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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归队

微尘囚徒

从秦岭回基地的路线和周晗来的时候一样——盘山公路,泥结石路面,高速入口那个收费站的自动抬杆坏了,工作人员手动抬杆,看到后座里两个竖瞳的人造生物和一个圆瞳的初代时手一抖,杆子差点砸在车顶上。周晗从车窗探出头说了句“抱歉,公务用车”,工作人员连连摆手,杆子终于抬起来了。越野车驶上高速之后,路就平了。守坐在后座中间,温旭和温仪各坐一侧。她手里还握着那把从短波电台通风管里找到的黄铜钥匙,从坐上车就没松开过。钥匙上的铜绿在颠簸中被她掌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亮。

温仪在车上给她做了一次简单的认知评估。不是正式的神经心理学测试,只是用便携平板放几张图片问问她这是什么。她认出“山”——因为她在裂缝口见到了山。认出“树”——因为在盘山公路两侧看到了树。没认出“汽车”,因为她这辈子没见过比手推车更复杂的交通工具。她对平板屏幕上那张越野车的图片看了很久,然后用食指敲了敲屏幕,说:“铁盒子,会动。”温仪在她的认知评估记录里写道:“概念迁移能力优秀,词汇量预估在四千到五千之间。Wells在石室里放了一台短波电台,大概通过无线电教会了她很多东西。”写完这一行她把平板翻过来给守看,说:“这是你。”守看着自己在平板屏幕上那张刚拍的登记照,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里自己左手的断指。

车子开到训练基地门口时天已经黑了。门口的岗哨换了新的哨兵,不认识守,但认识周晗的车牌。栏杆升起来的时候哨兵往车里看了一眼,看到后排坐着三个长得几乎一样又完全不同的非人面孔,眼神短暂地愣了一下,然后啪地立正敬礼。不是对周晗,是对执行任务归来的整个MC-8-7-5-Y小队。

温旭第一个下车,伸手去扶守。守的腿已经比刚出裂缝时好多了,但还是有点晃。她扶着温旭的手臂踩在基地的水泥地面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她的鞋子在路上掉了,不是没穿好,是魏组长给的那双鞋太大了,她还不习惯用后跟走路,脚一滑鞋就掉在越野车后排地板上。温旭想把鞋捡回来给她穿上,被温仪拦住。赤脚踩水泥地的触感和花岗岩不一样,对初代来说每一寸地面都是新的认知素材,她能通过这些触感更快重建运动神经的反馈系统。守低头看着水泥地面上那些细密的防滑纹路,把脚趾张开又收拢,感受地面上的微小起伏,然后说:“比石头暖。比石室的混凝土凉一点点。”

阿叩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穿着林墨母亲织的那双灰蓝色手套,手里攥着石头。她本来已经睡了——罗秀说她这几天适应基地的作息适应得很好,每晚九点准时上床——但今晚她没有睡着。她说她在等,因为舅舅说今天会有一个新阿姨回来。她把石头放在台阶上,赤着脚从台阶上跑下去,跑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她看着守的脸,看着守的左手,看着守那双和自己极其相似但又更古老的深棕色圆瞳。守也看着她。一个人造生物的初代,一个矿井深处第三代的后代,隔着六十多年的基因传承和几个星期的救援时间差,在基地水泥地上对视。

“你是阿叩。敲门的叩。”守先开口了。她在短波电台里听Wells提到过“备份项目可能存在后代”,但没有画面,只有一串代号。现在这串代号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穿着灰蓝色手套,赤着脚站在她面前。“你是妈妈的妈妈的姐姐。”阿叩用她在简报板前学到的亲属关系词汇拼出了这个名字,不太确定发音对不对,但守听懂了。守蹲下来,把黄铜钥匙换到右手,用左手那截断了食指的手掌轻轻摸了摸阿叩的脸颊。阿叩没有躲。她认识这只手,温仪的手也是这个形状,只是更年轻、更小。她在矿井里学的第一个词是“妈妈”,第二个词是“妈妈的妈妈”,第三个词是“石头”,第四个词是“光”。现在她对着这只手学了第十二个词:“姐姐”。守纠正她:“应该是姨婆。”“姨婆太长了。姐姐。”阿叩用她在井底敲石头的顽固劲坚持。守想了想,没有再纠正,点头认可了这个跨越三代人的简化称谓。

林墨父亲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今天没去秦岭——周晗不让他跟,说他的心脏不适合在盘山公路上颠簸那么久。他在控制室里等了一整天,每隔一小时给周晗发一条消息,每条消息内容都一样:“到了哪。”周晗每条都回了,直到回了一条“人已出裂缝,平安”,他才放下平板去烧了壶水泡茶。现在他看着守站在阿叩面前,用断指的左手摸她的脸,把茶杯放在台阶扶手上从门口走下来。他没带任何任务文件,没带任何评估表格,只穿着一件旧夹克,走到守面前。

