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仓库区后墙出去,有一条几乎被野草吞掉的小径,顺着山坡往下,一路通到界河边。岩在前面挥着砍刀开路,林墨跟在小舟后面,温旭断后。ZM-007没有跟在任何人身上,它选择贴着地面爬行,触角在落叶和碎石间来回扫动,蓝光在灌木丛的阴影里忽明忽暗,像一条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细线。小舟走在林墨前面,步子很稳。他不看四周的树,也不看脚下的路,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像在脑子里画另一张地图。
河边有一条废弃的渡口。水泥台阶只剩半截,下沿被河水掏空,长满青苔。一艘旧铁皮船搁浅在渡口下方的泥滩上,船底锈穿了几个洞,船身歪向一边。小舟在渡口边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河岸下游方向说:“那个仓库的人说过,沿着河往下走,有第二个地方。他说那里有船,有灯,还有一个和他一样从外面被带来的人。”林墨问:“他说的外面是哪里?”小舟摇头:“他没说。他只说那个人在等。”林墨看向温旭。温旭蹲在渡口边,用指尖蹭了一下水泥台阶表面的灰。他竖瞳微缩,说:“有脚印。新踩的,不超过两天。往河下游去了。”
三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河岸越走越陡,有些地方只能侧身贴着土壁往前挪。河水在下面翻着浑浊的浪,偶尔拍上来,把脚下的泥土打得湿滑。ZM-007爬得比人快,它先一步跑到了前面,在一处伸向河面的土坎上停下,触角猛地震了一下,蓝光急促地闪了两下。林墨知道这个信号,是发现活物。他压低身子摸到土坎边往下看。河面在这里忽然变宽,对岸的树影倒映在水里,黑沉沉的。而在离岸边约十几米的水面上,漂着一只很小的橡皮筏。筏上没人,但筏底压着一件东西,用防水布盖着。筏子被一根细绳拴在岸边一棵歪脖柳树的根上,绳子绷得很紧。林墨顺着绳子往岸上看,柳树后面是一片半人高的芦苇丛。芦苇在动,不是风。有东西在里面。
温旭已经从侧面包过去了。林墨留在土坎上,让小舟蹲在自己身后,然后轻轻吹了一声口哨。芦苇丛里的动静停了。过了一会儿,从芦苇深处慢慢伸出一只手。手指很细,腕上缠着一圈脏得发黑的纱布,纱布边缘渗出淡淡的黄水。那只手在空气里摸了两下,然后抓紧了身旁的苇秆,把整个人从芦苇丛里拖了出来。是一个人。一个男孩,看起来十四五岁,瘦得颧骨像两个小丘,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他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大人T恤,下摆拖到膝盖,脚上没穿鞋,脚背上全是蚊子咬的红点。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直,像在用力分辨眼前的东西是活的还是影子。他盯着温旭的竖瞳看了半天,又转头看向土坎上的林墨。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干涸的河床里刮出来的:“你们是来追人的,还是来收人的?”林墨说:“追人的。你叫什么名字?”男孩犹豫了一下,说:“阿留。我自己起的。他们说我是从船上掉下来的,捡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个‘留’字,就留在这里了。”
温旭蹲下来,把水壶递给他。阿留接过去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又把水壶放下。他用手背抹了抹嘴,断断续续地说:“那个人,前几天被带走了。他们从仓库那边来,开着一辆灰色的车,没有牌照。那个人本来跟我一起躲在这里,他说他在等一个会从东边来的人。他留了东西在筏子上,让我谁都不给,只给来找他的人。”他抬手指了指水面上那只橡皮筏。温旭涉水过去,把筏底的防水布掀开。里面是一只旧铁盒,比X号那只小一些,盒盖上什么也没刻。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地图和一只U盘。地图上用铅笔标了一条线,从界河一直延伸到境外,终点画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山谷里。旁边写着两个字:“收容所”。U盘外壳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但接口还算干净。
林墨把地图摊在膝盖上。那条线穿过边界,深入邻国境内约四十公里。那个山谷在地图上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注。但从地形看,四面环山,只有一条溪流从谷口流出,是个天然隐蔽的地方。他对温旭说:“马昆送出去的孩子,有一部分可能先到这里,再转运出去。这个收容所是中间站。”温旭点头:“如果里面还有人,现在去还来得及。”林墨把U盘收好,又看了一眼阿留。男孩缩在芦苇边,用脚趾把脚下的湿泥慢慢堆成一个小堆,像在给自己垒一个临时的窝。林墨问他:“你愿意跟我们走吗?还是留在这里?”阿留抬头看他,眼神很直:“那个人跟我说,等来人的时候,就跟着走。他说外面有人会追到这里,追到了就不会再把人弄丢。”他顿了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层黑泥,补了一句,“不过我没有鞋。”林墨脱下自己的备用鞋,虽然大了好几码,但阿留套上后走了两步,点了点头。他把那件拖到膝盖的大T恤下摆塞进裤腰里,站在温旭旁边,像一截刚被移栽过来的小树苗。
他们正要往回撤,ZM-007忽然从土坎方向疾速爬回来,蓝光全灭,触角紧紧贴在背上。它用身体撞了一下林墨的脚踝,然后朝上游方向连续闪了三次极短的脉冲——有车,正在靠近。林墨立刻示意所有人蹲下。小舟拉着阿留缩进芦苇丛,温旭伏在土坎外侧,林墨趴在土坎顶上,朝上游方向看。一辆灰扑扑的越野车正沿着一条土路颠簸而来,车头没开灯,但车轮卷起的尘土在夕阳里拉成一条长长的灰尾巴。车停在渡口上方约五十米处,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为首的那个穿着深色冲锋衣,个子不高,走路外八字,手里提着一只黑色旅行袋。他站在渡口边朝下游方向望了一会儿,然后朝河面吹了一声口哨。哨音很短,很尖,像在叫一只狗。
芦苇丛里安静得只剩河水声。阿留的手在泥地上攥紧了,他认得这个哨音。林墨按住他的肩,没让他动。温旭已经无声地滑进了水里,贴在渡口下方的水泥台阶背面,只露出半个头在水面上。ZM-007爬到林墨手背上,触角朝渡口方向竖直,蓝光明灭三次。它确认了:那三个人身上带着武器。林墨慢慢后退,带着小舟和阿留沿芦苇丛往下游方向撤。温旭从水里潜回来,湿淋淋地出现在他们身后,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从渡口上顺来的短铁棍。他把铁棍递给林墨,自己捡起一块拳头大的卵石,掂了掂。四个人贴着河岸往下游走了两百多米,在一处土坎凹陷处停下来。林墨掏出通讯器,用极低的声音把坐标和敌情报给周晗。周晗说:“边境派出所的人二十分钟到。你们别动手,先盯住。”林墨把通讯器收好,回头看了一眼渡口方向。那三个人还站在那里,似乎没有追下来。为首那个正蹲在渡口边,用手电往水面上照。手电光在河面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阿留缩在土坎凹陷里,把脸埋在膝盖间。小舟蹲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阿叩的石头,放在阿留手心里。阿留的手指碰到石头,慢慢攥紧了。石头被他的掌心捂热,像一小团从远方带来的、不会灭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