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门被推开时,文成业刚摘下队长袖标。
汗湿的黑发贴在额角,右膝的旧伤又犯了,队医刚给他敷上冰袋。他抬眼看向门口,记者们举着话筒涌进来,闪光灯亮成一片。
"文成业先生,恭喜您带领国家队闯入世界杯八强!请问您现在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文队,这场比赛您带伤上阵,是什么支撑着您?"
"有传言说您一直单身,是因为心里有一个人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文成业却忽然走神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更衣室角落的长椅上。那里空着,没有人。
可他好像看见,十七岁的禾糯就坐在那里,扎着高高的马尾,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紧张得指尖都发白。
那是他第一次打职业联赛的日子。
"文成业!你踢得超棒!"
少年下场时,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把矿泉水递给他,眼睛亮得像星星。她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白的手腕,手背上还有一块浅浅的烫伤疤——是前一天给他煮姜汤时烫的。
文成业接过水,没说话,只是低头喝水。
禾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跟你说,刚才你进那个球的时候,我喊得嗓子都哑了!旁边的人都看我,哼,看就看,我男朋友厉害还不让说吗?"
少年呛了一下,水从嘴角溢出来。
"谁是你男朋友。"他抹了抹嘴,耳尖却红了。
禾糯歪头笑:"你啊。你忘了?上周你说,要是这场球赢了,就答应我一件事。"
"……我没忘。"
"那你答应了?"
"……嗯。"
女孩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少年浑身僵硬,却没有推开。
那天的阳光很好,风里有青草和汗水的味道。文成业低头看着身边叽叽喳喳的女孩,心里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文队?文队?"
记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文成业定了定神,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声音低沉:"最想感谢的,是一个老朋友。"
"方便透露是谁吗?"
"不方便。"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淋浴间。记者们面面相觑,没人再敢问下去。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文成业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膝盖很疼。
可心里更疼。
他们分手那天,也是一个雨天。
二十二岁的文成业刚经历了职业生涯最严重的一次伤病,十字韧带断裂,医生说他可能再也踢不了球了。
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不见任何人。禾糯每天都来,给他带饭,给他换药,给他念球迷的留言。
可他总是冷着脸,把她往外赶。
"你走。"
"文成业,你别这样……"
"我说你走!"他把桌上的药扫到地上,玻璃瓶子碎了一地,"我现在就是个废人,你跟着我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禾糯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却还是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玻璃碎片。
"我不走。"她的声音在抖,"文成业,我说过的,你踢球的时候我陪你,你不踢了,我也陪你。"
"我不需要你可怜!"
"我不是可怜你!"女孩猛地站起来,眼睛红红的,"我是爱你啊!"
文成业愣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说"爱"这个字。
可他还是推开了她。
"禾糯,我们分手吧。"他别过脸,声音硬得像石头,"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人。"
女孩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他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在剜自己的心,"我不想耽误你。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禾糯看了他很久。
久到文成业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像以前一样扑过来打他。
可她没有。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文成业才敢滑坐在地上,捂住脸。
他以为,等他好起来,等他重新站在球场上,他就可以去找她,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他从来没想过要和她分手。
他只是不想让她跟着自己吃苦。
可他再也没有找到她。
禾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他去她的学校找,同学说她休学了,去了国外。
文成业发了疯一样地找,可什么都找不到。
他只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足球里。
复健、训练、比赛、进球、夺冠……
他成了国内最顶尖的球员,成了国家队队长,成了无数人的偶像。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块是空的。
淋浴间的门被敲响。
"文队,发布会要开始了。"
"知道了。"
文成业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球衣。镜子里的男人眉眼深邃,下颌线锋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了。
他走出更衣室,走廊里很安静。
经过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墙边的长椅上,放着一瓶矿泉水。
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写着:
"文成业,你超棒的。"
文成业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四周。
走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声音。
他冲过去,拿起那瓶水,手在抖。
便签纸的右下角,画着一个小小的糯米饭团。
那是禾糯的标志。
她总说自己叫禾糯,所以要画个糯米饭团当签名。
"禾糯?"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禾糯!你出来!"
没有人回应。
他沿着走廊跑,一间一间地推开门,喊着她的名字。
可哪里都没有她。
最后他停在体育场的出口,外面下着大雨。
雨幕里,他好像看见一个女孩的背影,撑着一把透明的伞,慢慢地走远了。
她的马尾辫还是那么高,背影还是那么瘦。
"禾糯——!"
他冲了出去,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可那个背影消失在了街角。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发布会现场,文成业迟到了十分钟。
他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
记者们都惊呆了,没人敢说话。
文成业在座位上坐下,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刚才的问题,"他的声音很哑,"我重新回答。"
"我最想感谢的人,叫禾糯。"
"她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台下一片寂静。
文成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便签纸,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糯糯,"他轻声说,像是在说给空气听,"我做到了。"
"可是你在哪儿啊。"
体育场外的公交车站,禾糯收起伞,坐了下来。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是十七岁的文成业,穿着球衣,站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
照片的背面,是她自己的字迹:
"我的少年,一定会闪闪发光的。"
她摸了摸照片,眼泪掉下来,砸在玻璃相框上。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禾小姐,您的化疗方案已经出来了,明天可以开始第一期……"
"好,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把照片放回包里,站起身。
雨还在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体育场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她的少年,真的闪闪发光了。
真好。
禾糯笑了笑,转身走进了雨里。
她没有回头。
就像当年,她走出那间出租屋的时候,也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回头,她就会舍不得。
而她舍不得的人,值得更好的人生。
值得没有她的,更好的人生。
赛后的雨,下了一整夜。
有人在雨里找了一整夜。
有人在雨里走了一整夜。
他们之间,隔着一场雨的距离。
也隔着,一整个青春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