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日常

夺冠之后的日子，过得比谭星预想的要安静。

春季赛到夏季赛之间只有一个多月的休赛期，去掉商业活动、采访拍摄和必要的休息，真正留给训练的时间并不多。但Awoke没有急着把队伍拉回训练室，而是给所有人放了一个完整的周末。

“下周一开始正常训练。”他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这周末，谁给我看训练赛录像，我骂谁。”

最初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笑影发了个“收到”，阿泽照例回了个“嗯”。一诺没在群里说话，但秒转了私聊给谭星：“周末干嘛？”

谭星刚打完一局排位，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想好。”

“那我想好了。周六你归我。”

“……什么叫归你。”

“就是归我安排。别问，周六早上九点，基地门口见。”一诺发完这句话就光速下线了，完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周六早上，谭星准时出现在基地门口。一诺已经等在那里了，难得地没有穿队服，换了一件白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还戴了一顶棒球帽。看到谭星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你今天穿得挺好看的。”

谭星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T恤，深灰长裤，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抬起头，一诺已经转身往地铁站走了，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弹簧上。

“到底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一诺带他去了苏州。

高铁二十五分钟，下车之后换了一趟公交车，最后停在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小面馆门口。店招已经褪色了，门口支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的面汤在清晨的空气里翻涌。一诺轻车熟路地跟老板打了个招呼，点了两碗焖肉面，加两个荷包蛋。

“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谭星看着面前那碗面——面条筋道，焖肉酥烂，汤头浓郁，比他吃过的任何一家面馆都好吃。

“以前在BA的时候，每次来苏州打比赛，老队长都会带我们来这家。”一诺低头吃面，声音被热汤的雾气模糊了几分，“后来队伍散了，大家各奔东西。但这个味道我还记得。”

谭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面。面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老板在后厨哼着苏州评弹，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阳光从木窗格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一诺的手背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斑。

吃完面，一诺又拉着他去了拙政园。五月底的拙政园，荷花还没开，但满园的绿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一诺像个专业导游一样带着他穿过长廊、绕过假山，嘴里念叨着“这是远香堂”“那是荷风四面亭”，每个景点都讲得头头是道。

“你还研究过这个？”谭星有些意外。

“做了功课。”一诺理所当然地说，然后翻开手机备忘录给他看——密密麻麻一长串，从面馆到园林路线到附近哪里有厕所，全部标得清清楚楚。

谭星看着备忘录，又看了看一诺。一诺正踮着脚往假山后面张望，嘴里念叨着“接下来应该是往左拐”。他的侧脸在树影斑驳的光线下忽明忽暗，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撅着，像一个在认真完成作业的小学生。

谭星把目光移开，看向池塘里的一尾红鲤。心跳漏了的那一拍，他不打算追究原因。

逛完拙政园已经是下午，两个人在平江路上找了家茶馆坐下来。一诺终于承认他其实提前查了好几天的攻略，还偷偷问过一个苏州本地的老粉。“但那个粉丝是CP粉，”一诺补充道，耳朵尖莫名其妙地红了，“她说你们一定要去拙政园，因为那里拍照好看。”

“拍了发给她？”

“当然发了。”一诺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在面馆里他低头吃面的侧脸。谭星不记得一诺是什么时候拍的——他明明一直在低头吃面，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手机镜头看着他。

“你偷拍我。”

“什么偷拍，这叫记录生活。”一诺理直气壮地把手机收回去。

晚上，他们在山塘街的一家小馆子吃了松鼠鳜鱼。一诺点了两瓶啤酒，但两个人都没怎么喝——酒液在杯子里缓缓升着细小的气泡，杯壁凝了一圈水珠，映着灯笼的红光。窗外是运河，灯笼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今天开心吗？”一诺忽然问。

“嗯。”

“就‘嗯’？”

“……很开心。”谭星说。

一诺满意了。他看着窗外的运河，红灯笼把他的侧脸映得很温暖。“以前在BA的时候，老队长跟我说，打职业不光是为了赢比赛，也是为了让以后有好的回忆。当时我不太懂，现在懂了。”

“什么回忆？”

“就像今天这样。”一诺转过来看着他，眼睛在灯笼光下是琥珀色的，“不是拿了冠军的那种开心，就是很普通的——一起吃饭、一起逛园子、一起坐在茶馆里发呆。等很多年以后回想起来，这些才是最好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谭星差点以为是窗外吹过的风声。但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像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漾满了整个夜晚。

谭星低下头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暖流。

“以后还会有很多个今天。”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半。

一诺看着他的侧脸，安静了两秒，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那声“嗯”很轻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第二天下午，他们回到了上海。一诺说要去买奶茶，结果买完之后站在商场门口刷手机，突然脸色一变。

“怎么了？”

“你看微博。”

谭星打开微博，热搜第六位赫然挂着一个话题——#一星一意苏州同游#。点进去是一个粉丝发的偶遇照，照片里两个人并肩走在平江路上，谭星侧头看灯笼，一诺侧头看他。拍照的时间是昨晚，光线昏暗，画质模糊，但那两个侧影的辨识度太高了，粉丝转发已经破万。

“这拍得也太糊了。”一诺的语气是嫌弃的，但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你把人家拍你吃面的照片发给她的时候，没想过她会发出来？”

“我以为她只是嗑CP，不会发出来。”

谭星没有再接话。他往下翻了翻评论——有人说是兄弟情，有人说是好搭档，有人发了一长串尖叫。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接过一诺手里的奶茶喝了一口。一诺瞪他一眼：“那杯是我的。”

“嗯，甜了。下次少糖。”谭星把奶茶还给他。

一诺握着奶茶杯，低头看了看吸管上残留的水渍，又抬头看了看谭星若无其事喝着另一杯的脸。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吸管含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

回到基地已经是傍晚。宿舍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盏。两个人站在各自的房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

“下次放假，还出去玩吗？”一诺问，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但手指在门把手上轻轻摩挲着，暴露了他的紧张。

“好。”

“那说定了。”一诺推开门，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晚安，星星。”

“晚安。”

谭星回到自己房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一诺发来一张照片——是今天在拙政园，一诺偷偷拍的。照片里谭星站在荷风四面亭前，侧身看着满池碧水，阳光落在他的肩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在别人镜头里的样子，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人一直在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把照片保存到手机相册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取名“苏州”。然后又打开，把文件夹的名字改成了“好”。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太仓的初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