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号的遗物移交给日内瓦之后,营房安静了一阵。孩子们每天按时起床、吃饭、在院子里追跑,像被海风一天一天吹着往上长。罗秀给每个新来的孩子都做了全面检查,记录身高、体重、反应速度和语言能力。她把数据整理成一张大表贴在医疗室墙上,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颗小星星,意思是通过了当天的健康评估。阿叩每天都要去数一遍星星,数完就跑去找阿圆炫耀:“今天又是满星。”阿圆不服气,说她要自己画星星,罗秀就给了她一截彩色粉笔,让她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画。阿圆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蓝色星星,高兴了一整个下午。
但林墨知道,这片安静是暂时的。马昆送去了日内瓦,可他手里那条国际链子的末端还散在世界各处。X号的遗物让调查组拿到了第一批完整的技术档案,但这些档案只能帮他们理解“怎么做的”,无法指向“谁在收人”。贺东临走前跟林墨说过一句话:“账本上的那些接收方,大部分是壳公司。你查到注册地址,人去楼空。但有一个点比较特殊——南非开普敦附近有一家私人研究所,挂的是海洋生物研究的名义,实际做的和创世项目高度相似。我父亲六十年代的旧部下有人在那边出现过。如果这条线还能追,只能从那里开始。”
林墨把这事和周晗谈了。周晗没有马上表态,只把平板翻到一张新的海图上。图上标着从营房到开普敦的航线,沿途经过三个港口,两条运河。她说:“如果我们走海路,要穿过半个地球。但飞机不行,我们带着初代基因的孩子,过不了海关。”林墨点头。他知道这件事急不得,但也不能拖。拖一天,那些被送走的、还没被找到的人,就多一天在黑暗里。
就在他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的时候,小舟找上门来。
那天下午,林墨坐在廊下擦潜水装备,ZM-007趴在旁边晒太阳,蓝光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小舟从院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他站在林墨面前,没说话,先把纸递了过去。林墨打开一看,是一张用铅笔画的地图。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一条河,河两边有房子,有桥,桥头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点。点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仓库”。
“哪来的?”林墨问。
小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慢慢说:“我被关在旧水厂的时候,墙上有人画过这个。我记下来了。那个人关我之前,还在墙缝里塞了一张纸条。他说如果我能跑出来,就把这张图交给一个会追人的人。他说那个人会明白。”林墨心里一紧,问:“纸条呢?”小舟从裤兜深处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纸团,已经揉得发黑,但展开之后还能看清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的两行字。第一行是一串坐标,第二行只有五个字:“不是终点。”
林墨把坐标输入手机地图,发现位置在云南边境附近,离一条界河不远。那里是一片废弃的边贸仓库区,九十年代后逐渐荒废,现在只剩下一些空置的砖房和几个还在偷偷运营的小货栈。他把纸片给周晗看,周晗立刻联系了当地警方。几个小时后,回复来了。那片仓库区最近三个月里有过异常活动,附近边民反映深夜有货车进出,但当地派出所去查过两次,每次都大门紧锁,里面空无一人。唯一的发现是仓库区后墙有一扇隐蔽的侧门,用铁链锁着,链子上沾着深色油渍,像从什么机械上滴下来的。
林墨把那张图给小舟看,问他:“你亲眼见过这个人吗?”小舟摇头:“我没见过他。他说话声音很低,像故意憋着。但他给我这张图的时候,手心有汗,还一直在抖。他应该也是被关在那里的。后来他就不见了。过了两天,马昆的人把我换到另一个地方。”林墨看着那张图,又看看小舟。这个孩子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只是默默跟在队伍里,抱着比他更小的阿圆。但他记得墙上的图,记得那张纸条,记得那个人发抖的手心。他一直在看,一直在听。林墨把手放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说:“谢谢你。你救了一个你可能永远见不到的人。”小舟没说话,但从他微微挺直的后背看,他听懂了。
当晚,周晗把新的坐标报给了日内瓦。调查组的回复很快——他们确认那个坐标和X号沉箱里文件提到的某处“中转站”高度吻合,建议立即派出侦察小组。林墨把出发时间定在第二天清晨。他本想只带温旭和ZM-007,但小舟站在门口不肯走。他抱着那块画了图的小纸片,对林墨说:“我能认路。那个人画的地方,我脑子里还有一张。”林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蹲下来,和小舟平视,说:“你可以去。但要听指挥,不能一个人跑。”小舟使劲点头,然后把纸片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跑回屋里去收拾他的小包。阿叩趴在门框上看他跑进去,回头问林墨:“他也要当队长了吗?”林墨说:“他是队长的眼睛。”阿叩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石头塞给小舟,说:“那这个借你。回来还我。”小舟接过石头握在手里,点了点头。
深夜,林墨坐在院子里检查最后一遍装备。ZM-007伏在他脚边,蓝光很慢很慢地闪。温旭从屋里走出来,把一把折叠刀别在腰后,在廊下站定。他没有问去哪,只看了林墨一眼。林墨说:“云南。”温旭点头。他抬头看了看天,云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露出几颗很淡的星。他忽然说:“X号如果还在,大概也会跟我们去。”林墨说:“所以他留下了那把钥匙。”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风从海上吹来,把院子里那串贝壳风铃吹得轻轻响。远处的黑暗里,边境线的方向像一道看不见的裂口。而他们明早就要朝那道裂口走去。2
大大写得真的很会拿捏情绪,读着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