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2019年1月31日，早上7:00，首尔，YG新大楼地下一层，大练习室。

今天是月末考核日。

练习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声。十个人站成一排，每个人面前贴着自己的号码牌。对面坐着YG高层评审团——除了权秀赫，还有新人开发部的本部长、声乐总监、舞蹈总监，以及一位文知优没见过但认得脸的高层理事。

文知优站在第四位。前面是杏纱，后面是雅贤。她能感觉到杏纱的呼吸很稳——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稳得像一潭静水。也能感觉到雅贤在她身后的存在感，沉默但锋利。

"第一位，河井瑠花。"

Ruka走出来。她选了一段HIPHOP编舞，力量感从头贯穿到尾，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刀刃般的利落。结束时她喘着气鞠躬，评审席有人轻轻点了两下头。

"第二位，Pharita。"

Pharita的表演是声乐+舞蹈的组合展示。她的嗓音在练歌房一样的空间里铺开来的时候，文知优听到身后的Chiquita轻轻"哇"了一声。舞蹈部分她选了偏柔美的风格，和Ruka的锋利形成鲜明对比。

"第三位，榎並杏纱。"

杏纱走出来。她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头发扎高，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音乐响起的时候——是一段她自己剪辑的混合曲目，从古典钢琴过渡到电子节拍——她的身体像被按下了开关。

文知优看过杏纱跳舞很多次了。但每次看，都会被同一件事打动：她爆发的时候像要撕裂空气，但收的时候像羽毛落地。这种反差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音乐结束。杏纱鞠躬，走回位置。经过文知优身边的时候，她几不可见地碰了一下文知优的手肘——那是她们之间约定过的暗号："不紧张。"

"第四位，文知优。"

文知优深吸一口气，走出去。她站在场地中央的那一刻，所有的意识都收束到了自己身上——膝盖的弯曲度、核心的收紧、呼吸的节奏。她选了一段3分钟的原创编舞，从爵士的延展切到urban的爆发，再收进一段极慢的现代舞收尾，最后定格在她和杏纱一起磨出来的那个地板动作。

她站起来的时候，心跳很快，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评审席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位高层理事翻了一下她的资料，开口："你在多伦多选秀的时候跳的是《Swan Lake》改编版。今天没有用？"

"没有。"文知优答，"今天是新的。"

理事点了下头，没有继续追问。

文知优回到队伍里。杏纱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抿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文知优知道那个意思："跳得好。"

后面是雅贤。她的全能展示让评审席第一次出现了交头接耳——声乐部分的高音稳定得像录音棚，舞蹈部分的速度和控制力让舞蹈总监摘了一次眼镜。

然后是厦蓝。她唱了一首英文抒情歌，高音部分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但情感浓度压得很满。文知优注意到Ruka在旁边轻轻吸了吸鼻子。

Rora、Chiquita依次完成。最后一个是Chiquita，10岁的她跳了一段爆发力惊人的编舞，结尾时气喘吁吁却坚持鞠躬九十度，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所有考核结束后，8个人在练习室里站成一排等待结果。权秀赫走到前面，手里拿着评分表。

"今天整体完成度比上个月高。但有几点——"他看了所有人一眼，"团体配合的部分还不够。你们是在一起训练，不是一个一个拼出来的零件。"

他翻了一页："个人评分我会逐一发到每个人手上。今天先说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这个项目还在推进。你们8个人都在名单上。但最终能出道的，不会是所有人。这是你们都知道的事。"

安静。没有人说话。文知优感觉到身边的杏纱微微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动。

"下个月的考核，会增加团体编舞环节。三人一组，你们自由分组。解散。"

十个人陆陆续续走出练习室。文知优走在最后面，经过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巨大的镜子里映着空荡荡的练习室，地上还有刚才她们的脚步留下的痕迹。

走廊里，杏纱靠在墙边等她。厦蓝站在稍远的地方，正在低头看手机，但明显是在等。Ruka带着几个年纪小的走在前面的拐角，声音传过来："晚上想吃什么？我请。"Chiquita的声音脆生生地接了一句："炸鸡！"

文知优走过去，杏纱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杯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刚好不烫。

"饿了。"杏纱说。

"我也是。"

三个人并排往外走。厦蓝收起手机："分组怎么办？你们俩想和谁一队？"

文知优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想和你们一队。"

杏纱安静地走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们就一队。"

走出大楼的时候，首尔的一月冷风迎面扑来。文知优拉上卫衣帽子，看到前面Ruka正弯着腰帮Chiquita系围巾，Pharita在旁边笑着拍了一张照片。Rora和雅贤肩并肩走着，在低声讨论刚才的考核。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叫"BABYMONSTER"的群聊，打了一行字：

"下个月团体考核。分组自己组。我们8个人，怎么分？"