“我是老林。林墨的父亲。你认识的那个人——H. Wells——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欠你一次接人,我替他补上。欢迎回基地。”

守看着老林的脸。她大概在短波电台里听过他的声音——Wells和老林在通讯时她可能偷偷调过频段,也可能只是Wells在通话中提到过“老林”这个名字。她把铜钥匙放进冲锋衣口袋里,空出两只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老林左手背上那块老年斑。他的左手食指也少了一截——不是因为嵌合基因,是在液氮实验中冻伤截掉的,和Wells的断指原因一模一样,但位置不同。一个人的左手是为了科学,一个人的左手是为了保护,两个人的断指在守面前并排放在一起。她说:“你的声音比电台里老。Wells说你是他见过的最不会撒谎的人——他说你一辈子都在装普通人,但从来装不像。他说你欠他一杯酒。”老林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他没撒谎。酒我备好了。”

食堂的老王今晚没回去,他自己做主留了炉火。中午接到周晗从路上发来的消息说任务结束,小队全员返程,他在冰箱里翻了翻,把昨天剩下的半只鸡剁成块加了枸杞、红枣和几片黄芪,从下午开始吊汤,吊到深夜才出锅。守走进食堂时鸡汤还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鸡油,香味把ZM-007从林墨肩膀上直接引到了餐桌上——蚂蚁的化学感受器对这种高蛋白高热量的食物香气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守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这碗汤,没有马上喝。她把勺子拿起来——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用勺子。温仪在旁边给她示范,食指和中指夹住勺柄,手腕转动舀起一勺汤,吹两下送进嘴里。守照着做,她的左手没有食指,所以用虎口和拇指配合夹住勺柄,第一勺没夹稳勺子差点滑进碗里,第二勺夹稳了,第三勺终于顺利送到嘴边,喝到了这辈子第一口鸡汤。“不是营养液。是食物。”她说。守对食物这个词的理解应该来自短波电台——Wells大概在通话中跟她描述过各种食物,但电台只能传声音不能传味道。现在她尝到了,而且比任何描述都好喝。她把汤里的枸杞一颗一颗捞起来放在勺子上看,红红的果子在石室的灯光下她见过图片,现在实物在眼前,她用舌尖碰了一下,说:“甜。”然后她把汤全部喝完,把碗轻轻放在桌上。

林墨坐在她对面,ZM-007趴在他肩头。蚂蚁在秦岭裂缝里放的化学路标又被它自己回收了一部分,触角上还残留着花岗岩粉末和地热蒸汽留下的微量硫化物痕迹。它用触角碰了碰林墨耳后那块皮肤,那是所有信息素信号的汇集区,然后发出一个极慢的蓝光脉冲——在说“任务完成,小队全员归巢”。守抬头看到ZM-007的蓝光,问他这是什么。林墨告诉她这是他的蚂蚁,叫ZM-007,是Project Microcosm的7号实验体。守看着ZM-007沉默了好一阵——在Wells的通讯里她听过所有编号,但没听过这个。“他说1到6号都是人。他没说7号是蚂蚁。”她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ZM-007的背甲,蚂蚁没有躲,反而把触角搭在她指背上敲了一下。她说了一句让林墨记了整个晚上:“7号,他也是用这个节奏敲玻璃的。他敲三下,你敲一下。他问你‘在不在’,你说‘在’。你是他造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好的一个。”

晚上十一点,守被安排进训练基地的宿舍。她的房间就在温仪隔壁,床铺已经由陈叔铺好。陈叔从器材室调了一张和温仪同款的折叠床,床单是灰色棉布,被子和枕头也都是从后勤仓库里领的。他在床头柜上放了一个水杯、一盒纸巾和一把备用牙刷。想了想,又从自己房间里拿来一个小夜灯放在床脚——不是怕她怕黑,是怕她半夜醒来需要光。

温仪把自己的备用训练服放在床尾,把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医疗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打开给守看——里面是那把刻着“仪”字的勺子。她说这个给你,守却把布袋推回去,从自己脖子上取下那把黄铜钥匙放在床头柜上,和笔记本整齐地并排摆放。她说:“我有这个。”

夜里,整个基地都静下来之后,守还是醒着。她不是失眠,是舍不得睡。坐在床边,手里握着Wells的实验日志最后一页,没有开灯。窗外训练场边缘那盆狗牙根被夜风轻轻吹动,叶片上沾着ZM-007傍晚洒的水珠,倒映着星星。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把手伸出去接夜风。风吹过她断指的截面,凉凉的,滑滑的,和石室里恒温恒湿的空气不一样,和秦岭裂缝口的山风也不一样,带有一种很淡的、从远方飘来的东西。她把这种感觉记在心里,准备明天问温仪这是什么,然后躺回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短波电台、没有荧光灯、没有混凝土顶板的地方入眠。她对自己说:“明天见。”不是跟谁约好,是跟这个世界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