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的船在午夜前赶到。两艘橡皮艇从大船侧面放下,上面载着潜水装备和证物箱。周晗亲自来的,她坐在第一艘艇上,风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一圈,但眼睛还是那么稳。林墨把水下的情况说了一遍,她听完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开始指挥调查组的潜水员下水。
第一批三个人沿着林墨他们的路线进入通道,带的是水下摄影设备和高强度照明。林墨坐在橡皮艇上等,ZM-007伏在他膝头,蓝光在夜风里偶尔闪一下。温旭靠在船舷边,竖瞳望着礁盘方向,一直没有说话。老彭在另一条艇上煮了壶热水,倒了一碗递给林墨。水很烫,林墨捧在手里,没有喝,只是让热气往脸上扑。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潜水员陆续浮出水面,带回第一只铁盒和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图纸。铁盒密封得很好,打开后里面的文件只是边缘有些受潮,字迹大多还能辨认。周晗戴着手套翻了几页,脸色慢慢沉下去。她把文件递给林墨。
那是一些名单和运输记录,比之前所有证据加起来都更完整。从1960年到2023年,每隔几年就有一批孩子从不同的地点被送到这个海外联络站,然后再转运出去。记录里用代号标注了每一个孩子的来源和去向,大部分去向那一栏写着“已转”,少数写着“终止”或“失踪”。在1962年的记录里,林墨找到了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已经被水浸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几个字:“X-01,女,约五岁,来源不明,去向:本地保留。”X-01。那大概就是他们在水下看到的那只小鞋子的主人。周晗把那页小心地翻过去,后面还有几页用不同笔迹补充的记录,最后一页停留在1997年,之后就是空白。空白页下面压着一张薄薄的卡片,卡片上印着一行英文,是Wells堂弟的名字和地址。地址在南美某座城市,早就无效了,但名字还在。
周晗把卡片放进证物袋,对林墨说:“我们手里现在有六十多年的转运记录。名单上大部分孩子已经找不回来了,但最后几年的记录里有一些没有标注‘已转’的,备注栏写的是‘待处理’。如果这批人还活着,应该在某个地方等着被转走。这个地址虽然失效了,但我们可以追这个人的后代或者联系人。”她把证物袋封好,站起来,对调查组的其他人下了几道指令。然后她转头看林墨:“你们今晚回营房。明天我去日内瓦,把这份名单递上去。如果最后一笔交易还没有完成,我们要抢在那个‘待处理’名单被清空之前动手。”
回程的路上,海面很静。林墨坐在船舱里,把那卷图纸小心地展开又看了一遍。图纸画的是礁盘水下的平面图,标注了通道、溶洞、小屋和另一条往东延伸的水道。那条水道在图纸上用红笔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礁盘外侧更远的方向,旁边写着:“通往备用锚地。”他把图纸拍下来发给周晗。周晗回了一条消息:备用锚地可能还有船。明天查。
到营房时天已经亮了。阿叩居然没睡,站在院子里等着,怀里抱着那块石头——又一块新石头,和之前那块很像,也是磨得光滑的灰白色。她跑过来,把石头塞进林墨手里,说:“这块是我昨天在沙滩上捡的。它跟之前那块是兄弟。”林墨接过来,把两块石头并在一起。果然像一对。他把新石头也放进口袋,蹲下来对阿叩说:“我回来了。”阿叩点头,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碰他胸前携带盒的通气孔。ZM-007从盒子里爬出来,爬到她的手指上,蓝光轻轻亮了两下。阿叩笑了,把蚂蚁捧起来,跑回屋里去叫小汐看。
林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晨光从海的方向一点点铺过来,把营房的屋顶和那盆狗牙根照得发白。温旭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装备袋,路过他身边时说了一句:“名单上那些‘待处理’的孩子,可能是最后能救的人。”林墨点头。他把图纸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那条通往备用锚地的红线,像一根被埋在水下的引线,正等着被谁点燃。他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两块石头,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正在醒来、正在跑动、正在开始新一天的小小身影。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潮水的气息。他走进屋里,把背包放下,从桌上拿起日志翻开,在第一行写下今天的日期。ZM-007从阿叩手里爬回来,趴在他的手背上,蓝光慢慢亮着。窗外,海风把贝壳风铃吹得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