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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便签

少年蚀刻

沈锈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躺在那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亮不起来的灯。灯罩是奶白色的,边角缺了一块,缺口处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

楼下传来舅舅刷牙的声音。水龙头开了又关,拖鞋的摩擦声从卫生间走到厨房,煤气灶“啪”地点着了。

沈锈这才坐起来。

她穿好衣服,把被子叠了,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脸她没怎么看——看了也是那样,瘦,下巴有点尖,眉毛生得浓,不笑的时候像在生气。

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冲在掌心里,掬起来扑到脸上。南城九月的早晨已经有些凉意了,水打在皮肤上激得她一哆嗦。

清醒了。

舅妈在厨房里给表弟盛粥。见她出来,朝灶台那边努了努嘴:“自己盛。”

“嗯。”

沈锈给自己盛了半碗白粥,坐在桌边喝。

表弟坐在对面,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刷手机,外放的声音很大,有些聒噪。舅舅已经吃完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电视里在播城南那条路又堵了,画面上全是车,密密麻麻的。

没人说话。

沈锈喝完粥,将碗洗了,拎起书包出了门。

这是她在舅舅家住的第四个月。不算长,也不算短,但足够让她学会一件事:在这里,她是一个需要被容忍的存在。没有人赶她走,也没有人欢迎她留下。就如同客厅茶几上那个多余的水杯,放着占地方,收也想不起来,就那么搁着。

电梯坏了。沈锈从十二楼走下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回荡。声控灯坏了两盏,拐角处黑黢黢的,她没停,步子不快不慢,鞋底磨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南城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透不出蓝,像在空气里掺了什么东西。

远处钢铁厂的烟囱竖在天际线上,三根,并排,有两根在冒烟。烟是白的,很浓的白,涌出来后慢慢的散开,和天空搅在了一起。

沈锈站在楼下。

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个。原来住的地方没有烟囱,也没有这种灰蒙蒙的天。

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朝公交站走去。

南城三中是转学过来的第三所学校。

转学手续是舅舅办的,在开学前两天。那天晚上舅舅难得把她叫到客厅,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这所学校管得严,让她安分一点,别再惹事,他也没脸再去托人了。沈锈站在茶几前面听着,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她没什么好说的。

开学那天她是自己去的。舅舅要上班,舅妈要送表弟去补习班,没人有空。沈锈背着书包坐了很久的公交车,在报站器念出“南城三中”的时候下了车。

学校很大,比她想象的大。校门是那种仿古式的,红砖砌的门柱,上面挂着烫金的校名。门口有值日的学生在查校服,戴着红袖章,手里头拿着扣分本。

沈锈没穿校服。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径直往里走。

“同学,你校服呢?”一个戴眼镜的值日生拦住她。

“没有。”

“你是哪个班的?没穿校服要扣——”

“转学生,还没领。”沈锈说。

那个值日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抵是判断这话的真假。沈锈就站在那里让他看,脸上的表情很平,什么也读不出来。

“那你先去教务处报到吧。”值日生最后说,“教务处在三楼,上楼梯右转。”

沈锈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刚好够对方听见。

教务处的门是开着的。一个短头发的女老师坐在里面翻材料,抬头看见她,问了句是沈锈吗,然后从抽屉里翻出档案袋,抽出一张分班条递过来。

“高二七班。班主任姓汪,在三楼最东头的办公室。校服下午去总务处领。”

沈锈接了分班条。

“高二七班在教学楼四楼,东侧楼梯上去就是。”女老师又补充了一句,低头继续翻材料去了。

沈锈走出教务处,站在走廊上往下面看了一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应该是体育课,跑道上扬起一小片尘土。教学楼是回字形的,四面围着一个天井,天井里种了几棵银杏,叶子还是绿的。

她找到东侧楼梯,往上走。

书包有些重,里面装的不是课本——她还没有这所学校的课本——是几本以前还没用完的笔记本。那些笔记本她本来想扔掉的,但最后还是塞进了书包。

四楼走廊很长。早自习还没开始,有学生三三两两靠在走廊栏杆上聊天,有人趴在教室门口的窗台上补作业。沈锈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有人注意到她。这让她觉得安心。

高二七班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个教室。

沈锈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刚好从里面出来。两人差点撞上,女人退了一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分班条,眉头皱了一下。

“沈锈?”

