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雾散

凌晨四点，林墨被对讲机里周晗的声音叫醒。

“海警已经就位。雾散得比预想快。”她的声音压得低，带着连夜未睡的沙哑，“马昆的船还锚在雾岛东侧，没动。但甲板上的人撤了一半。我们怀疑他已经收到消息，在准备弃船。”

林墨翻身坐起来，ZM-007已经醒了，伏在浅盒里，触角朝着窗外的方向微微颤动。温旭从外间进来，没说话，只递过装备袋。两人无声地换好衣服，穿过还在沉睡的营房。经过孩子们睡觉的里间时，林墨脚步停了一下。海梨侧躺着，阿叩和澜一左一右睡在她两边，月见蜷在靠墙处，怀里抱着海螺，海螺口朝外，像一只正听海的小耳朵。他没进去，只轻轻带上门。有些事不该在孩子们眼前发生。

小艇是海警的橡皮快艇，比他们自己的木划子快得多，发动机装了消音套，吃水极浅。海面异常平静，月亮正在西沉，天边一层极薄的玫瑰色，像快要烧起来的灰。海风从东面来，带着浓重的咸味和一点几不可闻的柴油味。温旭站在艇首，竖瞳紧盯着雾岛方向，右手按着船栏，像一尊被海风磨瘦了的黑色雕塑。

“他为什么不走？”林墨低声问。

温旭没回头：“他想走，但海警把雾岛南侧和西侧都封了。东边还在飘雾，他等那条私船回来接。”林墨看看海面。雾确实散了，只有极淡的白气还贴着水面游，像海在慢慢喘气。Z M-007从他肩头跳到快艇边缘，触角对着雾岛方向比了比，然后回身用腹足轻敲林墨手背。它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是船，也不是引擎。是那种被恐惧浸泡过的气味。就像那晚在旧厂区排水沟里闻到的一样。

海警的探照灯突然亮了。三道白柱从不同方向打向雾岛，把岛北和岛东的礁石照得雪白。林墨看见那条黑船从暗影里显出来，船身不大，但吃水比想象中深，像在舱底压了什么东西。甲板上的人果然少了，只剩两个，正慌乱地往海里扔东西。船尾的吊臂已经折了，像被提前破坏。岸上，几个海警乘冲锋舟从西南方向突入。黑船的引擎突然爆响，船头像一把黑刀，朝东边雾带直插过去。

“它要冲滩。”温旭说。林墨也看出来了。海警在东面的封锁还没完全收紧，马昆是想把船冲上雾岛北侧那片浅滩，然后弃船登岛。那里礁石太碎，海警的船进不去，但他一定对岛上地形极熟。林墨拍拍Z M-007：“我们得先他一步上岛。”蚂蚁像听懂了，蓝光闪了闪，从快艇上跳下，踏着水面向雾岛游去。林墨和温旭也跳入水中。水凉得人浑身发紧，但快艇已不能再靠近——再往前就是暗礁区。

他们游过最后一段礁石带时，黑船已经冲上了浅滩，船底在礁石上刮出尖利的嘶叫，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活物被开膛破肚。两个黑影跳下船，连滚带爬地往岛上跑。林墨和温旭从北侧登岛。岛上没有真正的路，全是湿滑的礁石和海藻。天边已经大亮，海雾散尽，岛的全貌露出来——比想象中还小，孤零零一座灰岛，上面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连棵树都没有。马昆竟要逃到这里来。

