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雨后清晨的平江浮着一层薄薄水雾,湿润的水汽裹住沿街屋舍,青石板路面还浸着昨夜大雨留下的潮气,踩上去微微发滑。
林晚将檀木档案盒层层包裹,外层再套上粗布行囊,贴身安置。油布反复缠裹数圈,哪怕途中遭遇涉水突袭,也能保住内里卷宗不受损毁。
陆知珩站在客栈院中,正让随行护卫清点马匹兵器,肩头破损的衣袍已经简单缝补,浅浅的伤口敷上草药,只是动作幅度稍大时,依旧会隐隐牵扯痛感。
“萧慎虽已暂时撤走,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拿到档案的消息传出去,回京整条路途都会布满埋伏。”陆知珩低头擦拭长剑,剑刃映出朦胧天光,“走官道目标太大,我们绕行水道,先搭乘货船顺运河北上,到临清再换乘陆路。”
林晚靠在廊柱边,指尖无意识摩挲行囊边角。昨夜漕仓一战,萧慎眼睁睁看着证据落入手中却没有强行死战,这份克制远比正面厮杀更加令人不安。
萧慎身为藩王,一旦动手屠戮拦截,极易引来朝廷忌惮。他不愿留下明目张胆行凶的把柄,转而会选择更加隐蔽的手段,偷袭、盗抢、制造意外,悄无声息夺走档案。
“水道沿线码头繁杂,各色人等往来混杂,反而方便暗卫潜伏。”林晚抬眼望向城外河道方向,“但水路胜在路线灵活,我们不必死守固定驿站,随时可以改换船只。”
沈家派来协助的领头护卫走入院中躬身回话,已经提前联系好一艘民间商船,船主可靠,船上舱房隐蔽,今日正午便能从平江码头起航。
一行人简单收拾行装,不敢在城内过多停留,趁着晨雾尚未散去,分批离开客栈,错开街巷行进,在码头附近汇合。
平江码头人声嘈杂,挑夫扛着货物来回奔走,商船、渔船密密麻麻停靠岸边,河水泛着浑浊的波纹,船只摇晃,缆绳不断摩擦木桩发出吱呀声响。
众人装作寻常赶路的客商,依次登上商船,舱门关上,隔绝码头喧嚣。
船篙撑离河岸,商船缓缓驶入宽阔河道,两岸田野、村落缓缓向后退去。
林晚坐在靠窗位置,悄悄掀开一丝窗缝,持续留意后方河面。
连续观察半个时辰,远处水面始终没有船只尾随,暂时看不出追踪痕迹,可她不敢放松警惕。
陆知珩坐在隔壁,闭目休憩,手掌始终放在剑柄之上,浅眠状态下依旧维持戒备。
“萧慎很有可能分兵两路,一路尾随追踪,另一路提前赶往沿途关卡等候伏击。”陆知珩睁开双眼,低声开口,“越是平静的时候,越要提防半路突袭。”
正午日光慢慢升高,河面上雾气消散,风顺着河道吹拂进船舱,稍稍驱散密闭空间里的闷意。
船主送来简单饭菜,粗麦饼配一碟腌菜,一壶淡水。林晚没有太多胃口,草草咽下几口,大半心神依旧放在怀中行囊上。
这些档案是耗费无数心力才寻来的铁证,一旦遗失,之前所有冒险全部付诸东流,回到京城面对朝堂诘难,她将再无还手之力。
行至未时,河道转弯,前方出现一片芦苇荡,大片芦苇长得茂密高耸,密密麻麻遮蔽河岸视野。
陆知珩骤然起身,快步走到窗边远眺,芦苇荡水道分支纵横,是绝佳的埋伏地点。
“通知所有人戒备!”
话音刚落,数艘窄小快船猛地从芦苇丛冲出,船桨飞快滑动,直直朝着商船包抄过来。
快船上人影全部身着短衫,面罩遮脸,手中握着短刀,目标明确,直奔船舱位置。
商船护卫立刻冲到船舷,抽出兵器严阵以待。
两艘快船率先靠近,黑衣人纵身跃起,试图攀上商船甲板,金属刀刃在空中闪过冷光。
甲板之上瞬间陷入缠斗,呼喝声、兵器碰撞声顺着河面传开。
林晚抱紧行囊退至船舱内侧角落,目光快速扫视战局。对方人手不少,刻意挑选芦苇荡这种偏僻水域动手,打算快速登船抢夺档案后迅速撤离。
一名黑衣人避开护卫阻拦,破窗冲进船舱,短刀直扑林晚怀中包裹。
林晚侧身躲闪,抬手抓起桌上陶壶狠狠砸向对方面门,陶壶碎裂,清水四散飞溅。
趁对方视线受阻的瞬间,她抬脚狠狠踹向那人小腹。
黑衣人踉跄后退,陆知珩紧随其后冲入内舱,长剑横斩,逼退来袭之人。
“守住舱门,绝不能让他们靠近档案!”
河面之上,缠斗持续,商船不断调整航向,想要冲出芦苇水域。
暗卫一批接着一批袭来,仿佛无穷无尽。陆知珩清楚,拖延越久局势越是不利,必须尽快摆脱包围。
他指挥护卫集中力量,冲击一侧的快船,强行撕开一条水道。
商船借着冲撞产生的空隙,全力驶出芦苇荡,朝着前方集镇码头疾驰。
后方快船不敢公然追至人流密集的集镇,只能缓缓停下,远远望着商船驶入码头范围。
舱内暂时恢复安稳,几名护卫受了轻伤,好在无人重伤。
陆知珩走到林晚身旁,目光落在完好无损的行囊上,轻轻松了口气。
“只是首轮拦截,往后路途,危险只会越来越多。”
林晚望向奔流不息的河水,指尖紧紧按住檀木盒子。
离京城还有漫长路途,萧慎不会停下布局。这场护送档案北上的归途,步步皆险。
只要档案平安送入京城内阁,一切尘埃落定,可在此之前,任何一次疏忽,都可能满盘皆输。
商船停靠集镇码头短暂休整,两人商议过后,决定不再持续乘坐同一艘船,今夜就换乘另一艘货船,变更北上路线,扰乱暗处追踪者的判断。
河面晚风渐起,暮色开始笼罩河道,新一轮危机,已然悄然酝酿在前方漫长水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