消息刚发出去，Ruka秒回："我和Pharita和Rora。"

厦蓝回："那我跟知优杏纱。"

雅贤："我都可以。但想和Chiquita一组，她今天紧张的时候需要人扶。"

Chiquita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Rora发了一个"加油"的贴图。

文知优收起手机。她想，不管最终出道的是哪几个人，这支队伍从今天开始，是真的像一个队伍了。

23:47，手机备忘录：

"一月末考核结束。评分还没看到，但感觉比上次稳了。Ruka说要请炸鸡。Pharita在群里发了十个人的合影，杏纱又拍到模糊了。厦蓝说我们三个一队，下个月团体考核要拿第一。我不想拿第一。但我想和我们一起拿第一。"

她关掉手机前，又看了一眼群聊。杏纱刚刚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今晚的夜空，首尔的冬夜没什么星星，但月亮很亮。

底下厦蓝说："又拍糊了。"

杏纱回了一个猫爪。

文知优笑了一下。

舞台即画布，身体即语言。

2019年2月1日，早上6:50，练习室A。

文知优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了——杏纱在角落里对着镜子抠手指的细节动作，雅贤靠在墙上看手机上的乐谱，Chiquita坐在杏纱旁边的小板凳上，正在系鞋带，系了三遍还没系好。

"早上好。"文知优放下包。

"早安，知优欧尼。"Chiquita抬头朝她笑了一下，耳尖立刻变粉了——她每次喊"欧尼"都这样。

文知优在Chiquita旁边蹲下来，伸手帮她把鞋带重新系好，打了个双结。"这样不容易松。"

Chiquita低头看着她动作，小声说："谢谢欧尼。"

杏纱在镜子前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但放慢了动作——她在等文知优一起热身。文知优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Chiquita的头发，走过去和杏纱并肩站到镜子前。

八点，所有人到齐。权秀赫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拿文件夹的助理。

"今天公布上个月月末考核的个人排名，以及团体分组。"他站在前面，所有人自觉排成一排。

"上个月总分第一——郑雅贤。"

雅贤站在队伍里没有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文知优从镜子里看到她的耳根——有一点点泛红。

"第二——榎並杏纱。第三——河井瑠花。第四——文知优。第五——申厦蓝。第六——Pharita。第七——Rora。第八——Chiquita。"

文知优听到自己的排名——第四。比上个月上升了一位。她没有太多表情，但旁边的杏纱的脚朝她这边偏了一毫米。那是杏纱版的"干得好"。

权秀赫翻到下一页。

"团体编舞分组，自由组合，每组三人。给你们二十分钟讨论，二十分钟后报给我。"他把文件夹放下，"原则只有一个——每组要有一个擅长编舞的、一个声乐强的、一个能撑场面的。你们自己商量。"

他转身走出去关上了门。练习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Ruka第一个开口："我先说——我和Pharita、Rora。"她看了看旁边的人，语气干脆，"Pharita编舞可以，Rora声乐稳，我能撑场面。刚好。"

Pharita点头，Rora也没有异议。第一组定了。

雅贤几乎同时转头看向Chiquita："你跟我一组。"她顿了顿，"编舞的部分，我来。"

Chiquita有点惊喜地睁大眼睛，使劲点了点头："好！"

杏纱这时候开口了："我和她们一组的话，编舞不平衡了。"她看了一眼文知优和厦蓝，"我们三个不拆。"

雅贤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就这样，分组迅速成形：

一组：Ruka、Pharita、Rora

二组：雅贤、Chiquita

三组：杏纱、文知优、厦蓝

剩下的练习生两人一组拼成第四组和第五组。

文知优站在杏纱和厦蓝中间。左边是杏纱——安静、可靠、什么都会。右边是厦蓝——直接、热情、声乐压得住。她站在中间，像一个被夹在两块稳定岩层中间的石头。

还挺稳的。

"那编什么？"厦蓝第一个问。

杏纱想了想："选一首歌，三个人各自编一段，然后拼起来。"

"你负责起头和收尾？"文知优问。

"嗯。中间给你。"

"那我呢？？"厦蓝急了。

"你负责在中间唱一段。"杏纱说，"编舞的时候给你留出位置。"

厦蓝张了张嘴想抗议，但想了想好像确实合理，只好叹了口气："行吧，你们俩欺负我。"

文知优忍不住笑了一下。

2019年2月3日，晚上21:30，练习室C。

三组分别占据不同的练习室。文知优她们在C室，墙上贴满了动作分解的便利贴，地上散落着水和能量棒。

杏纱选了Troye Sivan的《Bloom》remix版本。三段式结构——前段偏暗流涌动的现代舞，中段切到节奏明显的爵士融合，尾段收进三人同步的框架动作。编舞分工明确：杏纱负责头和尾的骨架，文知优填充中段的律动细节，厦蓝负责声乐部分的现场配合和过渡点的呼吸提示。

