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季后赛胜者组第一轮，AG超玩会的对手是武汉eStarPro。

赛程表出来的那天早上，谭星醒得特别早。他没有马上去训练室，而是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eStar——花海、Cat、诺言、无铭。这些名字他在原来的世界里隔着屏幕看了无数遍。2019年eStar拿了两个冠军，是那一年当之无愧的王者之师。2020年春季赛他们虽然状态有所起伏，但没有任何一支队伍敢小看他们。

手机震了一下。一诺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两个字。

“醒了？”

谭星回了一个“嗯”。

“今天别太早去训练室，Awoke说九点集合。你先去吃早饭。”

“你呢？”

“我已经在食堂了。给你拿了两个包子，肉的。再不来就凉了。”

谭星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二分。他下床洗漱，用了不到十分钟。到食堂的时候，一诺果然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个餐盘。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谭星一眼就认出他了。

“包子还热的。”一诺把餐盘推过来，自己低头继续喝豆浆。

“你几点起的？”

“六点多吧，睡不着。”一诺揉了揉眼睛，谭星注意到他眼底有一点青色，“打eStar，说实话有点紧张。”

谭星咬了一口包子，猪肉大葱馅的，确实还热着。他嚼了两口，说：“你不是说紧张也没用吗。”

“我跟你说的和跟我自己说的是两回事。”一诺放下豆浆杯，手指在桌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花海昨天排位连赢了十二把，手感肯定热。Cat的指挥你也知道，跟机器一样精准。他们虽然常规赛排名不如我们，但季后赛的eStar和常规赛的eStar是两支队伍。”

“你研究得挺细。”

“废话，我可是要赢的。”一诺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认真得不像他，“你呢？紧张吗？”

谭星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点紧张，但没有上次打DYG那么紧张了。”谭星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杯子放在桌上，“上次怕输，这次想赢。”

一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像是他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带着一点安心的笑。“好。你想赢，我就陪你一起赢。”

训练室里，Awoke的战术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画得密。花海是联盟最全面的打野之一，英雄池深不见底，裴擒虎、橘右京、兰陵王、赵云都能打出顶级水准。针对他一个人做ban位根本不够，必须从整体战术上做限制。

“他们的问题在中轴线。”Awoke用激光笔在河道区域画了一个圈，“Cat喜欢在河道建立视野优势，然后辐射到两条边路。如果笑影能在中路压制住Cat的游走频率，花海的节奏就会断档。谭星，你的任务不是跟花海对位，而是帮笑影打开中路缺口。中路打开了，花海就会被迫回防，节奏自然就断了。”

谭星点了点头。这不是他习惯的打法——以往的比赛，他的重心都在野区对抗和发育路保护上。但Awoke说得有道理，打eStar，如果让他们中野联动起来，边路的压力会成倍增加。

“一诺，这把前期你可能要扛压。”Awoke看向一诺，“谭星的注意力会更多放在中路，发育路这边，你尽量稳住，别被诺言单杀。”

“放心。”一诺转了转手腕，语气难得地没有开玩笑。

训练赛打完之后，全队留下来看eStar上一场季后赛的回放。看到一半，一诺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谭星的手臂。谭星侧头看他，一诺把手机屏幕悄悄亮给他看——上面是一段短视频，花海在一局排位里用镜打出了一波极限三杀。

“他的镜真的很快，”一诺压低声音说，“比你快吗？”

“……不知道。比比看。”

“有自信。我喜欢。”一诺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回去，继续看回放。

和eStar的比赛被安排在周六晚上的黄金时段。上海场馆座无虚席，双方的灯牌各占半边看台。谭星走上舞台的时候，观众的欢呼声比揭幕战时又大了一个量级。他坐在选手席上戴耳机之前，往台下看了一眼。举着他ID灯牌的粉丝比上一场多了不少，荧光色的“星星”两个字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收回目光，戴上耳机，把所有的噪音隔绝在外。

第一局，AG拿出了一套中野联动阵容——谭星裴擒虎、笑影沈梦溪。这套阵容的核心思路就是用中野的强势来压制Cat的游走。开局，谭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发育路帮一诺，而是带着笑影直接入侵eStar的红区。花海的橘右京正在打红buff，被谭星的裴擒虎一个惩戒抢掉，节奏被打乱。

“红拿到了。笑影，帮我卡一下河道，Cat要来包。”谭星一边撤退一边在语音里说。

笑影的沈梦溪往河道丢了一颗雷，果然探到了Cat的嬴政正往这边赶。两人及时撤退，没有给对面反打的机会。

但eStar不是一般的队伍。第五分钟，花海和Cat在中路打出了一波完美配合，击杀了笑影，顺势拿下了暴君。局面陷入僵持。接下来的六分钟里，双方在中路和野区展开了反复的拉扯，经济差始终没有拉开超过一千。转折点出现在第十二分钟。一诺的公孙离在发育路单杀了诺言的孙尚香，打开了边路的缺口。

“nice！”谭星在语音里喊了一声，然后立刻调整了节奏，“一诺杀完别回城，来中路，我们推中塔。”