温旭指了个方向。林墨抬头，看见岛的最高处有座废弃的白色灯标，已经锈得只剩骨架。那两个人正往灯标方向跑。他们冲上礁石，又拐进一条干涸的潮沟，最后消失在一片被海浪掏空的石壁下面。林墨和温旭对视一眼，都伏下身。Z M-007不知从哪里绕了过去，正贴在石壁上方，触角朝洞口轻轻摆动。那石壁下面有个极窄的洞口，被海水和海草半掩着。马昆大概早就在岛上藏了暂避所。林墨和温旭一步步摸过去，耳旁只有浪。海警在远处鸣了一声短笛，像在警告，也像在给自家人打气。天完全亮了。玫瑰色褪去，太阳从海面上浮起来，把整片海烧成金色。林墨贴着石壁，握紧防暴棍，冲温旭点了一下头。温旭先入。林墨随后。洞口极窄，只容一人侧身挤过，进去后却是个半天然的石窟，顶上透着一道天光，照得满壁海盐闪闪发光。那两个人正伏在石窟最里面的角落，像两只被逼到绝处的老鼠。其中一个林墨认识——昨晚在船上负责灯标的人。另一个面生，个子高大，满脸灰白胡茬，像几天没睡。马昆不在。他没有上岛。

林墨上前一步，把棍横在身前：“马昆在哪？”高个那人抬起头，咧嘴笑了笑，牙齿发黄，像被烟和海水长期腌过。他声音嘶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马老板去接人了。他压根儿没在上海这条破船上。他上了昨天下午就藏在西礁后面的那条。现在早出了近海。”林墨心一沉。周晗和海警的合围只是捕风，马昆根本不在雾岛。他放了一条船当诱饵，自己坐着另一条混进了海警巡逻线？这不可能，除非他跟着渔船群混出去的。周晗也追进了耳麦：“我已让海警查今晨出港的船。但目前所有合法出港渔船都有人脸核验。”林墨没回话，只盯着那人。高个子还在笑，像在享受这一刻。林墨没动。ZM-007从洞外钻进来，蓝光在幽暗石窟里极亮，像一捧冷火。它慢慢爬到高个子脚边，停下，触角像两柄小剑指向他的脖子。高个子的笑终于僵住了。

温旭把另一人反手扣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把那些孩子藏哪了？”那人被压得脸朝下，呜呜地哭起来，说他只是开船的，什么都不知道。温旭松了松手，又猛地往上一提：“再说。”那人一边咳一边说：“我只知道昨晚船尾放了两个箱子。一个装了人，一个装了货。我们没碰过，只负责运。装人的那个后来被你们截了，装货的被一条快艇接走了。”林墨脑子里“嗡”了一下。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雾岛”上，马昆却把真正要的东西从他们眼皮下送了出去。那个“货箱”里到底是什么，他不敢想。可能是孩子，也可能是别的东西。Z M-007用触角碰了碰他鞋尖，像在安慰，又像在催促。林墨深吸一口气，对耳麦里的周晗说：“马昆昨晚就把东西转走了。海警那边有内鬼，或者他们的预警系统被马昆上了一层假目标。”周晗沉默了好几秒，说：“你现在带那两个人回来。我亲自去查海警的船讯。”林墨点头，把人交给温旭。两人押着俘虏出了洞口。外面阳光亮得刺眼，海面像一张被揉碎的金箔纸，晃得人想流泪。他忽然明白，真正的雾不在海上，在那些巡逻船的眼皮底下。马昆早就在他们之间。也许在他们每次以为快要抓到他时，他都站在某个办公室的阴影里，看他们扑向一片假雾。林墨抓起Z M-007放在掌心里。蚂蚁的蓝光在太阳下几乎看不见，但它活着，热烘烘地，像一小团不会灭的火。林墨对温旭说：“我们得换一种追法。不能再跟他的船走。要跟钱，跟货，跟那些能让船开出去的人。”温旭点头。太阳升得更高了，把他们的影子压得很短。他们把俘虏押下岛，海面上的雾彻底散了。林墨知道，真正难的不是追船，是从一整片看似透明的海里，揪出一根藏在暗处的线。但他必须做到。为了海梨，为了澜，也为了那些还没有被找到的孩子。他抬头看海，眼里像被阳光点着了。Z M-007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蓝光迎着太阳，像一滴没被晒干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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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这一章先到这。下章会正式转向对马昆的逆向追查，林墨不会再被牵着走，开始反过来逼近那条暗线。

满6金币加更一章，满12金币双更。

你们每天的鲜花、打卡、评论我都看到了。谢谢你们，真的。今天这章写到最后，我自己都有点急。下一章见。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