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底锅里煎蛋滋滋作响,油星弹到手背,星奈下意识缩回手。蛋黄维持溏心状态,蛋白边缘烤出焦褐卷边,正是紫原敦习惯的口味。她抬手去够架子上的胡椒罐,指尖刚触到陶瓷冰凉的罐身,一股翻涌的腥甜猛地从胃里冲上来。
并非饥饿,是反胃的不适感。
她捂住嘴,肩膀猛地向前蜷缩,脊背绷出一道颤抖的弧度。压抑的干呕声从指缝漏出来,闷闷的。
客厅传来电视解说高声的呐喊,紧跟着重物砸落在地板的沉闷声响。
紫原敦出现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半块粗点心,碎屑顺着指缝往下掉,撒得满地都是。居家服纽扣扣错位,第二颗扣进第三颗扣眼,领口歪歪扭扭,露出锁骨处淡淡的红印。

“星奈。”
胸腔震出紧绷沙哑的嗓音。不等应答,他大步跨过来,膝盖重重撞上餐桌桌腿,哐的一声,桌面上的胡椒罐被震得轻轻弹跳。手掌重重抚上她的后背,力道很大,另一只手及时揽住她的腰把人稳住,防止她往前栽倒。

“哪里不舒服。”
算不上问句,更像球场上简短的指令,尾音却藏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星奈直起身,干呕过后眼眶泛红,细碎的泪水挂在睫毛上。她轻轻摆手,嗓音发哑:
“没事……大概昨天的拉面不太对劲。”


“有血吗。”
“什么?”

紫原敦目光死死锁在她捂住嘴巴的手上,紫色瞳孔骤然收紧,如同受惊的野兽。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那只手从唇边拉开,指尖仔细摩挲检查每一根指缝。

“没有。”
他低声自语,像是自我安抚。可攥住手腕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指节压在她腕骨上,带来一阵钝痛。
“真的没事。”

星奈试着抽回手腕,反倒被他扣得更紧,
“敦,你弄疼我了。”

他立刻放松手上的力度,却没有松开。那半块粗点心还握在另一只手里,指尖无意识用力,酥脆的饼身被捏成粉末,簌簌落在地板。

“去医院。”
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只是吃坏肚子而已——”


“去医院。”
他转身冲进卧室,抽屉被大力拉开,轨道脱扣,哐当砸落在地。发圈、旧电影票根、半支唇膏散落一地。他跪在地板上,双手在杂物堆里翻找医保卡,紫色发梢乱糟糟翘起来,后颈绷得很紧。

“把外套穿上。”
医保卡塞进她手心,声音固执又沉闷。他身上还套着扣错扣子的居家服,星奈出声提醒,他才低头看向衣襟,干脆直接扯开扣子重新扣,手指穿梭在扣眼之间,动作急促又笨拙。
他步子迈得很大,星奈需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稍稍放缓步伐,十指紧紧扣住她的手,掌心布满冷汗,黏糊糊贴在一起。
医院妇产科候诊区灯光惨白,一排排塑料座椅僵硬地排列。紫原敦坐在星奈身侧,修长的双腿伸到过道,挡住推治疗车路过的护士。

“先生麻烦收一下腿。”
护士轻声提醒。
他恍若未闻,视线死死钉在电子叫号屏,紫色眼眸映着跳动的红色数字。
星奈晃了晃交握的手,指尖蹭过他汗湿的掌心:
“敦,腿收回来。”


“啊。”
他回过神,把双腿收回座椅范围,膝盖紧紧并拢,双手撑在大腿,指节绷得发白。宽阔肩膀占满整排扶手。对面座位坐着一位孕妇,腹部高高隆起,她丈夫正低头给她剥橘子,时不时好奇瞟两眼身形高大的紫原敦,再望向星奈,眼神带着几分玩味。

“浅野星奈。”
护士从诊室门口探出头。
紫原敦猛地起身,膝盖磕碰椅面,发出刺耳摩擦声。他牵着星奈往诊室走,步幅依旧很大。护士伸手拦住:

“家属请在外等候。”

“我不出去。”

“这是隐私检查,请先生理解。”
护士语气平淡,见惯各类家属。
紫原敦站在原地,手掌挡在星奈身后,如同一道屏障,将她护进自己的阴影之下。星奈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腰,指尖陷进卫衣布料:
“敦,我很快就出来,在外边等我好不好。”

他垂眸看向她,眼底是委屈又执拗的神色,好似被驱赶出领地的大型兽。一步一回头退到门口,手掌搭住门框,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直到护士合上诊室房门。
诊室内部,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目光锐利,笔尖轻轻叩击病历本。

“月经推迟多久?”
星奈脸颊发烫,手指绞着衣角:
“一周多一点,我经期向来不算稳定,以前也有推迟的情况。”


“有同房生活吗?”
“……有的。”


“避孕措施。”
星奈声音压得很低:
“偶尔没有做防护。”

医生淡淡应了一声,笔尖不停,开出两张检查单据:

“尿检还有血常规,拿单子让家属去缴费。”
星奈拿着单据走出诊室,紫原敦立刻迎上来,没有急着追问情况,先伸手贴住她的额头探体温。掌心里还残留点心碎屑,他下意识把手指蜷起藏进掌心。

“还难受吗。”
嗓音低沉沙哑,睫毛垂落投下浓重阴影。
“好多了。”


“单子给我。”
星奈把单据递过去。他捏紧纸张,指节泛白,看不懂复杂医学名词,目光长久停留在“尿HCG”字样上。转身快步走向缴费窗口,星奈只能小跑跟在身后。
缴费窗口排着队伍,前面中年男人正和收费员核对医保报销。紫原敦站在星奈身后,双手搭住她双肩,把她圈在自己的影子里,下巴轻搁在她头顶,呼吸沉重。

