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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疯了才能出道

九岁那年的春天,崔胜元被妈妈拽着胳膊拖进海云台区一条窄巷子里。巷子尽头有间不大的舞蹈教室,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招生广告,字迹被海风侵蚀得发白。

"进去看看。"妈妈把他往前推了一把,"你不是总在家里对着电视机乱扭吗?"

门推开时木框吱呀响了一声。崔胜元扒着门框往里看,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切进来,把木地板染成蜜糖的颜色。五六个比他大的孩子正在做拉伸,其中一个女孩子把腿举过头顶时身体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锁骨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空气里是木头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有点闷,但他忽然不想走了。

老师姓金,五十多岁,烫着蓬松的短卷发,年轻时是音乐剧团的舞者。她蹲下来平视崔胜元的眼睛:"想跳吗?"

他点头。

"那你先做一件事。"金老师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肩膀上,"感觉一下,骨头是怎么一节一节连起来的。跳舞的第一步不是动,是知道自己的身体长什么样。"

那天回家后他对着卧室的穿衣镜站了整整一个小时。十岁的男孩第一次认真地看自己——窄肩膀,细手腕,膝盖上还有上周摔跤留下的痂。他把手搭在自己锁骨上,像金老师那样一节一节往下摸到肋骨,然后试着慢慢弯腰。镜子里的小孩笨拙得像只刚学走路的鹿,但他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拨了一下。

从那之后每周二四六下午,崔胜元都会背着妈妈买的蓝色运动包穿过三条街去那间舞蹈教室。海云台的夏天热得柏油路发软,他就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到了教室鞋底全是黏糊糊的黑印子。金老师从不骂他,只是递过一块湿抹布:"擦干净再进来,地板会疼的。"

第一个完整的学年结束,他已经能跟着音乐把一支三分钟的爵士舞从头到尾跳下来。金老师在期末课后把他单独留下来,窗外的海面被晚霞烧成橘红色。

"你耳朵很灵。"金老师坐在把杆上晃着腿,"卡拍子比别人准半拍,天生的。"

崔胜元蹲在地上系鞋带,耳根有点热。

"但是你要想清楚一件事。"金老师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海云台这间小教室,教不了你一辈子。"

他蹲在那里没动。鞋带的蝴蝶结被拉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拉紧。

后来崔胜元在舞蹈教室待了整整十二年。十二年间他换过四双舞鞋,长高了三十三公分,从扒着门框偷看的小孩变成了最高级班的助教。金老师的头发从卷曲变得花白,教室的木地板被磨得发亮,墙角那台老式CD机换成了可以连蓝牙的音箱。

十五岁那年他在釜山市青少年舞蹈大赛拿了金奖。领奖的时候他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下来烫得眼皮发烫,台下的妈妈举着手机录像,手抖得画面全是糊的。那天晚上回家的公交车上,妈妈坐在他旁边,忽然说了一句:"胜元啊,你要不要去首尔看看?"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海云台的夜景在窗外一格一格往后退,路灯的光穿过玻璃在他脸上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

"妈,"他开口时嗓子有点紧,"金老师说跳舞的第一步是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嗯。"

"我好像知道了。"

十七岁的暑假快结束时,金老师在教室门口叫住他。那天教室里没有别人,旧音箱放着Sarah Vaughan的爵士乐,女歌手的嗓音像化开的黄油。

"我帮你要了份报名表。"金老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首尔SM娱乐,周末选秀。"

崔胜元接过来,纸张还带着她围裙里热烘烘的体温。

"为什么……"他低头看着那张纸。

"因为。"金老师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手心有常年摸把杆磨出的薄茧,"你能去的地方比这间教室大。如果十二年了你还不知道这件事,那就是我没教好。"

他抬起头。金老师背对着他往音箱那边走,调大了音量。Sarah Vaughan的声音流淌出来,满屋子都是那种昏黄柔软的暖意。

"别哭。"她头也不回地说,"把眼泪留到站上舞台那天。"

2012年春天,十八岁的崔胜元坐上从釜山开往首尔的高速巴士。车窗外的海云台在三月薄雾中越来越远,变成一个模糊的蓝灰色剪影。他的背包里装着那张报名表的复印件,一双洗干净的旧舞鞋,还有金老师托他转交给首尔一位老朋友的推荐信——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封口压着一枚褪色的火漆章。

巴士驶过广安大桥时,他把额头贴在车窗上。海面比十五岁那年看的好像蓝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在引擎的轰鸣声中一点一点数自己的身体——从锁骨到肋骨,一节一节,像金老师十二年前教他的那样。

首尔三月的风比釜山硬。崔胜元从高速巴士下来时打了个寒噤,背包带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红印。SM娱乐的大楼比他想象中矮一些,灰白色的外墙上嵌着蓝色的LOGO,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年轻人,有的在角落里压腿,有的对着手机屏幕无声地念歌词。

