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酒屋推拉门在身后合上,夜晚冷风卷过来,星奈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檐角挂着一盏褪色红灯笼,随风轻轻晃荡,把她的影子拉长,铺在湿漉漉的石板路面。
她站在屋檐底下,掏出手机。屏幕亮着紫原敦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到了。」
指尖冻得发僵,打字的时候连续输错两次:「我在巷口,穿灰色大衣。」
身后木门滑动,居酒屋内部烧鸟酱汁的甜香混杂清酒的气息一并涌到巷子里。

“浅野,这就要走了?”
山田航平走出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领带松开,衬衫领口解开。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眼镜镜片蒙着一层室内带出来的热气。
“不了,”

星奈把手机收回包里,指尖擦过冰凉的金属拉链,
“我丈夫过来接我。”

山田神色微微一滞,话卡在喉咙。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她冻得发红的耳尖,很快又恢复温和笑意:

“那明天见。今天的设计说明做得很好,客户那边一直在夸你。”
“谢谢你。”

山田还打算再说些什么,屋内传来佐伯真由美沙哑的喊声:

“山田!进来结账!别在外边闲聊!顺便把浅野落下的围巾拿过来!”
山田应了一声,推门走回店里。门缝漏出同事的笑闹、玻璃杯碰撞的脆响,还有跑调的歌声。
星奈呵出一团白色雾气,低头整理围巾。身后再度响起脚步声,皮鞋踩过水洼,溅开细碎水花。

“浅野小姐?”
她回过头。
高桥健太站在一步开外,是客户方的助理建筑师。今晚聚餐坐在她对面,喝了不少梅酒,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他手里捏着一张名片,指尖来回摩挲纸边,指节因为酒精浸染泛红。

“你的空间设计做得很不错,”
他往前踏出半步,酒气混着烟草味扑面而来,在冷空气中散开,

“中庭采光那部分构思很出彩。能不能留一个私人联系方式?有些想法,我想私下向你请教。”
他递出名片,食指不经意擦过星奈的手背。
星奈往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石柱。她没有接名片,双手攥紧包带,皮革勒进掌心。
“工作相关的沟通,可以通过事务所对接。”


“私下请教而已,”
高桥又靠近一点,嘴角扯开笑意,目光不停在她脸上游走,

“有什么不行的。”
巷口转出一道高大身影。
个子极高,几乎快要贴近两侧店铺的招牌。紫原敦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拉链没有拉上,露出内里灰色卫衣。路灯之下,紫色短发泛着冷调的光泽。双手揣在衣兜,步伐看着慵懒拖沓,每一步落地却很重,踩碎地面水洼,泥水溅到裤脚。
他停在巷口,视线越过三米距离,牢牢盯住高桥那只伸出来的手。
星奈心口猛地一紧。
紫原敦缓步走来。没有奔跑,没有高声呵斥,依旧是那副散漫却压迫感十足的姿态,走到星奈身侧。两米零八的身形投下大片阴影,直接把高桥笼罩其中。晚风掀起羽绒服下摆,露出运动员宽阔挺拔的肩线。
他垂眼扫过那张名片,再抬眼看向高桥的脸,眼神平淡,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让开。”
声音音量不高,带着一丝疲惫沙哑,却像一块冰砸进喧闹的夜色。高桥酒意瞬间醒大半,仰头望着身形庞大的紫原敦,喉结重重滚动,不由自主向后退,鞋跟磕到石柱,发出闷响。
紫原敦不再理会对方。手臂伸过来,揽住星奈的肩膀,将她稳稳带进自己怀中。手掌扣住她的肩胛骨,力道很重,厚实衣料之下传来他身上的温度。

“星奈,”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挨住她的发顶,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胸腔微微震动,

“冷不冷。”
“还好。”


“会冷。”
他打断她,手臂又收紧,把她往自己胸口带。做完这些,才抬眼望向高桥,紫色眼眸在路灯下冷得如同结冰的湖面,

“她的丈夫在这里。”
高桥脸色一阵变幻,手里的名片被捏得褶皱卷曲。他干笑两声:

“原来浅野小姐已经结婚,实在抱歉,我并不知情。”
紫原敦没有回话。下巴轻轻蹭过星奈的头顶,目光沉沉压在高桥身上,直到对方讪讪收回名片,转身慌忙钻回居酒屋。木门砰的关上,震得檐下灯笼不停摇晃。
星奈想要抬头,手掌按在她后脑勺,轻轻把她按住。