“来了。”一诺的公孙离从发育路横穿野区赶到中路，五个人集结，一波推掉了eStar的中路一塔。谭星在语音里说话的时候，手指已经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快捷消息标记对面红区刷新时间——系统的训练让这个习惯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拿到了中路一塔的优势之后，AG开始滚雪球，连续控下暗影主宰和暴君。第十七分钟，一诺的公孙离在团战中拿到三杀，AG拿下第一局。

第二局，eStar变了阵。Cat拿出了招牌的不知火舞，配合花海的兰陵王，在前期打出了恐怖的压制力。谭星的娜可露露被针对得很惨，花海连续两次在他的野区蹲草成功，打乱了他的发育节奏。eStar十二分钟就推掉了AG的高地，将比分扳成一比一。

休息室里，Awoke的语气反而比第一局前更平静了。“Cat的不知火舞不能放，下局ban掉。谭星，花海这局针对你是因为他预判了你的打野路线。你在河道那几个固定蹲草位置，他已经摸透了。下一局，你改变一下路线，从边路绕。”

“明白。”谭星闭上眼，感受着脑海中那股熟悉的温热感——逆境冷静正在发挥作用。他的手已经不抖了，呼吸也平稳下来。花海摸透了他的固定路线，那他就走一条不固定的。

第三局，谭星拿出了兰陵王。他的兰陵王没有按常规路线去中路gank，而是从边路绕到eStar的蓝区，在花海打蓝buff的时候隐身切入，一套技能打残花海，抢掉蓝buff。花海的节奏被打乱了。eStar的中野联动出现了裂痕，AG抓住机会，笑影的沈梦溪和谭星的兰陵王连续两次在中路抓死Cat，彻底打破了eStar的节奏。一诺的马可波罗在发育路稳扎稳打，十五分钟团战一波三杀，AG拿下第三局。比分二比一。

第四局，eStar在蓝色方，没有退路。花海拿出了镜——这是他的招牌英雄，也是整个KPL最强的镜使用者之一。

比赛开始前，Awoke看了一眼谭星。谭星没有说话，但手指已经在英雄列表上滑到了橘右京。镜对橘右京，这是打野位最经典的对决之一。谁的刀更快，谁就能掌控比赛。

“拿橘右京。”Awoke没有犹豫。

这局比赛从第一分钟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花海的镜在前期打出了完美的节奏，三分钟入侵谭星的蓝区，五分钟配合Cat的嬴政在中路击杀了笑影。AG前期陷入了一千五的经济劣势。但谭星没有慌。他的橘右京没有跟花海硬碰硬，而是避其锋芒，不断在发育路和中路之间游走，寻找eStar的破绽。

第十一分钟，他找到了。eStar五人集结推AG中路二塔，花海的镜仗着经济优势走位靠前。谭星蹲在侧翼草丛里，等的就是这一刻。

“一诺，跟我一起上。”

“收到。”

他的橘右京从草丛中杀出，二技能精准晕住花海，大招刮出满伤害。一诺的孙尚香翻滚跟上输出，花海来不及开大就被击杀。失去了核心的eStar阵型瞬间崩塌，AG打出一波一换四。

“一波一波一波！”最初在语音里喊。

AG五人抱团推上eStar高地。水晶爆炸的那一刻，谭星听到耳机里传来一诺的嘶吼——“赢了！星星我们赢了！”那声音炸得他耳膜生疼，但他没有摘耳机，因为他还想多听一会儿。

AG超玩会，三比一，淘汰eStar，挺进胜者组决赛。

赛后握手环节，谭星走到花海面前。花海的表情很平静，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你橘右京的蹲草思路很特别，不是常规路线。下次遇到我会注意的。”

“谢谢。”谭星说。他走下舞台的时候，一诺从后面追上来，手臂自然地搭在他肩膀上。

“你知道你今天最帅的是什么吗？”一诺凑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要跟他分享什么秘密。

“什么？”

“不是那波切花海，是之前你探草的时候。你每一个草丛都探得特别仔细，连河道那个小草丛都没放过。我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你在保我的时候，是真的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一诺的呼吸拂在他耳廓上，有一点热，有一点痒，“下次换我来保你。”

“你是射手，保不了打野。”

“那我就站在你前面帮你挡技能。”

“你死了团战怎么办。”

“有你啊。”一诺说这话的时候理所当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松开手臂，大步流星地往休息室走，嘴里喊着“笑影你看到我那波三杀没有”。

谭星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

晚上回酒店的大巴车上，一诺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不是上次那种装睡。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头发蹭在谭星的颈侧，有一点痒。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去，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谭星没有动，任他靠着。最初从后排探过头来想说什么，看到这个画面，默默缩了回去。

谭星低头看了一眼一诺的侧脸。睡着的一诺看起来很安静，和赛场上那个锋芒毕露的射手判若两人。他的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谭星把头转回去，看着车窗外的夜景。

胜者组决赛的对手还没确定，但不管是谁，他都不会让这个人失望。因为在黑暗里，他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好，下次换你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