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简报

新任务在阿叩学会第十个词的当天早上抵达。周晗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进简报室，把平板接上投影仪，调出任务档案。她的耳机还挂在脖子上，但没在开会——她在反复看同一份文件，手指在平板上不时划一下，眉头拧在一起。林墨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抬头，只是指了指屏幕让他先看。简报室墙上那张矿区剖面图还没撤，阿叩几天前用白板笔在旁边画的小人还留在那里——蹲着敲石头的小人，旁边一扇开着的门，门里站着一个高一点的人形。

新任务和煤矿无关。投影仪屏幕上显示的是南方某省会城市中心城区的地图，地图正中央一个位置被圈了出来，红色标记，旁边标注着几行小字：“疑似废弃生物实验室，地下三层，面积约八百平方米。建筑产权登记为APEX生物安全解决方案公司，实际控制人已注销。三天前，市地铁三号线隧道盾构机在途经该建筑正下方时，泥浆循环系统吸入不明来源的有机残留物，盾构机刀盘被纤维状物质缠绕，被迫停机。市政抢修队在隧道内采样时发现纤维状物质具有极强拉伸强度，成分分析显示为人工合成蛛丝蛋白，基因序列与1950年代Project Microcosm档案中记载的放大蛛丝蛋白样本高度一致。”再往下是一排急停标志，写着“已知实验室内部至少存有20世纪50年代遗留的冷冻胚胎库及活体培养系统，备用电源仍在运转。建筑结构评定为危房，随时可能坍塌。抢修队无法进入深层实验室。请求微观应急响应小队支援。”

林墨看完简报，转头看周晗。“放大蛛丝。蜘蛛。Wells在1954年做的第一批原型体，不是用人类基因嵌合水生生物，是用蜘蛛基因嵌合哺乳动物细胞。他想造一种能分泌高强度纤维的生物反应器，解决缩小池密封材料的问题。”他停了一下，“那些原型体没有神经系统。他故意没给它们装——他在创世项目早期的伦理备忘录里写过，不能给非人载体装神经，装了就和人一样会害怕。但它们的细胞分裂没有上限，如果培养系统一直在运转，这几十年它们大概一直没有停止过分裂。那个实验室里现在可能有一大团永远长不大的蛛丝生物，趴在培养缸底部，没有脑子，没有眼睛，只有一张永远在吐丝的嘴。”

周晗点点头，把一份旧档案投影到屏幕上。档案封面印着“CONFIDENTIAL”的红戳，戳已经褪色发灰。她翻到第三页：一份1956年的设备清单，列着冷冻胚胎库一台、恒温培养系统三套、营养液循环泵两台、备用电源一组。备用电源型号是Wells自己改过的热电转换装置，靠地热梯度发电，只要地下温度不变就能一直运转。周晗手指叩了叩幕布。“五十多年了，地热没变，电源就一直在转。这套电源比Wells在避难所用的那套更稳定，实验室一旦被地铁盾构机破坏，里面的东西会立刻暴露。”

门被推开，温旭带着阿叩走进来。阿叩穿着训练中心最小号的作训服，袖子往上卷了两圈，裤腿也挽着，脚上一双防滑袜——她的脚太小，还没有她能穿的战术靴。她一只手攥着石头，另一只手拿着一根训练用的记号笔。这几天她每天都来训练场旁观，不吵不闹，就坐在垫子边上拿着笔在纸上画东西。她先在纸上画一个圈，再在圈里画很多小点——那是星星和光；画一道斜线——那是井口漏下的月光；画三个人形——一个是她自己蹲着敲石头，一个是温旭伸手开门，一个是温仪拿着勺子。

周晗弯下腰指了指屏幕上建筑剖面图下方那个标注着“培养系统”的房间。“阿叩，这一层可能有些小小的、没有眼睛的东西。我们不会伤害它们，但我们要保证它们也不会伤害到外面的世界。你和你舅舅留在指挥车上。”阿叩抬头看着她，灰蓝色的竖瞳眨了眨，然后把自己那块石头放在简报桌上，说了一个字：“等。”周晗的嘴角动了一下，把她那根记号笔轻轻插回阿叩作训服口袋里。“对。你在车上等我们回来。”