“先别动。”
胸腔传来紧绷低沉的嗓音,

“让我抱一会儿。”
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能清晰感受到他急促沉重的心跳。星奈手指攥住他腰侧衣服,能摸到后背肌肉绷得紧绷,随着呼吸一张一弛。
“敦,只是客户应酬而已。”

她声音闷闷贴在他胸口。

“不是普通应酬。”
他鼻尖轻抵她的发顶,深深吸气,像是确认她的气息,

“他的手,碰到你了。”
居酒屋门再度推开。佐伯真由美走出来,短发被夜风吹乱,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她眯起眼睛,看见巷子里相拥的两个人,眉梢一挑,露出戏谑又疲惫的笑。

“浅野,这就是你那位国家队的丈夫?”
紫原敦没有松开怀里的人,只是抬起头看向佐伯。眼底还残留着一层冷意,勉强扯出一点很浅的笑意算作招呼,转瞬又消散。
佐伯走上前,仰头看向高大的他,把烟夹到耳后:

“难怪你急着离场,连后续卡拉OK都不去。行,我不打扰你们。”
她转头看向星奈,眨眨眼,眼角细纹在路灯下格外清楚,

“周一事务所见。另外,高桥那边我明天会联系对方所长,约束手下的人。浅野是我们这边的人,不该被这样骚扰。”
“佐伯前辈……”


“分内的事。”
佐伯摆了摆手准备离开,又回头看向紫原敦,视线落在他环住星奈的手臂上,

“紫原选手,好好看好人。我们事务所里,追浅野的人可不少,今晚山田都偷偷看了你家太太好几次。”
紫原敦眼睫微微一颤。手臂收得更紧,闷声吐出一句:

“我知道。”
山田恰好推门出来,手里拿着星奈落下的羊毛围巾。看见眼前一幕,脚步顿在门槛,对上紫原敦的视线,又飞快移开,低头整理领带,耳尖被冷风冻得发红。他没有走近,把围巾放在门边石台上。

“浅野,你的围巾。明天见。”
“明天见。”

星奈的声音闷在紫原敦怀中。
紫原敦一言不发,下巴蹭着星奈的头顶,目光沉沉盯住山田的背影,直到那人消失在巷子阴影。他手掌从肩胛骨滑下,紧紧握住她的手,塞进羽绒服内侧口袋。指节用力扣住她的指节,力道很重。
回家一路,紫原敦格外沉默。
他牵住她,步幅很大,星奈需要小步小跑才能跟上。冬夜街道行人稀少,风卷枯叶滚过地面,沙沙作响。
星奈晃了晃交握的手,指尖蹭过他掌心厚厚的茧。
“还在生气?”


“没有。”
“那怎么一直不说话。”

他停下脚步。路灯光影在侧脸明明灭灭,下颌绷得很紧。紫色眼眸看上去一片平静,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浓重阴影。他转过身低头看向她,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如同拉满的弓弦。

“星奈,”
嗓音低沉沙哑,

“你知道他看向你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星奈微微一怔,寒风钻进衣领,她打了个寒颤。

“我懂。”
紫原敦拇指摩挲她的指节,茧面粗糙,

“从前,我也是那样看着你的。”
说完,他重新拉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更快。星奈小跑跟上,大衣下摆随风扬起,手指牢牢攥住他的手掌,感受掌心的温度与薄汗。
电梯镜面映出两人的轮廓。紫原敦站在她身后,双手撑住两侧扶手,把她圈在电梯角落。下巴搁在她头顶,目光落在镜面里她的倒影,紫色眼底盛满偏执的暗色。
电梯抵达楼层。他拽着她走出轿厢,钥匙插入锁孔,金属碰撞叮叮作响,和他纷乱的心跳一样。
家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紫原敦松开她的手,弯腰从鞋柜取出她的拖鞋摆到脚边。这个动作格外轻柔,和方才一路紧绷的状态反差强烈。直起身脱掉羽绒服,拉链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内里卫衣一小块已经被汗水浸潮。
“敦……”

他跨步来到她面前。
星奈后背抵住玄关墙壁,凉意透过大衣渗过来,脊背不由得绷紧。紫原敦双手撑在墙面,将她完整圈进自己的影子之中。垂着头,额头和她的额头贴近,距离很近。

“星奈。”
“嗯?”


