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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河北

微尘囚徒

陈叔动身去河北那天,基地里的所有人都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食堂的老王就蒸好了两屉馒头,煮了一锅小米粥,又用昨天剩下的红烧肉汁拌了一碟咸菜。他把早饭端到桌上,围裙都没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叔往那件旧夹克口袋里塞东西。老花镜、帕子、一张折成四方块的孙建军老家地址、一个红绒布袋。布袋里是那枚素圈金戒指,内侧刻着S.J.,在食堂灯下闪着一小点暖光。陈叔装好之后又在夹克内袋里摸了摸,确认身份证和手机都在,才在餐桌旁坐下,掰开一个馒头慢慢嚼。

“票买好了?”林墨父亲端着一杯茶从门口进来。他今天没看报纸,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像在等一个早该来的客人。“买好了。上午十点的高铁,下午两点到县城。建军的孙子到车站接我。”陈叔应完又埋头喝粥,声音被碗沿挡得发闷。林墨坐在他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用牛皮纸裹着的东西推过去:“这是基地给你开的临时通行证,还有周晗帮你打的电子行程单。高铁站对咱们这些老证件不太熟,有电子单好过检。”陈叔拿起来看了一眼,往夹克外袋一塞,没说什么,只是又往兜里多揣了一瓶水。昨天温仪给他的,说路上别总喝凉水,这瓶恒温。

阿叩从门口跑进来,怀里抱着她那块石头,身后跟着穿着拖鞋的温旭和还裹着毯子的守。05睡眼惺忪地跟在守后面,灰白色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陈叔放下馒头,蹲下来和阿叩平视。阿叩把石头放进陈叔手心,说:“带着,我敲过好多好多下,上面有我的咒。”陈叔乐了,把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你的什么咒?”阿叩认真地说:“敲门的咒,能叫醒不肯醒的人。你要去看的那个人,他很久没跟你们说话了,你拿我的石头去敲一敲,他可能就听见了。”陈叔脸上的笑慢慢收住,变成一种很深的、不太像笑的表情。他把石头轻轻放回阿叩手里:“你留着。他如果肯听,你在这里敲,他也能听见。你的咒灵。”阿叩半信半疑,把石头揣回口袋,退到温旭腿边。

周晗从楼梯上走下来,头发还半湿地披在肩上,训练服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防风外套。她走到陈叔旁边,把一张打印好的地图和一份用塑料皮包好的文件递过去。“河北那边我已经联系过当地退役军人事务局。他们知道我们要去,也跟孙家后人核实过身份。流程不会有什么波折。”陈叔接过来,把地图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塞进包里。周晗迟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边是建军的孙子,叫孙腾。三十出头,长得跟他爸挺像。他爸已经走了,家里只剩他和一个身体不太好的母亲,不过挺讲理。你路上慢点,别动不动就九十多岁的人还追着火车跑。”陈叔呵呵笑了一声:“我当年在部队一天走四十里,现在还没到坐轮椅的时候。你放心。”

林墨和周晗站在基地门口送陈叔上车。温旭把副驾驶门打开,让陈叔坐稳,又探身帮他系安全带。陈叔摆手说不用,温旭没理他,只把安全带的插片咔嗒一声插进去:“罗秀说你右腿动脉有斑块,坐车久要系。”陈叔瞪了它一眼,没再挣扎。周晗关上后座门,从窗玻璃里看着陈叔,说:“到了给我电话。”陈叔点点头,车子发动,朝大门外开去。林墨站在原地,车尾气慢慢散干净了,他还在看。阿叩跑出来站在他旁边,踮脚望着已经空了的大门口,忽然小声说:“陈爷爷也是去敲门的。”林墨低头看看她,把手搭在她肩上:“对。他去敲一扇很多年没有人应的门。不过这回,门后有人在等他了。”

陈叔的高铁在石家庄站换乘后继续往南。车厢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他把夹克脱了搭在前排靠背上,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戒指盒放在裤子口袋里,一路压着他的大腿,像一小块发烫的金属。他有时会把手伸进口袋摸摸那个绒布袋子,摸一摸戒指的轮廓。他想起孙建军当年从手指上摘下这枚戒指放在他掌心里,说:“老陈,这是我家那口子跟我的婚戒。我进去了,你拿着。等我出来,给我戴上。”后来孙建军没出来。再后来,孙建军的儿子慢慢长大,结了婚,生了孙腾,又心梗去世。现在这枚戒指要由他来送还给他孙子。六十七年了,戒指还是热的。

