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冷霜还在院里练弓的准头,暃就翻墙进来了。
木门明明没锁,这人偏要从墙头跳下来,月白色的衣袍在晨风里鼓起来,落地时扇子一展稳稳站住,姿态行云流水,落地之后还朝她眨了眨眼。

早啊,练功呢?
冷霜把手中的弓收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门没锁。


翻墙比较有感觉。
暃理了理袖口,走过来看她方才瞄准的靶子。
院墙上钉的一块旧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冰箭留下的细小白点,中心区域尤其密集。他凑近了看,指尖碰了碰一处冰痕,凉意顺着指腹渗上来。

好箭法。
他说这话时语气认真,没有平日的嬉皮笑脸。

你练了多久?
几天。

冷霜这话没有说谎,她确实刚接触几天。
但这就属于原主的身体,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金手指。
隐藏在身体里的本能,让她在极短的时间里有了自保的底气。
暃回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意,但很快就被笑意盖过去了。

几天就能射成这样,那我以后可得小心点,别把你惹生气了。
冷霜没接话,转身回屋倒了杯水。她心里清楚,这人的观察力远比表面看起来敏锐得多。
怎么可能想不到一个"四处游历"的女子为什么会有这种程度的箭法。
但他不问。
他不问,她就不说。
在暃身上同样如此,她不会过问暃在隐藏什么。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平衡,就靠着这份默契维持着。

今天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暃跟在她身后进了屋,熟门熟路地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西市那边新开了一家书铺,据说从长安运了一大批古籍过来。你不是喜欢看书吗?
冷霜无聊时确实在屋里翻过几本闲书,但"喜欢看书"这个印象怎么来的,她毫无头绪。不过也懒得纠正,点了点头。
行。

两人出门。玉城的西市比东市要清雅一些,街道两旁多是笔墨纸砚、古玩字画的铺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檀木味。暃走在前面半步,给她介绍沿途的铺子,哪家的宣纸最好,哪家的砚台出自名匠之手,偶尔停下来跟相熟的掌柜打个招呼,言谈间那副懒散洒脱的模样,跟寻常纨绔子弟逛集市没什么两样。
冷霜注意到,他每在一家铺子前停下的时候,目光都会极快地扫一遍周围的人群。那种扫视带着警觉,像猎食者在确认领地里有没有入侵者。后再换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转向掌柜。
书铺在街角,门面不大,但里面的书架顶天立地塞得满满当当,纸墨的气味浓得几乎能嚼出味道来。冷霜在书架之间慢慢走着,指尖掠过一排排书脊,上面是各色字体写着不同来源的标题。
有西域的异闻录,有长安的史志,甚至有几卷据说是稷下学宫流出的残本。
冷霜随手抽了一本《云中漠地风物志》,翻了两页,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个温和而清越的女声
。

掌柜的,上回订的那套《长安诗词集疏证》到了吗?
内容很对味,看得不够尽兴。
冷霜听到这个声音,指尖顿了一瞬。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那一瞬间,从后脊梁爬上来一阵奇异的、熟悉的触动,像隔了很久很久忽然听到一首从前爱过的老歌前奏。她下意识地偏过头,从书架的缝隙里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