海。船员说那个男人对小女孩很温和,给她剥橘子,还教她认船。船员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他记得那个男人戴眼镜,左手腕上有一块很旧的表。”林墨的心一沉。戴眼镜,左手腕上有一块很旧的表。这和阿辉墙上的描述、城中村房东的描述、公寓楼老头的描述都吻合。那个发短信的人,那个“上面的人”,曾经亲自抱着阿珍站在渔排边上看海。他不是一个躲在远处的匿名账号。他在现场。他抱过阿珍。他可能一直就在他们追查的这条线上,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在不同的地点,像一个幽灵,在每个关键节点上都留下痕迹,但从不留下脸。
林墨把这条信息转给温旭。温旭站在院子里,竖瞳微微收缩,说:“如果他抱着阿珍看海,说明他当时就在渔排上。渔排的老汉可能见过他。”林墨说:“老汉已经被警方控制了。我们之前没细问过他关于那个人的事。”温旭说:“我去问。”林墨点头。温旭当天下午出发去了下洋村。林墨留在营房,把阿珍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日志里,又把阿辉墙上的字重新抄了一遍。ZM-007趴在他手边,蓝光慢慢亮着。它今天没有再给出任何示警。也许它也知道,这条线快到头了。但它没有完全暗下去。它还是留着一丝光,像一盏被风吹得只剩一点火星的灯,照着面前那一小片纸,也照着纸后面那些还没被写完的名字。
晚上,阿星从医疗室搬到了隔壁的房间里。罗秀说他体温已经稳定,接下来只需要调养。阿珠把自己的布鱼放在阿星枕头旁边,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阿星慢慢喝粥。阿星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阿珠。他说:“你叫什么?”阿珠说:“阿珠。”阿星说:“我叫阿星。星星的星。”阿珠点头,把布鱼往他手边推了推。阿星把布鱼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在被子上,用手指在布鱼肚子上画圈。那个圈和布鱼肚子上原来的红圈叠在一起,像一个被重新描过的月亮。林墨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从不同地方被救回来的孩子,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用一只粗布鱼和两只小手,互相确认名字。他没有进去。他转身走回廊下,坐在石桌旁。风从海上吹来,把院子里的贝壳风铃吹得轻轻响。他掏出手机,给周晗发了一条消息:阿珍阿珠阿星都在营房。安全。周晗回了一个字:好。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几颗很淡的星。ZM-007从台阶上爬上来,趴在他手边,蓝光在月光里一闪一闪。林墨低头看它,说:“快了。”蚂蚁用触角碰了碰他的手指,蓝光慢慢亮着,像在回答。5
作者大大,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