他攥紧背包带走过去,排在队伍末尾。前面一个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候场区在地下二层。走廊很窄,墙壁贴着吸音棉,空气里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工作人员叫号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时,崔胜元发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想起金老师说的"跳舞的第一步是知道自己身体长什么样",于是闭上眼睛,从锁骨开始一节一节往下数。

"51号,崔胜元。"

门推开的时候,白色的灯光涌出来。评审席上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位戴眼镜的女人示意他走到地板上画着十字标记的位置。

"展示你的舞蹈。"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崔胜元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但无所谓——他听过一万遍的节奏从血管里浮上来。十二年的爵士舞把律动刻进了他的每一节脊椎,从肩膀到指尖的延展像海云台傍晚的海浪,柔软地卷起又落下。收势时他的呼吸很稳,手指尖停在锁骨上方三公分的位置,像舞蹈教室里每个周二下午那样。

评审席沉默了几秒钟。

戴眼镜的女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她转回来,推了一下镜框:"崔胜元同学,你能再来一段即兴吗?不是爵士,随便跳什么都行。"

他站在那个十字标记上愣了一下。随便跳什么……脑子里忽然浮起去年夏天在釜山街头看到的街舞表演,几个高中生在地铁口空地跳popping,机械感的卡点像骨骼在敲节奏。他只看过一次,但那个律动像被烫进了记忆里。

深吸一口气,他开始跳。身体从爵士的柔韧里抽出来,换上生涩却意外的精准卡顿。肩膀的pop明显不够力度,手臂的wave也在中途打了个磕绊——但评审席中间那个女人在他跳完前就轻轻拍了一下桌子。

"停。"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以前没系统地学过popping,是吗?"

"只看过一次街头表演。"崔胜元实话实说。

女人笑了。那是他走进这栋楼之后第一次看到有人笑。"回去等通知吧。"

等通知等了三个星期。那段时间他借住在首尔一个远房阿姨家的储物间里,白天在便利店打零工,晚上去附近社区的公共健身房对着镜子练那个只看了"一次"的popping。动作从磕绊变得流畅,肩膀的pop学会了发力,手臂的wave也慢慢找到从手肘传到指尖的路径。他把每个晚上练到镜面上全是自己呼出的白雾。

第四周的周一中午,阿姨举着电话听筒从厨房探出头来:"胜元啊,找你的!"

电话那头是女声,语速很快:"崔胜元同学你好,这里是SM娱乐新人开发部。你通过了预选,下周一开始进行入社培训。"

他握着听筒站在客厅里。窗外首尔四月的悬铃木正在冒新芽,淡绿色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电话挂断之后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储物间的门开着,里面那只洗干净的旧舞鞋还摆在行李箱上面。

星期一早上六点半他到了公司。新人训练室在五楼,推门进去时已经有人在了——一个瘦高的男生盘腿坐在地板上翻一本日语教材,看见他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眼睛很亮:"你好,我是中本悠太。"

"崔胜元。"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中本悠太的手腕很细,握手的时候能感觉到舞者特有的那种韧劲。后来崔胜元才知道他比自己早来了三天,从大阪来的,韩语还说得磕磕绊绊。

那天上午又陆续进来几个人。最后一个推门的是个染了金发的男孩,耳垂上戴着一颗小小的黑钻耳钉,进门先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大家好,我是李泰容。"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崔胜元注意到他的眼神——很干净,但底下沉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深水下面压着的石头。

第一天训练结束的时候,七个人挤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李泰容买了七瓶运动饮料,一个一个递过去。递到崔胜元时停了一下:"你今早那段爵士,第三个八拍的手腕转动。"

"嗯?"

"可以再压低三公分。"李泰容用手比了一下,"视觉上会更顺。"

崔胜元接过饮料,瓶身上的水珠浸湿了掌心。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中本悠太靠在墙边用日语小声哼歌,音节和音节之间断断续续的。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微酸的电解质水渗进干涩的喉咙。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对面这个金发男孩会成为李泰容,不知道走廊里那些蹲在地上吃便利店的夜晚会成为"那些年",不知道从这一天起他将要在这栋灰白色的大楼里待上整整四年。他只知道锁骨下面第二根肋骨附近有块小小的肌肉在微微发酸——是今早练popping时加出来的那一组wave,比昨晚又顺了一点点。

够了。他靠着贩卖机坐下来,把瓶盖拧回去。旁边中本悠太还在断断续续地哼着那首歌,调子慢慢听熟了,是大阪某个不知名地下乐队的作品,后来成了崔胜元手机里永远存着的一首。

训练生生涯的第一个夏天,崔胜元瘦了六公斤。五楼的练习室没有窗户,空调时好时坏,最热的那几天他们靠把毛巾浸了冷水搭在脖子上撑过整堂课。舞蹈老师姓朴,四十多岁,出了名的严苛,一个八拍的动作可以让他们重复四十遍,直到地上洇出一圈完整的汗渍才喊停。