林墨走到投影幕前，用记号笔在建筑剖面图上画了两条线。第一条线从地铁隧道破损点进入，穿过泥浆循环管道，进入地下二层培养室，这是他的路线。第二条线从地面通风井直降地下三层配电室，先切断备用电源，再去胚胎库手动关闭维持系统，这是温旭和ZM-007的路线。“这栋楼没有电梯，楼梯井已经塌了。正常体型的人进不去。缩小之后我们可以从盾构机破口进去。抢修队已经抽出泥浆，管路可以用。”周晗在平板任务日志上写下任务代号——任务代号“蛛丝”。她把任务简报发给罗秀和陈叔，附言：“通知林墨父亲。缩小池四十分钟后启动。”

林墨从简报室出来时，在走廊里遇到了父亲。他爸站在训练场边缘，旁边就是那台从地下核心区拆回来的缩小池，手边是展开的任务简报打印件，纸边已经捏皱了。他看着打印件上那个标注着“备用电源：仍在运转”的红圈，微微蹙着眉。“Wells这批东西我见过。1956年冬天他带我去看了培养缸。那些蛛丝细胞没有分化出口器，不会咬人，但它们会吐丝。一旦被纤维缠上越挣扎缠得越紧。他用的是金蛛的基因——金蛛丝的抗拉强度比凯夫拉高好几倍。你们这次不是在救人，是去关一台被切掉大脑的织布机。把自己缠进去就完了。”他把打印件折好放进口袋，“你现在的任务我不插手。但你记住——蛛丝怕酸，弱酸就能溶解。盾构机用的泥浆润滑剂里含柠檬酸，管道壁上会有残留。如果丝缠上你，别硬拽，往管壁上蹭，蹭泥浆。”

医疗室里，罗秀拉开装备柜，里面码着一排银色的金属箱。她打开最上面那个，箱子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四副微型护目镜，镜片镀着一层琥珀色的防雾膜，还有两套微型破障工具——不是武器，是剪刀和钩爪，专门对付纤维缠绕。温仪走进来，穿着一身缩小版作训服，左手握着勺子，医疗包背在背上。罗秀把第三副护目镜递给她：“你上次在矿井蓄水池里潜水，连头灯都没戴。这次一定要戴护目镜。蛛丝纤维最细的碎片只有头发丝直径的百分之一，一旦进入泪腺，你的泪腺还没有发育完全，冲都冲不出来。”温仪接过护目镜戴上，琥珀色的镜片遮住了深棕色圆瞳，她把勺子插进医疗包侧袋，拉上拉链。

周晗在控制室窗外把一切看在眼里。几分钟后她集合小队，在缩小池前宣布了最终编队：“林墨，温仪，ZM-007。温旭和阿叩在指挥车做中继。”温旭的竖瞳猛地收缩，踏前一步准备抗议。周晗抬手制止：“因为这次任务的核心风险不是战斗，是纤维缠绕。你擅长的变形能力在蛛丝缠上的瞬间会变成致命弱点——变形会让纤维嵌进真皮层，越变嵌得越深。而且温仪需要独立执行医疗判断——她不能总是你妹妹。她需要在没有你盯着的情况下自己做决定。”

温旭的竖瞳缓缓收回正常大小，它把抗议咽了回去。温仪走到哥哥面前，摘掉护目镜，用那双深棕色圆瞳看着它。“哥，我会小心的。我不会让自己被缠上。”她用左手那截少了食指的手掌轻轻碰了碰温旭的手背。温旭沉默片刻，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你要是被缠上了，第一时间发信号。”然后它从背心胸口的编号下方撕下MC-005的贴片递给温仪。温仪接过贴片按在自己医疗包的搭扣上，扣紧。她这辈子第一次执行任务，没带勺子，带了哥哥的编号。

林墨第一个滑进池水。ZM-007从他肩头跳进旁边的浸泡槽，触角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蜷起六条腿沉入缩小液。温仪最后一个入池。她站在池边，把护目镜戴好，勺子留在装备箱上，然后深吸一口气滑进池水。水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波纹，然后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