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新名字

清晨的海雾还没散，澜就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上挂着一串用贝壳和旧钥匙做的风铃，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风铃轻轻转，影子落在墙上像一尾缓慢游动的鱼。她躺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在哪里。这里不冷，也没有铁管里的水声。被子是软的，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小小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连呼吸都变轻了。

阿叩还睡着，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石头被她握在手里，搁在枕头上。月见睡在最外面，侧着身子，一只手垂在床边，手指微微勾着，像在梦里也在听海。澜轻手轻脚地坐起来，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把被子重新盖回阿叩腿上，又把自己那床薄毯往月见那边拽了拽。她没下床，就抱着膝盖坐在床角，看窗外。海就在那里，灰蓝色的，像一块还没完全醒来的薄冰。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不是想哭，是有些东西从心口往上顶，顶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从枕头下摸出阿叩昨晚放在她手边的石头，轻轻攥住。石头是暖的，不是人的温度，是那种被很多人握过很久之后留下的、安静的暖。她小声说：“早。”像在跟石头说，也像在跟海说。

月见先醒了。她睁眼看见澜缩在床角，便爬过去，和她并排靠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一起看海。海风从窗缝里进来，把澜额前碎发吹开。月见忽然说：“你今天可以有名字了。”澜转头看她，灰蓝色眼睛睁得很大：“不是澜吗？”月见说：“澜是你自己的。阿叩说要给你再取一个，像我叫月见一样。”澜眨眨眼，没说话。阿叩翻了个身，揉着眼睛爬起来，看见两个人都醒了，嘿嘿笑了两声，从枕头边把认字本抓过来。她翻到新的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好几个名字，有“海蓝”“小浪”“贝壳子”“阿浅”。澜认得字少，但看得极认真，手指从每个名字上慢慢移过，像在摸它们的形状。

“你选一个。”阿叩说，“不选也行，先用这个。”她指着“阿浅”两个字，“温仪姐说海走近了会变成浅的，浅蓝浅蓝那种。你眼睛就这个色。”澜的睫毛颤了颤：“阿浅。”她读了一遍，又读一遍，最后用很小的声音说：“我叫澜，也叫阿浅。”阿叩拍手：“两个名字！比我们都多。”月见也笑，眼睛弯成两条灰白色的细线。澜被她们笑得低下头，又悄悄抬起眼皮。她大概从没想过，名字会是这样一件让人高兴又让人发胀的事。1

吃早饭的时候，阿叩把这事宣布了一遍。全桌人都笑了。陈叔往澜碗里又添了一勺瘦肉粥，说：“阿浅这名字好，浅水不淹人，能看见底。”澜低头喝粥，嘴角沾着米粒，耳朵红得像被海风吹了。温仪帮她擦嘴，她没躲。温旭坐在对面，用筷子把油条夹成小段推到她面前。澜用勺子舀着吃，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抬头对温旭说：“谢谢你们来找我。”温旭的竖瞳在晨光里软化下来，只“嗯”了一声，然后把自己那杯没动过的豆浆放到她手边。阿叩看了，假装吃醋：“舅舅，你以前也没对我这么好。”温旭看她一眼：“你以前也没让过我豆浆。”阿叩“哼”了一声，转头又和澜笑作一团。守和05在旁边看着，眉眼都弯着。周晗从门外进来，扫了一圈，没急着说话，只坐到林墨旁边，把平板放在膝盖上。罗秀看见她的脸色，知道有正事，但没催。林墨把最后半块馒头放下，低声问：“怎么样？”周晗把平板推过去。上面是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日内瓦联合调查组，标题是“南线沿岸发现多起非登记人造生物目击事件”。

林墨点开，页面上列出时间、地点和简况：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在距训练站以南约一百公里的一处渔港、两片野沙滩和一个废弃军事码头附近，共接到六起目击报告。对象多为“光脚的孩子”“皮肤很白的少年”，其中一起还有视频：一个瘦小的人影在夜间从防波堤下游上岸，钻进椰林，动作极快，四肢贴地，像蜥蜴一样。画面只有几秒，之后便不见了。调查组初步怀疑与马昆的“回迁计划”有关，但他大概率已经改变路线，开始把分散在沿岸的初代往南驱赶，准备从公海离境。

“他还在动。”林墨说。周晗点头：“对。而且比我们想得更快。那六个目击点分散得很开，说明有人在多个方向同时驱赶。他们不是抓了再运，而是先把人从藏身处赶出来，逼他们往集合点跑。”林墨皱眉：“像赶鱼。”周晗说：“对。这次是真正的‘围网’。只不过网眼很大，只留南边一个口子。”她看向门外正在和阿叩玩闹的澜，“澜是从盐场跑出来的。她跑得早。其他那些没跑掉的，现在正被潮水一样往南推。”

林墨没说话，只把平板合上。海风吹进屋里，把门楣上的风铃拨得响了几声。温旭从桌边走过来，显然已经听到了关键部分。他低声道：“我们如果再去南边，得穿过那些渔港和椰林。他们不会再把孩子关在固定地点，只会不停转移，让我们追不上。我们得抢在他们赶到集合点之前，把能截住的截下来。”罗秀插话：“那得先确定集合点。不然就是在大海里捞人。”林墨看向周晗：“贺东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周晗摇头：“他把名单交出来之后就一直沉默。昨天我通过日内瓦给他留了言，没回。可能那边也在盯着他。”她停了停，把平板收起来，“但我认识一个人，在南海渔政干了二十年。他也许能告诉我们，南边有哪些无名小岛可以临时停靠改装船。不过那是明天的事。今天先让澜把身体养好。”林墨说：“我不会带她去。”周晗点头，像早就知道答案。她转头望了望围坐在门口的孩子们：阿叩在教澜堆沙堡，月见在给06编贝壳手链，ZM-007趴在小木柱上，蓝光像一小片会呼吸的海。她把声音放得很低：“这些人，马昆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们只能比他更早。”说完她起身走了。林墨坐在原地，看海。海浪冲上沙滩，又退回去，像一次次想带话上来。林墨知道，下一场浪已经在远处蓄着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澜脚踝上药时沾的一点药油味。那味道很淡，淡得几乎被海风一吹就散。他慢慢握了握拳，又松开，像在给接下来的事情做一点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