"崔胜元。"朴老师抱着手臂站在他面前,"你那个爵士底子太软了,kpop的编舞不全是给你抒情用的。肩膀,肩膀给我压下去。"

他咬着后槽牙重新做了一遍。镜子里的少年下颌绷得很紧,肩膀终于沉到了朴老师要的角度,但代价是整条手臂的线条打了个磕绊。李泰容在斜后方看了一会儿,下课之后走过来拍他肩膀:"你发力点太靠前了,试着把力量从肩胛骨后面推出来。"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崔胜元一个人留在练习室里。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成一道一道的白。他面对着漆黑的镜面,慢慢地把手臂举起来,想象力量从肩胛骨的边缘出发,沿着背阔肌的走向推过肩膀、手肘、手腕、指尖。第一遍卡住了,第二遍肩膀又抬高了,第三遍做到一半李泰容下午说的那句话突然通了——好像身体里某一根筋被轻轻拨正,整条手臂像水一样流淌出去。

他站在黑暗里喘气,镜面上隐约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锁骨上的汗珠滑下来,滴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嗒。

那时候他开始明白,在首尔和在海云台不一样。金老师教的是"知道自己的身体",而在SM要学的是"控制身体的每一寸"。

秋天的时候进来了新面孔。一个叫金廷祐的男生从京畿道来,个子很高,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进训练室第一天就被朴老师吼哭了。崔胜元从自动贩卖机买了包纸巾递过去,金廷祐蹲在走廊转角擤鼻涕,鼻尖红红的:"谢谢哥。我是不是真的很差?"

"朴老师对谁都那样。"崔胜元靠着墙坐下来,"上周他把李泰容都骂了。"

金廷祐吸了吸鼻子:"泰容哥也会被骂吗?"

"朴老师说他的wave像生了锈的门轴。"

金廷祐噗地笑出来,鼻涕差点吹出个泡。那是崔胜元第一次看到金廷祐笑,后来这个画面在他记忆里存了很久——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发出嗡嗡的低鸣,日光灯管闪了两下,金廷祐蹲在地上笑得肩膀直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干。

2013年冬天,他们搬进了公司安排的宿舍。七个人挤在一套三居室里,崔胜元和中本悠太、李敏亨住一间。李敏亨是那年最晚进来的练习生,加拿大回来的,韩语说得颠三倒四但英文流利得像母语。搬进去第一天晚上,李敏亨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包枫糖饼干分给大家,中本悠太咬了一口后眼睛亮了:"这个味道,像大阪车站那家烘焙店的。"

崔胜元躺在自己那架窄床上看天花板。宿舍的暖气片呜呜作响,隔壁房间传来李泰容和徐英浩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面墙听不真切,像从水底下浮上来的气泡。他把手搭在锁骨上,慢慢数自己的肋骨。金老师说过,跳舞的人要记得身体的样子——但现在的身体和十八岁从釜山离开时已经不太一样了,肩膀宽了一些,背阔肌比从前明显,锁骨下面多了一层薄薄的肌肉。

他闭上眼睛想,妈妈在釜山会不会也在想他。上次打电话是三周前,妈妈说金老师的舞蹈教室翻新了地板,问他要不要那四双旧舞鞋,她收在柜子里一直没扔。

"留着吧。"他对着电话说,"都留着。"

2014年春天,SM Rookies公开了第一批名单。崔胜元的名字排在第五个,照片旁边写着"1995.12.05 釜山"。公开那天晚上他接到金老师的电话,老太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周围好像还有舞蹈教室那个旧音箱放着的爵士乐:"我看到新闻了。照片拍得不错,就是头发有点长。"

"老师。"

"嗯?"

崔胜元站在宿舍阳台上,首尔四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梧桐树叶的涩味。他想说很多话——谢谢十二年,谢谢那张报名表,谢谢那封牛皮纸信封的推荐信——但最后只是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地板翻新之后还好跳吗?"

金老师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沙沙的:"滑得很,我这两天走路都小心着呢。等你回来跳给我看看。"

"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街道有一对情侣牵着手走过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崔胜元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大大小小的茧——拿把杆磨的,练popping时撑地板撑的,还有拧了太多次矿泉水瓶盖留下来的。这双手和九岁那年在舞蹈教室门口扒着门框的那双小手已经不是同一双了。

但锁骨还是那副锁骨。他抬手摸了摸,骨头突起的弧度没变过。从海云台到首尔,从小小舞蹈教室到灰白色的大楼,从金老师的旧音箱到练习室每天循环的demo带——锁骨下面第二节肋骨附近,那块肌肉还在微微发酸。

他又想起九岁那年的春天。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切进来,木地板是蜜糖的颜色。他扒着门框往里看,看到女孩子的身体弯成一道弧线,锁骨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把阳台的玻璃门拉上。屋里中本悠太在喊他过去看一个编舞视频,李敏亨用英文骂了一句什么,李泰容的笑声从客厅传过来。

他走回去。