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回音

从旧盐闸回来的路上，三个人都沉默着。

晨光已经彻底铺开，海面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林墨的裤腿上沾满海泥，走起来又重又沉。温旭走在最前面，背影被太阳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老彭跟在最后，竹竿点着地，一声一声，像在数他们的脚步。ZM-007趴在林墨肩头，湿透的甲壳已经半干，蓝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触角仍竖着，像在替所有人撑着最后一点警觉。

回到营房，孩子们已经起来了。海梨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阿叩正给她梳头。海梨的头发又短又细，被海风一吹就乱。阿叩编了两条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用捡来的红塑料绳扎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看到林墨回来，她跳起来跑过去，一眼就瞧见他裤腿上的泥，刹住脚步，仰起脸问：“找到坏人了吗？”林墨蹲下来，和她平视：“找到他走过的地方了。还没有找到他。”阿叩“哦”了一声，有点失望，又很快把石头从口袋里摸出来塞到他手里：“你拿着。我昨晚又许愿了，它现在又灵了。”林墨把石头翻过来看，上面多了三道用尖锐贝壳划出的新痕，细细的，像三滴雨。阿叩说：“那是海、月亮和我。我们三个一起帮你。”林墨笑了，把石头放回她手里：“那你得继续当队长。”阿叩瞪大眼睛：“我是队长？”林墨点头：“我没回来的时候，这里的小孩都归你管。”阿叩挺起胸脯，像真的接了什么军令。

周晗站在办公室门口朝林墨点了点头。他和温旭走过去，老彭留在院子里，阿叩已经拉着他去看海梨的新辫子。老彭一边看一边笑着说“像两条小咸鱼”，海梨也抿着嘴笑了一下。她的气色比昨天又好了一点，脸不那么白了。

办公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周晗把平板转过来，上面是一张沿海航线图，几十条蓝线从岸边各点向海上延伸，其中三条被红笔重重地画了圈。“今早六点二十分到六点三十五分之间，南海最外沿有一艘货轮和两条渔船同时出现了极不正常的航速变化，时间点正好和你们到盐闸的时间吻合。船速短暂下降到两节以下，持续大约十分钟，然后恢复。海警分析，是有小船靠在船舷边接人。”她用笔在货轮的位置上点了点，“这艘‘平波号’，挂巴拿马旗，三天前经过珠江口时被海关登轮过一次，没查出问题。但它今天凌晨确实在旧盐闸外海停留过。”林墨盯着图，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马昆用船接人的时间差，和他上一次在雾岛用的手段一样。先放一条船当靶子，再让另一条在大家注意不到的地方接应。”温旭也靠近了：“海警追了吗？”“追了。但那三条船很快恢复航速，而且分向不同海域。货轮往南，渔船回港。海警不可能同时登三艘船。”周晗说，“马昆怎么知道今天凌晨我们会去盐闸？他知道你们在追。他故意留了红树林里的痕迹，把你们往那个方向拖。等我们所有人盯着红树林和旧盐闸时，他已经在离岸十几海里的地方把东西转上了平波号。”林墨觉得后颈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这个人不是在逃跑。他是在下棋。每一步都在引。每一步都留一扇门，门后面却是另一片海。

ZM-007忽然从林墨肩头跳下来，落在桌面的海图上。它在平波号的位置上停了一下，触角轻碰那艘货轮的红圈，然后转身朝门的方向爬了几步，又回头。林墨会意：“它想去海边。”温旭直接说：“它听见了什么。我们出去。”两人跟着ZM-007走到沙滩边。蚂蚁速度极快，蓝光在沙粒上一跳一跳，最后停在潮线旁边，触角指向海面。林墨顺着那个方向看，什么也没有。海面平滑，近处有几只白鹭在浅滩觅食。可月见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赤脚站在林墨身后，灰白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海。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飞。她轻轻说：“他在船上。他在听。他刚才用海里的话说了一句。”林墨转过身：“说的什么？”月见把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又慢慢指向海：“他说，下一次，他要带走会亮的人。”林墨的呼吸像被按住了半拍。会亮的人，指的大概是ZM-007，也可能指他自己。马昆知道他们能追，也知道追他的人里，有一个能在最黑的地方发着光。他用海里的方式说这句话，不只是在宣战，也是在确认：他们能听见。

温旭冷着脸蹲下来，把ZM-007捧回掌心。蚂蚁的蓝光在下午的海风里显得极亮，像一颗把太阳都盖过去的小星。温旭说：“它说它不怕。”林墨说：“我也不会。”月见看看海，又看看他们两个，慢慢把手指张开，像在放走一把风。她说：“海没帮他。海只是传话。”说完她转身跑回营房。海风追着她，把她的裙摆吹得像一朵小浪。林墨看着她的背影，又望向海。他知道马昆就在那片蓝里，也许在一艘货轮的阴影里，也许在一艘渔船的甲板上。他把ZM-007从温旭手中接过来，放在肩头。温旭说：“我们要上船。”林墨点头。这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海警不敢追的船，他们追。不是用快艇，是用马昆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像海里的影子一样，贴上去。海风更大了，浪一排排扑上沙滩。林墨转身往回走。营房里，阿叩正教海梨念“海”和“亮”，澜在旁边用贝壳摆出一个小船。一切都还那么安静，像风暴眼中心的那一小块晴空。他把湿透的鞋脱在门口，光脚走进屋里。ZM-007从他肩头跳下来，爬进浅盒里，蓝光一下一下，像在给整间屋子打拍子。外面，海开始涨了。他知道，很快，他们就要往那片蓝里去。不是追。是去把马昆从蓝里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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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下一章会出海。林墨和温旭将以一种很大胆的方式靠近马昆，斗智斗勇，不会再让他从眼皮底下溜走。

满6金币加更一章，满12金币双更。

感谢一直在追更的你们，尤其感谢每天都来打卡、送花、写评论的读者。看到你们在章节里找细节，我真的写得更有劲了。明天见。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