下午两点零三分,高铁准点到站。陈叔挎着包走出车厢,孙腾就在出站口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棉服,头发剃得很短,脸型和他爷爷孙建军年轻时三分像,尤其是下巴那道浅浅的窝。他举着个纸牌,上面写着“陈国栋”三个字。陈叔走到他面前,摘下老花镜,看了他几秒,说:“你是孙腾。”孙腾点点头,叫了声“陈爷爷”,然后接过陈叔的包。陈叔没给:“不重。我自己背。”孙腾没坚持,领着他往停车场走。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县城的街道很新,两旁种着光秃秃的国槐,路灯杆上挂着创卫标语。陈叔看着窗外,忽然说:“你爷爷当年也走这条路。那时候这里还是条土路,一下雨泥没过鞋面。他推个自行车,后座绑着铺盖卷,走得风风火火。他是我们那批里走得最快的一个。”孙腾没接话,但眼圈红了一点。

车子在一栋灰白色居民楼前停下。孙腾的母亲在单元门口等着,个子不高,穿一件暗红色羽绒服,手里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她迎上来要接包,陈叔摆了摆手说“哪能让你拎”。进了屋,客厅不大,沙发和茶几收拾得很干净,电视柜上摆着三张遗像——孙建军、他儿子、还有孙建军妻子年轻时的照片。陈叔在遗像前站住,把包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红绒布袋,取出戒指,用袖口擦了擦,放在电视柜上。他对着孙建军的照片说:“建军,我回来了。戒指我带来了。你儿子前年也走了,我今天来还给你孙子。你等了我这么多年,我总算没食言。”孙腾的母亲站在他身后,别过脸抹眼睛。孙腾从厨房端来三杯茶,放在茶几上,没说话。

陈叔在孙家坐了两个多小时,和孙腾母子一起翻孙腾父亲留下的老相册,和孙腾儿子小学写的作文。孙腾找出一本旧地址簿,里面夹着一张一寸照片,是孙建军入伍时拍的,黑白的,边缘已经发毛。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建军”二字和日期。陈叔接过照片,指尖在孙建军的脸上停了停,然后递给孙腾:“你见过你爷爷的照片吗?”孙腾摇头:“就这一张。以前我爸不让看,说看见就哭。”陈叔说:“你爷爷长得好。咱们几个人里数他最精神。能说能笑,能吃能喝。你爸像他。”孙腾把照片放回相册,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陈爷爷,我能不能录一段您讲我爷爷的话?我知道这要求唐突……”陈叔摆摆手:“你录。录完给你妈听。你爷爷的事,我不讲,就没人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陈叔跟着孙腾去了村后的祖坟。孙家老坟地在村北的坡地上,孙建军的父母合葬在那里,旁边空着一小块地,原本是留给孙建军的。后来孙建军没回来,地就一直空着,长满了野草。陈叔蹲在那块空地旁,亲手把野草一棵一棵薅掉,又用铲子把土整平。孙腾要帮忙,他说不用,这是他欠建军的活。整完地,陈叔把戒指从红绒布袋里取出来,放在那块空地的中心,又用一小块青砖压住。村里人说压着戒指就相当于埋了人。陈叔不信这套,但还是压了。他站起来,面向坟头鞠了三个躬。鞠到第三个时,腰卡了一下,孙腾从旁扶了他一把。他站稳后对孙腾说:“你爷爷的戒指,我替他放这儿了。你以后每年回来,给你太爷太奶磕头时,顺便把这块砖掀开看看。戒指在里面,亮着呢。”孙腾应了一声,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返回县城的路上,陈叔给林墨发了一条消息,很短:“送到了。我明天回。”林墨回了一个字:“好。”陈叔把手机收起,扭头看车窗外飞快后退的杨树。风很大,把未化的雪粒从树梢上吹下来,打在玻璃上像细盐。他想,孙建军那混小子要是在,肯定会拍着他肩膀说:“老陈,戒指给我搁那儿了,回头你得请我喝酒。”陈叔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然后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林墨在基地收到那张祖坟照片时,阿叩凑过来看。她指着青砖下透出的一点点金色,说:“戒指。漂亮。”温仪把照片放大了一点,看见陈叔的影子投在坟头,旁边是孙腾,两个人都微微弯着腰。远处杨树成排,像一群沉默的证人。温仪轻声说:“他回家送人了。这次没有食言。”05坐在窗边,灰白色的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忽然说:“也有人没回来。”所有人都没说话。海风从远处刮来,带着咸味。守坐在她旁边,把铜钥匙握进掌心,轻轻敲了敲窗台。三下,停一下,再两下。05听了,慢慢把眼睛转过来,说:“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