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史馆的青瓦,檐角挂着的油灯被晚风撩得火苗来回摇晃,昏黄光晕在墙面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馆内大半房间早已熄了灯火,唯独最靠里那间值房,烛光透过糊着棉纸的木窗,在地面铺出一方暖黄。
林晚坐在长案之前,铜灯灯芯烧得噼啪轻响,灯油一点点往下耗,灯盏底部积了一圈发黑的灯花。面前摊开四五套同一事件的誊写副本,每一卷纸张厚薄、墨迹深浅各不相同,是她特意调出来用来比对勘校的底本。她右手捏着细竹制的校勘签,左手按着纸页边缘,鼻尖几乎贴到纸面,一字一句逐行对照内阁留存的原始档案。
案角摆着一碟冷掉的糕饼,还有半盏早已凉透的茶水,从酉时入夜到此刻亥时,她几乎没有挪过身子。
木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陆知珩掀开门帘跨进来,身上还带着深夜街巷的寒气,腰间玉佩碰撞,发出细碎叮当响。他反手把门关严,扫过满满一桌子散乱卷宗,目光落向林晚熬得微微泛红的眼尾。
“整座史馆就剩你这一盏灯,巡夜的兵卒都来回走过两趟了。”陆知珩放轻脚步走到桌边,伸手拿起那盏凉茶,眉头一蹙,“水都凉透了,怎么不叫人换。”
“一停下来思路就断,索性就没喊。”林晚头也没抬,竹签点在副本上一行语句,指尖重重敲了敲纸面,“你来看这里,同一桩边地奏报,三份副本,三种写法。”
陆知珩俯身,烛光落在他侧脸,他顺着竹签指引逐段细读。原始奏报写明,藩地私调乡勇越界,可三份后世誊抄副本,有的写成边民自发冲突,有的干脆删掉调兵相关语句,只寥寥几笔带过边境摩擦。改动之处全是微调,没有大篇幅删改,若是只单独看其中一卷,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出破绽。
“这不是一人一时所为。”陆知珩指尖抚过纸页上不同人的笔迹,“看墨迹新旧,是好几代誊抄小吏,断断续续一点点修饰出来。当年萧慎的先辈,早就在悄悄动手修饰过往记录。”
林晚把校勘签丢在案上,签子在木桌面弹了两下滚到一边。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眼底满是疲惫,心里却格外清明。刀枪争斗看得见流血,可文字篡改杀人不见痕迹,几代人日积月累的小动作,足以把一段真相埋进尘埃。
“光靠我们两个人熬夜翻书,根本清不完这么多旧账。”林晚伸手把散乱的副本收拢摞齐,“史馆里的誊抄吏员鱼龙混杂,谁暗中偏向萧慎旧党,谁一心秉公,我们没有办法一一分辨。若是继续沿用旧的誊抄流程,今天堵住一个漏洞,明天又会冒出新的。”
窗外院中的老树上,夜鸦扑棱翅膀掠过枝头,几声短促鸦鸣划破深夜寂静,巡夜甲士的梆子声,隔着重重院墙,闷闷传进屋内。
“我今日去兵部调阅过旧年的戍边文书。”陆知珩从袖中取出一叠折叠整齐的纸片,摊开在桌面上,是他亲手摘抄下来的关键摘录,“不少和藩地往来的军务卷宗,也存在类似的删减。一部分卷宗存放在兵部秘档,外人很难触碰,但抄录流出的册子,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
林晚伸手拿起摘抄,目光飞快浏览,越往下看,神色越是凝重。朝堂之上萧慎已经失势,可流传在外的各类抄本、私录,依旧在替萧氏藩地涂抹污点。就算国史馆定本公正无误,市面上流传百种篡改过的抄本,长年累月,市井百姓只会相信口耳相传的故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步伐压得很低,刻意避开石板缝隙,踩在泥土地面上,声响微弱。屋内两人瞬间同时噤声,陆知珩抬手按住腰间短刀,眼神示意林晚不要出声。
脚步声停在窗户外侧,一道黑影贴着墙根,隔着窗纸往屋内窥探,纸窗被指尖轻轻戳开一个极小的孔洞。微光顺着小孔透进来,一道细窄黑影斜斜扫过案头卷宗。
陆知珩脚步放得极轻,慢慢挪到门后,一只手握住木门门闩。外面的人似乎确认屋内只有林晚一人,指尖试探着推了推门扇,门闩扣得严实,没能推开。
“馆内值守,何人在外。”陆知珩陡然开口,声音不高,穿透力却极强。
墙外黑影一惊,转身就要逃窜,院墙角两名潜伏的暗卫骤然冲出,衣料破风声响,转瞬便将人死死按在地面。挣扎闷哼声短暂响起,很快归于平静。
林晚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纸窗的破洞向外看去,地上按倒的,是一身馆役服饰的人,样貌陌生,并不是平日里史馆当差的熟面孔。
“混进来的细作。”林晚眉头紧锁,“连深夜值房都敢窥探,他们急着想要知道,我们究竟挖出了多少东西。”
陆知珩拉开屋门,冷风一股脑灌进房间,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直接熄灭。院中人已经被绳索捆牢,嘴巴用布巾堵住,暗卫等候指令。
“先带去偏房看管,不要动刑,仔细搜他身上所有物件。”陆知珩低声吩咐。
暗卫应声,拖拽着那人消失在回廊拐角。
重新关上屋门,隔绝外面的夜风,烛火慢慢恢复稳定跳动。
“他们不敢明火执仗抢夺史馆正本,便想窥探我们的勘校进度,找机会毁掉比对的佐证底稿。”林晚回到案边,低头看向满桌文稿,“正本锁在重库,他们碰不到,就盯着我们手上这些中间底稿。底稿若是焚毁,就算正本尚在,我们想要勘校全部副本,也会举步维艰。”
陆知珩点头,伸手将桌上几份最关键的摘抄密报收拢。
“从今夜起,史馆内外加派值守。所有勘校底稿,白日使用,入夜立刻送入内阁临时锁库,不许留在值房过夜。另外,勘校小组重新编组,两两结对,绝不允许单人独自誊抄校阅重要文稿。每一页改动之处,誊写人、勘校人、复核人,三处笔迹缺一不可。”
林晚拿起那支狼毫,就着跳动烛光,在一张白纸上写下新订立的勘校规矩,一笔一笔,条理分明。灯花又一次炸开,细碎火星飘落,落在纸边,转瞬便熄灭。
“捉得住一个细作,捉不完人心之中的偏私。”林晚笔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幕,“我们守住纸张上的文字,更要守住一套不会被人暗中钻空子的规矩。”
长夜漫漫,铜灯的火光继续摇曳,无数卷尘封旧事,还等着他们一页一页,辨明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