“嗯。”

“我是汪老师,班主任。”她把分班条对折了一下塞进口袋,“进来吧。”

然后沈锈就站在了讲台边上。

“我叫沈锈。”

“生锈的锈。”

教室里安静下来,四十多双眼睛看着她。

沈锈站在讲台边没动。

汪老师就说了两句,大意是新同学、互相帮助之类的,说完就走了,让沈锈自己找空位坐下。

她扫了一眼教室。靠窗倒数第三排有个男生在看她,校服拉链敞着,里面穿了件亮蓝色的T恤,看她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什么破名啊。”

那个男生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但也没压着,周围几排的人都听见了,有两个人跟着笑了。

沈锈看着他。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男生本来还在笑,被她看了几秒钟以后,笑容慢慢僵住了,移开目光,假装去翻桌上的课本。

教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就在这时候,坐在第一排靠门位置的一个男生举了一下手。

“老师——我旁边是空位。”

汪老师从门口探回头来看了一眼,点了头:“行,你坐他旁边。周氧,帮忙带一下新同学。”

那个叫周氧的男生转过头来,朝沈锈看了一眼。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堆在隔壁桌上的几本书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腾出空位来。

沈锈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来。

桌面是木色的,上面刻了不少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公式,有歌词,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烦”字,刻得很深,大概是被反复描过很多遍。

沈锈的指尖从那个“烦”字上划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了。

隔壁桌的男生——周氧——没有再看她。他低着头在写什么,手里的圆珠笔动得很快,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沙的。

沈锈趴到了桌上。

她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侧着脸,面朝墙壁那一边。墙壁上贴着一张化学元素周期表,从氢到氡,密密麻麻排了一整面。她的目光从氢开始往右移,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看到一半就不想看了。

闭上眼睛。

教室里开始早读了。

有人在念英语单词,有人在背古文,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地响。沈锈听着这些声音,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昨晚没睡好。不是失眠,是睡到半夜被楼下便利店卸货的声音吵醒了,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舅舅家的客厅灯一直亮着,她听见舅舅和舅妈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只有语气——压着的、不耐烦的、带了点无奈的。

她翻了个身,把校服盖在脸上。

校服是旧的。不是南城三中的,是上一所学校的。灰蓝色,袖口磨毛了,左胸口印着已经洗褪色的校名。她还没去总务处领新校服。

就这么睡过去。

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从她身后过,碰到她的椅背,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

沈锈没有课本。她的书还没领,也许该去教务处领,也许该去图书馆领,总之那个跟她说过话的汪老师没有告诉她,她也没有问。

语文老师姓什么她没注意听。一个偏瘦的年轻男人,讲的是《逍遥游》。他的声音不算难听,节奏也慢,念课文的时候像在哄人睡觉。

沈锈趴在桌上,盯着桌面上那个“烦”字发呆。

有人在戳她的后背。

她没理。

又戳了一下。

沈锈转过头。后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圆脸,眼睛很大,压低了声音问她:“同学,你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呀?”

沈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头转了回去。

身后安静了。

然后她听见那个女生跟同桌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语气里带了点不满。沈锈听不太清内容,但大概猜得到——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她不在乎。

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沈锈跟着人流走出教室。她不知道食堂在哪里,其实也没打算去。书包里还有半包饼干,是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昨天买的。

她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上坐下来,把饼干拆开,一块一块地吃。

花坛里种着月季,花开得很潦草,有几朵已经败了,花瓣边缘发黄卷曲。太阳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点,照在水泥地上,晒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有人从她面前走过,三三两两的,说说笑笑。没有人看她,或者说看了但目光没有停留。

她把最后一块饼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往回走。

经过操场的时候,她看见有人在跑步。

不是体育课,是自由活动。操场上的人不多,跑道上有三四个男生在慢跑,篮球场上有一群人在打半场。沈锈的目光扫过去,忽然停了一下。

那个叫周氧的男生在跑道上。

他跑得不快,步幅也小,但节奏很稳,像是跑了很久的样子。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操场边的单杠上,只穿了件白色的长袖T恤。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很淡的金边。

沈锈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他大概三秒钟。

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教学楼走。

下午的课沈锈依然是趴着过的。

似乎没有老师注意到她。这让沈锈觉得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她习惯被人找麻烦,不习惯被人忽视。

