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营房

阿珠在营房里住了三天之后，开始下地走路了。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紧紧攥着阿珍的手，像攥着一根不会断的绳子。但她不再缩在墙角，也不再拒绝别人递来的东西。阿叩给她石头的时候，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自己的小口袋里。小灯跑过去要拉她的手，她没躲，只是低头看着小灯比自己还矮半头的身量，表情像是想笑又不太确定该怎么笑。第四天早上，阿珠跟着阿珍坐到了长桌边，第一次和大家一起吃了早饭。陈叔给她蒸的蛋羹上撒了虾皮，她吃了两口，又舀了一勺推给旁边的阿水。动作很慢，但很自然。

罗秀说阿珠的身体指标恢复得比预想快。除了比同龄孩子轻一些，没有别的问题。但她不太说话，偶尔开口，也只是一两个字。阿珍说，阿珠以前话很多，是家里的“小喇叭”，被关在箱子里的那几天一直哭，哭到嗓子哑了之后就不怎么出声了。大概还需要时间。阿叩听了这话之后，每天晚饭后都拉着阿珠在院子里走一圈，把捡来的贝壳一枚一枚塞进她口袋里，一边塞一边说：“这个给你，这个也给，等你口袋满了就会说话了。”阿珠只是低头看着口袋里越来越多的贝壳，没有拒绝。

与此同时，周晗那边又有了新消息。东南亚那个实验室的善后小组在清理设备时，从一台报废服务器的硬盘里恢复出一份加密文件。破解之后是一张地图，标注了几个沿海地点，其中三个坐标在中国境内，两个在东南亚。这些地点不是仓库，也不是码头，而是几个沿海城市的居民区。周晗把地图发给林墨时，特意标注了其中两个坐标，离营房不到两百公里。她说：“这些是‘待处理’名单上最后几个还没有被标注去向的孩子可能被藏身的位置。大部分应该是空房，但至少有一个可能还有人在等转运。国际刑警已经通知各地警方协查，但需要有人去现场确认。你们的经验比当地警方更熟悉这些人的活动规律。我建议你先去最近的那个点看看，确认那里是否还在使用。”

林墨把地图打印出来，铺在石桌上。温旭站在旁边，用手指沿着那两个最近的点划了一下，说：“都在城区，一个是旧厂房宿舍，一个是城中村的出租屋。人多，容易混。如果还有人在，可能已经听到风声跑了。”林墨说：“所以我们得白天去，装成普通人，先看外观和周边，再决定要不要进去。”温旭点头。他们把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

出发前，林墨照例把营房的事交代了一遍。阿七和阿九留在院子里，一个编东西，一个晒草药。温仪和守负责看孩子，罗秀照看阿珠和阿水。林墨临走时，阿珍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布鱼，对他说：“如果看到我妹妹的东西，带回来给我。”林墨接过来看了一眼，布鱼已经被阿珍重新缝过了，针脚比之前密实了很多，鱼肚子上的红圈也重新描了一遍。他把布鱼放进口袋，对阿珍说：“好。”

两个地点都在城区，但不在同一个方向。林墨和温旭先去了最近的那个——城东旧纺织厂的职工宿舍楼。那是一片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红砖楼，共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泡坏了大半，墙上贴满了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广告。地图上标注的单元是四楼靠东边的一户。林墨和温旭装作收旧家电的，推着一辆从营房带来的旧三轮车进了小区。他们把车停在楼下，温旭坐在车斗上假装整理回收的旧风扇，林墨沿着楼梯一层一层走上去。四楼东户的门是老式的铁皮防盗门，门口的地垫已经磨得看不出花纹，但地垫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拖痕，像被什么重物反复摩擦过。门上没有贴封条，也没有灰尘特别厚的迹象。他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他又看了看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缝隙里夹着一小片被踩碎的塑料包装角，上面印着某个速食品牌的名字，生产日期是上个月。这间屋子最近有人来过。

他下楼把情况告诉温旭。温旭把三轮车往楼栋侧面的阴影里推了推，说：“再等一会儿。如果有人来，最好能看清脸。”他们在楼下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快到中午时，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中年女人拎着一只购物袋从小区大门进来，径直走向四楼那单元。她上楼时脚步很快，没有在楼梯间停留。温旭用手机拍下了她的侧脸。大约过了十分钟，那个女人从楼里出来，手里的购物袋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小号的旅行包。她走得比来时更快，出小区大门后往左拐，消失在街角。林墨和温旭对视一眼。温旭说：“她在搬东西。屋里还有人或者还有货。”林墨说：“跟。”

他们远远跟着那个女人，看她走进了一家连锁酒店的大堂，在前台停留了几分钟，然后上楼。林墨让温旭在酒店外面等着，自己走进酒店，用周晗之前给他准备的调查组临时证件向前台询问。前台告诉他，那个女人住在四楼一间大床房，今天早上刚续了一天。林墨把房间号报给周晗。周晗说：“先别动。我让人调她的身份信息。如果她是链条上的人，房间里可能不止她一个。”林墨退出酒店，和温旭在街对面的一家快餐店坐下。他们从快餐店的窗户能看到酒店大门。大概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酒店门口，车上下来两个男人，穿着和石塘那些人类似的深色冲锋衣。他们走进酒店，很快和前台说了什么，然后径直上了电梯。林墨按下通讯器：“两个人上去了。可能是接应的。”周晗说：“调查组三分钟后到。你们别动。”

三分钟后，两辆深色商务车分别从街道两端驶来，停在酒店两侧。调查组的人便衣进入酒店。几分钟后，楼上传来极短的几声闷响。又过了几分钟，通讯器里传来调查组的声音：“控制了。四个人。房间里还有一个孩子。活的。男孩，五六岁。”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周晗说：“送到最近的医院做检查，然后转营房。”她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点，“林墨，你们去下一个点。那个城中村。如果这里都有人，那边很可能也有。”

林墨把布鱼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布鱼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烫，针脚细密地硌着他的掌心。他把它放回口袋，和温旭上了车。车子驶出城区，朝西边的城中村开去。窗外的街景从高楼变成矮房，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最后变成一条被小摊贩和电动车挤满的窄巷。林墨把车停在巷口，和温旭步行进去。城中村的房子密密麻麻，阳台和阳台之间几乎伸手就能碰到。他们在巷子里拐了几个弯，找到了地图上标注的那栋楼。楼不高，三层，外墙贴着已经发黄的瓷砖，一楼门口挂着一块“出租”的牌子，牌子下面挂着一把新锁。ZM-007从携带盒里探出触角，在空气里扫了扫，蓝光闪了一下。它闻到了什么。林墨站在巷子对面，看着那把新锁。锁是新的，但门缝里塞着的广告纸已经发了霉。这地方，有人来过，也有人走过。但那个来过的人，可能刚刚离开。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布鱼，又摸到阿叩的两块石头。石头很静，在口袋里，被他的体温捂得暖而平。他抬头看了看那栋楼的三层窗户。窗帘拉着，但缝隙里没有光透出来。风从巷子另一头吹来，带着远处海的气息。他把手机拿出来，给周晗发了条消息：到了，等确认。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