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源头

林墨回到营房时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只亮着廊下那盏旧应急灯，暖黄的光照出满地凌乱的脚印和几只被孩子们遗忘在沙地上的小鞋子。陈叔正站在灶台前刷锅，见他回来，没多问，只从锅里铲出一碗温着的饭菜放在桌上。林墨坐下来吃了几口，ZM-007趴在桌角，蓝光慢慢亮着。院子里很安静，孩子们都睡了，只有医疗室的灯还亮着。温仪从里面出来倒水，看见他，说：“阿网今晚没怎么吃饭，一直攥着那只布偶。阿七在里面陪她。”林墨点头，放下筷子站起来，往医疗室走去。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时，阿网正坐在床沿，怀里抱着那只碎布缝的布偶，阿七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拐杖靠在墙边。他没在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阿网看见林墨进来，把手里的布偶往他那边递了递。林墨走过去，在床沿蹲下。阿网说：“阿七说，这个是我给他缝的。他走的时候没带走，现在回来了。”她低头看着布偶，手指在歪歪扭扭的针脚上慢慢划过，“他还说，要我以后缝得再密一点。他说针脚太松，棉花会漏。”林墨把布偶轻轻翻过来，看到布偶肚子底下有一道裂口，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旧棉花。他问阿网：“你想把它补好吗？”阿网点头。林墨从医疗柜里找到一根针和一小卷白线，递给她。阿网接过针线，低头开始缝。她的手指很小，但捏针的姿势很稳，每一针都扎得很慢，很准。阿七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ZM-007从门缝里爬进来，趴在阿网脚边，蓝光随着她落针的节奏一下一下地闪。

林墨退出来时，温仪在廊下等着。她说：“阿网今天说了几个字。她让我给她找针线的时候，说了‘补’和‘阿七’。别的就没再开口了。”林墨说：“够了。她在说了。”他走到院子里，掏出通讯器给周晗发了一条消息，把医院里那个暗哨说的话整理成文字发了过去。石塘是出口，水库是中转，浅湾是临时停靠点。上游有源头。那个源头把孩子们送到马昆手里，马昆再往下送。上游的那个人，或者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开始。他发完消息，正要回屋，ZM-007忽然从医疗室方向爬过来，触角高高竖起，蓝光急促地闪了三下。林墨停住脚步。蚂蚁快速爬上他的肩头，触角朝西北方向探了探。那个方向是水库。他按下通讯器问周晗：“调查组撤出水库了没有？”周晗过了一会儿才回：“撤了。今天下午最后一批人收队。怎么了？”林墨说：“ZM-007又在示警。方向和昨天一样。”周晗沉默了几秒，说：“我联系当地，让他们再去看一眼。”林墨说：“我自己去。”

他没有等天亮。把背包重新收拾好，带了一壶水和几块压缩饼干，ZM-007伏在肩头。出门前，阿七从医疗室拄着拐杖出来，站在廊下看他。他没问去哪，只说：“水库西边那个山坳里，有个旧猎户棚。我以前路过，棚子还在。如果有人在那边藏，棚子是首选。”林墨记下。他上车时，阿七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车灯消失在夜色里。

水库在凌晨时分格外安静。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几缕灰白的光从云隙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水位比上次来时又低了一些，露出大片干裂的库床。林墨把车停在坝顶，步行沿着溢洪道往下走。ZM-007在前面爬，蓝光在黑暗中像一根极细的引线。他们沿着引水渠走到上次发现浅坑的位置，又继续往西。山坳就在水库西侧，夹在两座矮丘之间，地形比预想的更隐蔽。林墨摸黑走了将近半小时，才在坳底发现那间猎户棚。棚子是用原木搭的，半边塌了，屋顶盖着几块旧防雨布。棚子外面有一小片被踩平的草地和一只倒扣的铁桶。ZM-007爬近棚子，触角贴着地面扫了一圈，蓝光灭了下去。棚子里没人。但铁桶下面压着一张纸，被雨淋过又晒干，皱巴巴的。林墨把纸捡起来，借着月光辨认。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笔画歪斜但很用力：

“你们找错方向了。源头不在地上。”

林墨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没有别的字，没有署名。ZM-007从铁桶旁边爬回来，触角朝水库方向竖了一下。林墨收起纸片，快步往回走。水库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块铺在地上的旧锡纸。他走到坝顶时，手机震了一下。周晗发来消息：日内瓦那边查到一条线索。那艘从石塘漂走的船，注册地在东南亚某国，船东是一家渔业公司。公司注册人的名字在数据库里没有匹配，但公司地址对应上了另一份旧档案——1958年创世项目在东南亚的第一个海外联络站。那个联络站的负责人姓W，是Wells的堂弟，1959年项目终止后去了南美，之后下落不明。周晗在消息最后写了一行字：“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林墨站在坝顶，把那张纸上的字重新看了一遍。源头不在地上。他把这句话发回给周晗。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好，低头看ZM-007。蚂蚁伏在他脚边，蓝光慢慢亮着，触角朝着水库深处的方向。林墨蹲下来，把它捧在掌心里。蚂蚁的体温很凉，但蓝光很稳，像一盏不会灭的灯。他把蚂蚁放回肩头，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风从水库水面吹来，带着潮湿和泥土的气息。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下面透出一线灰白的光。林墨知道，接下来要往水下去找了。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