文知优第一次完整看杏纱排出来的开头部分。她站在镜前示范——手臂的延展像水一样漫开，身体重心从左脚滑到右脚，慢，但每一个细节都有定点。她做完，转头看文知优。

"你试试。"

文知优站到镜子前。第一遍，手腕的弧度不够圆。第二遍，重心转移的时候右肩松了。第三遍，杏纱没说话，只是走到她身后，用手指轻轻按住她的右肩。

"这里，转的时候用肩胛带动。"

文知优照做。第三遍结束的时候，杏纱点了点头。

"好了。"

厦蓝在旁边看着全程，忍不住说："你们俩沟通都不用说话的吗？"

文知优擦了把汗："习惯了。"

杏纱低头喝水，嘴角弯了弯。

2019年2月10日，晚上20:00，五组合排。

权秀赫把所有人叫到大练习室，要求互相展示阶段性成果。一组先上——Ruka、Pharita、Rora选的是一首节奏感强烈的EDM，队形变化频繁，三人之间的配合像齿轮一样精准。

二组接着——雅贤和Chiquita的双人编舞。只有两个人的编舞难度更高，但雅贤的编舞能力完全撑住了场子，Chiquita在副歌部分的爆发力让人很难相信她才10岁。结束时，连一向面无表情的权秀赫都点了两下头。

最后是杏纱组。

灯光暗下来。三人走进场地中央。杏纱开口——这是一段同步起步的慢板动作，三个人平行站位，从同一个呼吸出发。文知优能感觉到自己右肩旁边的杏纱的体温，以及左后方厦蓝的节奏。

音乐切到中段时，文知优从队伍中脱离出来，进入独舞部分——爵士律动里的快速转体和地板起伏，衔接流畅得像被剪辑过。她做完最后一个定点动作时，杏纱和厦蓝同时接上来，三人同步进入尾段的框架编舞。

结束。

几秒安静后，二组的Chiquita小声鼓掌。然后是一组的Rora，然后是雅贤。最后权秀赫从评审席走过来，看了杏纱一眼。

"中间那段独舞的衔接谁编的？"

"她。"杏纱指了文知优。

权秀赫看向她，没有多说，但在手里的表上画了一个圈。

散场的时候，几组人挤在走廊里。Chiquita跑过来拉住文知优的手："欧尼刚才那段太帅了！可以教我吗？"

文知优被她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倒是旁边杏纱替她答了："明天下午，我一起教你们。"

Chiquita使劲点头，耳朵又红了。

晚上十一点，文知优回到宿舍。手机里群聊"BABYMONSTER"已经炸了——Ruka发了一段今晚的录像片段，Pharita在下面评论："三组中间那段我看了三遍。"雅贤难得回了一句："编得真的很好。"

文知优把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下翻。最后一条是杏纱发的——一个字："睡。"

下面厦蓝回："你管我们几点睡！"

杏纱回了一个猫爪。

文知优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今天练习时的节奏——杏纱在左边的呼吸，厦蓝在右边的步伐，镜子里三个人影叠在一起的片刻。

她想，不管最终能不能一起出道。这段时间，是真实的。

23:55，手机备忘录：

"二月，团体编舞练习中。五组。雅贤带着Chiquita跳双人编舞，完全撑起来了。一组配合越来越默契。我们组——杏纱安静地撑骨架，厦蓝热情地补血肉，我在中间联结构。今天权老师在表上画了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今天跳得很开心。"

她按下保存，翻了个身。窗外的首尔冬夜安静无声。但隔壁隐隐传来厦蓝在哼歌的声音，隔着一层墙，模糊却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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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记：关于"Raven"

其实在来韩国之前，文知优在多伦多的舞蹈圈子里有一个英文名字——Raven。

是她自己选的。12岁那年参加第一场正式比赛时需要在报名表上填一个艺名，她翻了半小时词典，最后定下这个词。Raven，乌鸦。黑色的、安静的、但在空中转折时异常锋利的鸟。她喜欢这个意象。

来韩国之后没有人叫她Raven。练习生名单上是"문지우"，队友喊她"知优欧尼"或直接"知优"。她自己也几乎不再提起这个英文名，只有偶尔在练功房的镜子里、在汗水模糊视线的一瞬间，她会想起多伦多地下练习室的墙上，她用马克笔写过的一行字：

"Raven. 2004. Keep flying."

2019年2月11日凌晨，她在备忘录的最下面加了一行：

"Raven这个名字还在。只是现在不只有Raven了。还有杏纱、厦蓝、Ruka、Pharita、雅贤、Rora、Chiquita。一群人一起飞，好像比一个人飞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