但又好像没什么不好的。

最后一节课是化学课。

化学老师姓陈,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他讲课时语速很慢,说一句话要停一下,好像在给学生留出记笔记的时间。

沈锈虽然没有课本,也没有笔记,但她没有趴着。她坐直了,看着黑板。

黑板上写着铁钉生锈的实验步骤。

“下周一做实验,四个人一组,分组表我贴在前门后面,你们自己去看。”陈老师在讲台上说,手里拿着一支新粉笔,“实验器材每组一份,去实验室之前课代表来领清单。”

他说话的时候教室里开始骚动。实验课总是这样的,分组、搬器材、跟谁一组、不想跟谁一组,每次都能闹腾好一会儿。

“安静。”陈老师敲了敲黑板,“还有一个事儿——实验报告,每个人都要写,不许抄。格式我放在黑板上了,现在抄。”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本子的声音。

沈锈坐着没动。她还没有买新的纸和本子。

旁边的周氧把他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他写字的速度很快,姿势也很端正,腰挺得很直,和那些趴在桌上歪七扭八写字的学生完全不一样。沈锈用余光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字迹不算漂亮,甚至有点过于工整了,一笔一画的,像是在描红。

周氧大概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笔顿了一下,侧过头来。

沈锈立刻收回了目光,重新趴到了桌上。

放学以后,沈锈去了一趟总务处,把新校服领了回来。两套,蓝白相间,装在透明塑料袋里,塑料袋上印着“南城第三中学”。她拎着袋子走到校门口,把袋子卷了卷塞进书包,把旧校服搭在胳膊上。

公交车上人很多。沈锈挤在车厢中部,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攥着胳膊上的旧校服。校服的布料洗了太多次,变得很软,贴在皮肤上温吞吞的。

车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路灯还没亮,街边的店铺亮着招牌,红的白的蓝的,从车窗上滑过去,一道一道的。

沈锈到站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水泥路面上,飞虫绕着灯泡转。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的灯亮着,客厅窗户里透出蓝莹莹的电视光。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单元门,按了电梯。电梯修好了。

十二楼的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她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电视的声音涌出来。舅舅坐在沙发上,看见她回来,说了句“吃了没”。

“吃了。”沈锈说。

其实没吃。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进了自己房间。房间很小,储物间改的,放了床和一张小书桌以后就没什么空余了。她把书包放在地上,在床边坐下来,捧着杯子喝水。

水是凉的。

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把新校服拿出来,拆了塑料袋。校服上有折痕,带着一股新布料的味道,不算好闻。

她把校服抖开,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有点大。她选了M码,M码应该正好,但好像还是大了。她把校服叠好放在椅子上,准备明天穿。

然后她看见了铅笔盒。

铅笔盒是铁的,边角掉了一点漆,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铁皮。她从原来那个家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不是特意选的,是那时候收拾东西太匆忙,随手抓了几样塞进书包,后来才发现带了这个。

她打开铅笔盒。

里面躺着几支笔,一块橡皮,还有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她没看那张纸,把它往铅笔盒深处塞了塞,关上盖子。

然后把新校服从椅子上拿起来,又抖开,举在眼前看了很久。

蓝白相间的。

和南城三中所有人穿的一样。

她把校服挂在床头的挂钩上,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远了。客厅的电视还在响,换了台,好像是什么相亲节目,笑声很大。

沈锈闭上眼睛。

明天要穿新校服。

明天会有化学课。

明天会分实验小组。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分到哪一组。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那个实验。

但有一件事她是知道的——明天她不能继续趴着睡觉了。不是因为课本发下来了,也不是因为老师的眼神。

是因为下午化学课的时候,在她趴下去之前,那个叫周氧的男生往她桌上放了一样东西。

不是课本。不是笔记。

是一张便签。

黄色的,巴掌大,上面什么也没写。

是空白的。

沈锈不明白那张空白的便签是什么意思。她没问,周氧也没解释。他把便签放下以后就继续写他的笔记去了,好像只是随手放了个东西在那里。

沈锈把那张便签夹在了铅笔盒里。

和那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放在一起。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沈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什么都没有。白墙。墙角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的位置。

她盯着那条裂缝看。

看了很久。

然后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