“看着我。”
星奈抬眼,撞进紫色的眼眸。里面混杂着醋意、不安、占有欲,还有那份刻在骨子里,如同孩童一般的执拗。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泛出淡淡的红。
“我一直在看。”


“不是这样。”
他打断,额头稳稳贴住她的额头,

“眼里,只能装下我一个。”
脸颊轻轻贴过来,下巴的胡茬蹭过皮肤,带来细微刺痒。手掌落到她腰侧,把她往自己方向拉近。大衣布料摩擦发出细碎声响,沉稳的心跳清晰传到她耳边。

“星奈只能看我,”
他嗓音沙哑,额头依旧相抵,

“只对我笑,只和我说话。”
话语卡在喉咙,喉结大幅度滚动,箍在腰上的手不断收紧,仿佛想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星奈手掌轻轻落在他紧绷的后背,缓缓抚摸那一片僵硬的肌肉。可以感受到他在触碰之下,身体微微一颤,如同被安抚的野兽。
“敦,我没有看向其他人。”

她轻声开口。

“我信你。”
额头依旧贴着,语气带着浓重的鼻音,

“但是旁人会看向你。”
“那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他闷声回答,

“只想把星奈好好藏起来。”
“藏到哪里。”


“家里。”
他说得无比认真,带着孩童式的执拗,

“沙发上,被子里,我的怀里。哪里都不要再去。”
星奈鼻尖发酸。脑海闪过佐伯的调侃,山田窘迫的神情,还有高桥那一张被捏皱的名片。她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指尖抚过紧绷的下颌线,未刮干净的胡茬扎着指尖。
“好,”

声音轻轻发颤,
“我哪里都不去。”

紫原敦眼睫剧烈颤动。闭上眼睛深深吸气,随即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托住她的臀部,把她放到鞋柜台面上。这个高度,刚好可以平视彼此,不用她一直仰头。紫色眼眸映着玄关昏黄壁灯。
额头依旧紧紧相贴。

“再说一遍。”
他低声要求。
“我哪里都不去。”


“星奈是我的。”
“嗯。”


“一辈子都是。”
“嗯。”

他睁开双眼,紫色瞳仁被灯光照亮,像透亮的紫水晶。脸颊再度贴过来,胡茬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那,”
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松快,像得偿所愿的孩子,

“再碰碰额头。”
星奈愣一瞬,浅浅笑开,眼眶微微泛红。主动微微靠前,额头稳稳贴上他的。相触一刻,能明显觉察他浑身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如同积雪消融。
“这样可以吗?”


“还不够。”
“那要怎样。”

紫原敦没有答话,再次将她抱下鞋柜。手臂托住她,走到沙发边单膝跪在坐垫边缘,双手撑在沙发两侧,将她圈在沙发的角落。羽绒服从扶手滑落,重重掉落在地毯。
额头依旧和她相抵。

“星奈,只能看我。”
“我在看。”


“要一直看着。”
“一直看着。”

他满足地低低应了一声,把脸埋到她的肩头。手臂横在她腰后,牢牢圈住,如同一道不肯松开的枷锁。
窗外冬风卷着落叶拍打玻璃窗,发出细碎哗哗声响。玄关沙发扶手上,还搭着那件半开拉链的黑色羽绒服。
星奈手指穿进他湿漉漉的紫色发茬,轻轻收拢。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归于平稳。
“敦。”


“嗯?”
“佐伯前辈说,周一我还要去事务所上班。”

紫原敦手臂猛地一僵。抬起头,紫色眼底醋意尚未完全褪去,又漫上一层无奈,像玩具被夺走的小孩。

“……我知道。”
“所以,”

她指尖轻轻推一推他的肩膀,
“不能一直藏在家里。”

他没有挪开。额头又靠过来,语气带着委屈:

“那就藏到明天早上。”
星奈忍不住轻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你是小孩子吗。”


“嗯。”
鼻音很重,额头贴着她,

“专属于星奈的小孩子。”
城市喧嚣从窗外隐隐传进来,远处电车驶过轨道,传来低沉轰鸣。沙发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只剩下两个人安稳的心跳。
玄关石台上,高桥遗落的那张名片静静躺着,像一根已经不再刺痛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