“到您了。”
收费员探出头提醒。
紫原敦快速递出单据与卡片,指尖轻轻敲打台面,藏不住心底的焦躁。
检验等候区靠走廊尽头,窗外梧桐树叶子快要落尽。紫原敦坐在塑料椅上,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颌。往日等待的时候,他总会摸出零食,今天口袋完全没有动过。目光落在窗外,紫色眼底满是紧绷的专注。
星奈去卫生间采集尿样,回来的时候,看见年轻护士拿着登记板站在紫原敦面前核对信息。

“是患者家属?”
笔尖悬在记录本上方。
紫原敦抬眼,依旧是那副紧绷的模样,低低应了一声。

“第一次准备当爸爸?”
护士一边记录随口打趣,嘴角带着笑意。
紫原敦脊背瞬间僵住。视线来回飘向走来的星奈,又落回护士脸上,喉结大幅度滚动。很慢、很郑重地点了下头,幅度很小,紫色发丝遮盖下,耳根红得厉害。

“紧张很正常,”
护士合上登记板,

“我见过不少家属,有在走廊来回踱步的,甚至还有直接晕倒的,您已经算沉稳。”
紫原敦没有回话,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还沾着点心碎屑。他蜷紧手指,把掌心藏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一点吃东西的念头都没有。
护士朝走近的星奈眨眨眼,转身离开。紫原敦当即起身,手掌扶着她的后背,轻轻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饿不饿。”
闷闷的声音响起。
“不饿。”


“口渴?”
“不渴。”


“冷吗。”
“不冷。”

他应了一声不再多问,伸手把她拉近自己身侧,手臂搭在座椅靠背,将她圈在身旁。身体微微发抖,卫衣底下肩胛骨轻轻颤动。
叫号屏幕闪烁,护士探出窗口:

“浅野星奈,检验报告出来了。”
紫原敦抢在星奈之前站起身,几步冲到窗口,膝盖再次撞上椅子,刺耳摩擦声响起来。接过薄薄的报告单,手指用力攥住纸张,指节泛白。看不懂上面的专业数据,目光死死盯住“阴性”两个字。
“没有怀孕。”

星奈走到他身侧轻声开口,
“是肠胃炎,白细胞数值偏高。”

一瞬间,紫原敦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下来。
如同拉满的弓弦骤然卸力。手里依旧捏着报告单,力道松开,纸张在手心反复褶皱舒展。睫毛垂落,那股沉甸甸的紧张一点点褪去,露出眼底茫然又柔软的神色。

“没有。”
他重复一遍,声音轻飘飘的,仿佛隔着很远。
星奈心口微微一揪,伸手覆上他攥着单据的手,指腹摩挲掌心厚茧,声音轻得近乎叹息:
“你会觉得失望吗?”

紫原敦抬眼,眼底还残留紧张带来的泛红。喉结滚动,伸手将她揽进怀中,拥抱的力道放得很轻,生怕碰伤她。下巴搁在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会。”
鼻音很重,

“星奈身体不难受,就足够。”
短暂停顿之后,很低的声音混在走廊消毒水气味里飘出来:

“……可以等下次。”
星奈耳尖发烫,在他怀里微微扭动,指尖轻轻掐了一把他腰侧的布料:
“什么下次啊。”


“下次,”
额头轻轻贴上她的额头,语气天真又认真,

“等我们都做好准备。”
诊室房门推开,医生探出头:

“浅野星奈,进来拿处方。”
紫原敦松开怀抱,但没有放开她的手,牵着她走进诊室。医生坐在桌前落笔书写处方。

“急性肠胃炎,饮食清淡,忌油腻辛辣,连续服用三天药物。”

“需要输液吗?”紫原敦沙哑发问,站在星奈身后,像一座沉默的高墙。

“不需要。”

“要住院吗?”

“不用。”

“还有什么需要留意的地方?”
医生抬眼望向他,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
“

别让她乱吃刺激性食物。另外,你们年纪还轻,想要孩子不必急于一时,备孕检查可以提前做一做。”
紫原敦耳根再度泛红,闷闷应下,手指不自觉收紧握着星奈的那只手。
回家路上路过便利店。星奈以为他要进去买常吃的粗点心,结果他拎出来一袋密封热粥,递到她手上。塑料袋外壁凝满水珠,暖意透过塑料传过来。

“医生嘱咐的,”
他闷声说道,

“连续三天喝粥。”
星奈愣神低头看着袋子,米白色粥液微微晃动,淡淡的姜香漫出来。
“你不买零食吗?”

紫原敦应了一声,重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塞进外套口袋。掌心已经不再冒汗,只是指节依旧带着几分僵硬。

“不饿。”
这是从清晨到现在,他第一次说出不饿。
秋风卷起落叶滚过脚边。星奈指尖穿插进他的指缝,轻轻收拢。脑海闪过方才护士打趣时他泛红的耳根,攥紧报告单颤抖的手指,还有那句郑重的“下次”。
她微微低头,嘴角扬起浅浅弧度,把脸轻轻靠向他的外套肩头。
“口是心非。”

声音闷在布料之间,
“明明心里很期待。”

紫原敦脚步顿住,没有反驳。手臂微微用力,把她拢向自己,手掌虚虚扣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呼吸慢慢归于平稳。

“嗯。”
胸腔传来低沉的震动,

“是期待。但星奈,比什么都重要。”
热粥持续散发温热,交握的双手安放在外套口袋里,牢牢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